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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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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快快将我扶起!!”半个身子横压在楚清身上的少年见班主还在一边兀自客气,顿怒,讲话也没了个好气。
还是紫衣眼疾手快,也不顾自己弄脏的半边衣裙,连忙先稳稳地把少年扶将起来,其后甚小心地为他掸去衣角的灰尘,全然不见对着楚清时的盛气凌然。
紫衣退了小半步,颇有些担忧的模样道:“四公子身子无甚大碍吧?可有哪不舒服?”
“你可见着谁这么一撞就能撞出大碍的?又不是姑娘家家身子骨没用得很。”少年翻翻白眼对她的故作关心甚是反感,“况且有这个精神气问我哪里不舒服,怎的不先把地上这人扶起来?”
原本想讨着好的紫衣碰了这么个钉子,又不得发作,还须得遵循少年的意思扶那惹人厌的东西,面色不禁差了些,原有几分姿色的容貌也愈发不入眼起来。加之她犹犹豫豫动作慢得很,全没了扶他时的干脆利落,让少年看得很是不舒服,索性推开她自己一把把地上被撞的七晕八素的人拉起。
这一把大抵是力道用得猛了,楚清一直起身便阵阵发晕,差点压着少年又倒个一回。
可怜少年当了楚清的拐杖,撑了他一半的重量,气急败坏道:“看你比我还大,怎么身子骨这般没用!府里的丫鬟都该比你有力些!!”
班主慌慌张张地把楚清从少年身上扒拉下来,丢置在红木雕花椅上,转而对少年谦卑恭敬道:“此人只是个没见过市面的新人,不长眼挡了公子的路,还望公子海涵。”
“明眼人都瞧得见是本公子撞人在先,怎的在你嘴里倒是他的不对了?”少年最是见不得人奉承拍马,甚不领情。
“这——这——”班主大约没想到少年会如此接话,这了半天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楚清晕乎的脑子终于略略清明些,思路一活络开便忍不住感慨起少年的为人,真真是正直意气小孩子脾性,再长大些,大约能气死不少人吧。便是家中再有权贵,这般下去总归是不行的。
少年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你也别这这那那了,本公子急着找三哥,你可见着他去了何处?”
“三公子他——他估摸应该是回府了罢——”因着紫衣的事,班主也没来得及照看三公子的去向,恐四公子又该不高兴了,忙将头压得低低的,预备承接一番怒气。
看他那小心翼翼的姿态,少年连指责都嫌浪费气力,只挥挥手叫紫衣走开些莫挡路,便一言不发抬脚欲走。
身子莫名一重,抬起的脚又沉沉落了回去。
少年垂头,看了眼双手紧紧扒拉在自己腰上的人,额角的青筋突了突,咬牙切齿道:“本公子不过无意撞了你一回,莫不是还要本公子赔偿不成?”
楚清蹲着身子埋头酝酿情绪,筹备得差不多便缓缓抬起头来,硬生生憋出满目的泪光,一双眼眸甚是凄苦悲凉,饱含了无限的哀愁与悲切。因憋得辛苦,嗓子确确有些哑了,他把持着一把沧桑的泪凄凉道:“公子大慈大悲,切要救小人一救!”
十五六岁的少年时候,正是最容易哄骗偏生又怀揣英雄梦饱含正直热血的时辰,遇着些不公正的事难免想如戏里的英雄般出一出风头,给自己彰显彰显。这四公子亦不例外,虽面上依旧阴阴沉沉颇为不耐烦的模样,语气却略略软了下来。他问道:“你是受了何事,须得我救你?”
“公子有所不知……”楚清家里女人多,甚么表姐表妹堂姐堂妹姑姑侄女的一箩筐,男丁却独独他一个,因此自小便多得些“照顾”,每每要被这些女人挣来抢去陪着逛街拎包看肥皂剧。狗血电视看得多了,当中那些段子随手便能模仿出七八分像来。楚清用衣袖揩泪,像模像样地悲戚道:“我母亲本是青楼艺伎,随了我爹却又惨遭遗弃,遂待我甚是不好,前些日子又狠心将我卖身于梨园。但可叹我身子骨弱,班主嫌我难以上台,如今——如今——如今竟要将我卖了南风馆做小倌去……”说到此处,楚清被自己编造的故事感染了几分,竟真真落下泪来。再想起那段被众姊妹蹂躏的岁月,更是悲从中来,哽咽不成声。
听着他这一番叙述,班主同紫衣皆是愣了一愣。诧异过后,班主慌张辩解道:“公子您切莫听他胡说!我们这正儿八经的做戏,可没这见不得人的勾当!!况且——况且——我今日确也是初初见到此人啊!!”
少年原本对楚清的话还半信半疑,听班主如此道来反对楚清消了一半戒心,只淡淡道:“你今日初初见他?那他怎的穿着你们的戏服?这是把本公子当猴耍么?!”
