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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柯 番外:南柯 ...

  •   番外:南柯。

      京夕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人,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杯沿。
      良久,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开口:“他为什么还不醒?”
      玦环着剑倚在窗边,淡淡道:“自己找死的人喝口水都能呛死,更不要说他刚刚放过血。”
      京夕抬头,窗外的山桃花正又含着苞,将开未开的模样,却已然有了潋滟的风情。
      双手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山桃开两遍,一直到八月才全部凋尽。
      这分明已是今年的第三遍,甚至是第四遍或者更多。
      他倏地站起来,一字一顿地问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玦有一瞬间自嘲一般的笑,道:“你为什么不猜猜看?”
      京夕冷然道:“你要一辈子把自己困死在缅怀和愧疚里我没有意见,我只要知道,他为什么还不醒。”
      他注意到玦神色间的不自然,语气更为冰冷:“或者,再也醒不过来了。”
      玦垂下手,剑穗随着他的动作悠悠一晃。他换了个姿势倚在窗棂,涩声道:“你先坐下。”
      那剑穗轻轻晃动着,慢慢地竟有了一种奇异的节奏。
      京夕抿了抿唇,坐下。
      玦接着道:“待这里山桃开满第二十六遍,他就该醒了。”
      说话间,京夕已看见窗外刚才还只是含羞待放的山桃竟缓缓展开了瓣朵。好似有人一骨一骨地平展开一把白扇,泼墨点点。
      陷入黑暗前,他只听到玦用一种悠远的语气淡淡道:“你何不好好再看看……”

      “九溟。”
      什么?
      “我的名字。”
      少年时的九溟笑容更为明亮些,也更柔软些。京夕很快想起来,那真的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已有很多年不曾想起他的小时候。
      遇见九溟以前的小时候,来到九庄前的小时候。
      就好像一切的故事,都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想着,他看见少年时的九溟轻捏茶盏,浅笑着告诉他那是前年皇上下赐的一饼团茶。
      那时候的强烈的厌恶早就随着时间消失无影,剩下他分明站得离他那么近,依旧像隔着一层纱,说什么也都传不过去。而年少时的自己已经皱起眉头,滔天的不满就要把他淹没。
      他或许是想说,生的好,便很了不起么?也许是来源于对出身的自卑,也许是他笑得太温暖让人不免生出自惭。

      却一转眼是那人站在他琴侧,修长微凉的手指替他揉手背上的淤痕。几缕长发划过他肩头垂下,模糊了他那么专注的眼神。
      九溟天生有种锐意,笑得再柔软也掩盖不了,京夕一直觉得。
      想着,已有些长开了的九溟却淡淡笑着解释起来意,似乎并不在意那时的自己那种极不自在的神情。最后叫出来的那声师弟现在听来简直是刻意要引他发怒的。
      京夕一直讨厌他这种似乎什么都十拿九稳的模样,就连什么时候说出哪几句话能得到什么效果也都清清楚楚,绝不会有一丝偏差。
      即使现在也是讨厌的。
      这边厢他耳边一怵,心下不悦里又掺杂了几分不舍,那边厢他脸上笑意一僵,面色白了几分。
      直到他合门而出,京夕还在怔忪。

      梦开始变得混乱,上一句还有人说着“是《礼记·玉藻》中的段子。”下一刻便是那迷离了月色的眸子里难以言喻的深情。
      忽而是一声“京夕。”忽而又不知怎么说道:“我欠着你这首曲子,你记得问我要。”
      前句正笑着叫他莫要在意,转眼便是他高束的墨发和那声淡到无情却在轻颤的:“为何要来。”
      那些他回答了,答不上来的或是不愿回答的,其实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最后那光怪陆离的影子定格在那人苍白的面容和湿透的白衣上,定格了那场大雨。
      他终究挥袖而去,不忍看不敢看。免得自己再也看不下去,竟只想替他撑着伞。
      魔障了。

      京夕一瞬惊醒。
      玦坐在床头看着床上的人,似乎没有注意京夕的动静。
      他于是顾自瞟一眼还昏睡着的九溟,揉了揉额角。
      玦淡淡道:“困了去隔壁睡,坐着睡要着凉。”
      京夕恍惚一阵,喃喃问道:“这桃花开了第几遍了?”
      玦把弄着那管笛子,随口道:“第十一遍。怎么……你一觉醒过来竟连时间也忘了?”
      第十一遍……他不过睡了一觉……竟开过了十一遍了?
      他随手把玩着一只杯子,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我……做梦了。”

      他看见一袭白衣站在花影间,连站着也还不稳。
      那时的自己却在冷声质问。
      “你以为你这样一走了之能解决什么问题?你做得潇洒自在拿得起放的下的姿态要给谁看?这一大个九庄,说散就散全凭你一句话你是不是还觉得做得很对?”他分明管不住自己的嘴,只知道怨怒,却连究竟怨怒些什么都不清楚。
      此时看他分外单薄的模样,笑得苍白,连眉间都还有痛意。京夕知道九溟是在难过,可是那时候他连一点宽慰都没有给。
      只有铺天盖地的苛责。
      好像只有靠这样不断刺伤才能让他更清醒些,更明白他们之间只该有曾经的同门之情,如今的陌路之缘。好打消一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渐渐壮大,愈来愈无法抑制的不该有的心思。
      九溟却还能浅笑,回答也仍太冷静:“皇上只是要九庄再也不能存在,至于一条两条人命,死也好不死也罢他都不很在意的。”
      他轻笑,神色已如常:“况且离了九庄,你们也都能过得很好。”
      京夕心口一紧。
      却又听见那时的他开口:“你是何来的自信以为师傅有这个本事,你就一定有的?”
      京夕阖上眼,只想逃开,逃得越远越好。
      可是在梦中闭上眼,岂非本就是愚蠢而毫无用处的?
      九溟淡笑,敛眸。
      他道我若想胜,毕竟未曾败过。
      九溟看着京夕愤然而去,一瞬的茫然过后眸子里遮天蔽地的痛。
      京夕不知道如果当时他能看见这分秒,自己是不是就会跟他一起去临安,后来的事是不是也就不会那样了。他不敢假设,连想上一想也不敢。
      因为九溟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争辩,不勉强,偏偏好像任何人都不能挑破他包在外头的那层壳。
      这种似乎根本不会存在的假设,他连想一想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京夕就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却好像隔着层纱幔,只能看着他重复已经终结的绝望,连伸手扶上一把都不能。
      所以他说的是——
      “那……或许是绝望吧。”
      他只恨为什么没有早一点看穿。

      然后忽然断了。
      或许京夕只是出神了一瞬,魂魄偏偏就飞回了那段不堪的记忆。
      他记得今天要下山置办些东西的。想着匆匆加快了步子。

      又一朵垂花轻颤几下,似要绽放。
      这便是第二十六遍了,玦轻轻低语。手中那管笛似乎变得有些焦黄。
      他忽而回头,注视着九亭里的那个人。
      那人白衣,墨发在发尾轻轻束起,侧在肩头。
      时而拂弦又停下,提笔在纸上写些什么。
      玦自嘲似地笑了,而后渐渐隐去。那管笛掉落在青草里,尾端没有了穗子。

      “你还有什么事?”
      “当然有,重要得很的。”
      此地是……何处?
      京夕飘悬在半空,看着九溟与颜不白谈话。
      “我不答应。”却是九溟毫不犹豫地答,甚至连颜不白也面露几分诧异。
      京夕虽有迷惑,却也晓得这定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了。
      颜不白嘬了口酒,笑容渐消,道:“我并不是在问你的意见。”
      九溟轻笑,冷声道:“那么你岂非是在胁迫我?”
      京夕知道九溟已然怒了,却仍不知他们在谈些什么。
      颜不白微凑过身子,眯眼笑道:“庄主有个妻子?似乎还有个……孩子?”
      九溟此时却只是笑,并不见什么紧张和激动的情绪。颜不白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中窝火,想了想转眼又一笑。
      他一字一顿问道:“你最在乎的……真的是你的妻儿?”
      京夕心中竟有不详,蓦然便见颜不白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些什么。
      九溟手中一颤,一杯热茶全数洒在他白衣上,杏黄一片。
      他面色苍白,淡淡道:“我再想想。”颜不白极满意地起身而去。
      京夕……京夕。
      他阖着眼听他一声声低喃,多少温柔,便多少心疼。

      漫天落红。
      绯红色的桃花雨一般落下,狂乱而迷人。
      一袭白衣站在这雨中,久久不曾动作,似乎已经痴了。
      日近迟暮,远处响起了脚步声。
      他眉眼轻弯。
      脚步声渐近,然后停下。停在离他不远却也不很近的地方。
      白衣。
      当然是白衣。
      京夕却莫名觉得连呼吸都疼得发颤。他刚伸出手,即刻又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收回,故作淡然道:“你醒了。”
      声音微哑。
      那袭白衣缓缓转过身,衣袂被花风扬起,京夕心下一慌。
      他唇瓣微张,淡淡道:“京夕。”眸中淡笑,像要确认什么。
      只是一句称呼,竟已要让他喘不过气来。白衣飘忽间已站在他身前,伸手。
      京夕一僵,下意识问道:“你要干嘛?”
      那张略有些苍白的脸靠的愈发近,近得他慌得手足无措间只看清他唇角浅笑,便已什么都忘了。
      耳畔他低笑:“花瓣。”便已被轻拥进一个微凉的怀抱。
      京夕突然想哭,惊慌和心疼过后他竟只是想用力抓住这个人,再也不放开。但他也仍没有哭,只不过抿了抿唇,皱眉。
      发间一松。
      他一颤,闭了眼。
      眼睑上蓦然传来濡湿的触感,轻痒盘旋,让他已死死琐回的泪又有流出的预兆。唇瓣上温凉柔软,惊得他倒退半步。那突如其来的吻却并没有因此停下,
      欺前一步束住他动作,反而用舌尖细细描画起他唇角的形状,一寸又一寸。
      京夕终于一声轻叹。
      罢了。
      甫一松口,灵巧的舌便欺上齿贝,滑入口腔轻搅。空气分明被抽走,却感受不到半分强势侵占的意思,温柔得近乎虔诚。又有泪意,恍惚间却晕眩得站立不住。腰侧手臂微紧,却也只是带着他缓缓仰下。
      长长一吻罢,京夕已是气息不稳,仰倒在绵软如毡垫的青草中。
      九溟……
      他伸手一扯身上那人素白的领口,不急起身,喘息着扬起一抹笑,悠然道:“师兄?”
      墨发泼洒在昏黄墨草之上,眸中泪意仍在,却清澈得似乎看得见泉水流淌。九溟就着那一扯的力道伏跪下身,不答,却忽然侧开头捂唇轻咳。京夕蓦然痛呼出声,颈侧已被咬出一朵暗红色印记。齿间在其上轻擦,舌尖不时轻蹭,顿时耳畔一热,泛起浮红。此时方才听到那人凑在他耳垂近乎呓语般淡淡:“京夕。”一片空白间衣衫已被半褪,身上人白衣也微敞。
      京夕一手环在他腰侧,一手轻抚他脖颈上被白布圈起的部分,眸色一暗。
      九溟却只是轻轻引领着他那只凝滞在颈项处的手,扯去自己的发带。墨发一瞬披散,几许凌乱,几许艳丽。
      他只深深望进身下人眼里,扬唇淡淡道:“已经不痛了,没事。”京夕眸中又浮现出迷蒙的醉意。
      热泪终于滑下。

      素白色的桃花。
      如他白衣,总是远得千山万山也追不上,靠不近。
      花仍垂枝。
      京夕忽然低笑,笑得浑身发抖,紧闭的眸子里布满痛苦。良久,消散成永恒的宁静和释然。

      却听是谁轻声念着——
      一梦……
      南柯——
      眨眼,那一抹黑色渐行渐远,消失在漫天飞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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