“这——他——他——”班主面色愈发难看。不曾想随手拖来一人充数,竟会惹出这么些事端来。
紫衣扯着手帕道:“四公子您要信奴家,此人真真不是甚么好东西,他——他原先却还要偷盗我翡翠镯子!!”
“哦?”少年皱了皱眉,瞟了眼地上碎成几块的镯道,“可就是地上坏了的这只?”
紫衣眼眸含了泪道:“正是这镯子,原是我阿妈临走留与我唯一的物什,不曾想今日竟被他——”末了禁不住抬起衣袖来轻轻拭泪。
少年冷笑了声:“不知你们是当真哄我还是怎的,莫不是觉着本公子有眼拙到连这一两银子也未必值的低劣镯子都分辨不清楚?还平白要玷污旁人清白?”
拭泪的手顿时僵住,紫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抖着唇十分惶恐道:“奴——奴家不是有意欺瞒公子,请、请公子恕罪!”
这出戏本是十分精彩,奈何楚清觉着蹲得很是辛苦,有些支撑不住,便不得不站起身来打断他们。三道视线刷刷落在他脸上,愤恨有之嫌恶有之漠视有之,楚清无知无觉甚入戏地冲那四公子哭述道:“想来今日怕是难逃他们魔掌,若要我一身清白受那番折辱,不如就此便去了罢!”说完就意思意思预备撞墙。
撞墙自然是不打算真撞,无奈楚清左右换了好几个姿势还不见少年加以阻拦,只好鼓起三分的力道,预备真往墙上磕一嗑。
第一步迈出去,少年终于一把拉住了他,楚清甚欣慰。
“见你这身子骨也确实不济,便别折腾了。好在如今是本公子撞上这番事,也算你运气,换做别人怕就由着你去死了。”少年果然一脸英雄气概道,“撞上本公子大抵亦是你命里有缘,便随我做个跟班甚的,机灵些便少不得你好处。”末了又瞥一眼班主道,“你既不认他是你戏班子里的,那本公子这厢就领走了,可有意见?”
班主哪敢有甚么意见,诚惶诚恐道:“公子请便,公子请便。”
楚清一脸大恩大德难以言谢的模样,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多谢公子搭救,此番大恩我定终身难忘!”搭上个准高富帅,总好过憋屈在一介小小梨园。起码温饱算有个保障,略动些小心思兴许一步便奔了小康。若这四公子还有些个待嫁的姊姊妹妹,能勾搭勾搭风流风流,似那些穿越剧一般捞个驸马爷甚得做做,那便是更好了。
这厢楚清打着小算盘,很是圆满。那厢一腔虚荣心表现欲很好地得到了满足,少年亦很是圆满,心情十分愉悦。就连没看到三哥的遗憾也被抛到九霄云外,直到走出梨园的门才乍然想起此番自己是寻三哥来的,却不想三哥没找着倒多了个跟班。
“你知我是谁么?”少年突突顿住脚步,回过头来问他,不待楚清回答又右手握拳敲击掌心兀自道,“是了,这渚州地界想来也无人不识慕容家。否则你也不会偏生要找我求救。”
谁知你姓甚名谁,更不知晓甚么慕容不慕容的。一听就像狗血武侠言情当中冷酷装逼男猪的本家。楚清心下翻了无数个白眼,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甚是谦逊乖巧的模样。
“府内外那些个丫鬟奴仆都恭恭敬敬称我一声四公子,可本公子不爱听这个。你既做了我跟班,便免不了比他们更贴近些。看你和我三哥年纪倒是约摸相似,索性就唤我一声仲思,或随哥哥们叫我小阿四吧。”少年倒随性的很,称呼上不很拘礼,“你唤做甚?”
楚清始终对自己名字微有不满,只因每每听他报完名,总有些个人会扑哧一笑,顺带加一句感慨道——你爸你妈莫不是叫道知白明?要是生个弟弟妹妹还能叫解了,和知了做个亲戚很是不错。诸如此类的话打小听下来,楚清由原先的一脚踹上对方要害到往人家水杯里扔蝌蚪到后来的淡然处之,那就是一部心酸的扭曲成长史。
遂一听少年问起名字,楚清张口便是:“姓程名蝶衣,无字无号。”对这世界初步印象都落在梨园,配个戏子的名也算应景。
“身子骨似女孩家家没用,这名字怎也跟个女孩似的。”少年摇头说完,走了几步,顿住复又加了句道,“不过倒也上口,还算中听。”
做少年的跟班倒也颇为清闲,这四公子忙得很,经常一大早没等楚清起床伺候他就自己先跑得没影儿了。此便甚是便宜了楚清,吃好喝好住好,得空了就偌大一个府邸花园逛逛,和小丫鬟们联络联络感情,扯一扯八卦甚得。除了没手机电脑对家人及寝室那群祸害颇有些念想之外,日子过得确实无比滋润悠闲,最让楚清满意的莫过于不必被那老头子教授催着赶着交论文了。
厮混三日,楚清便摸熟了这年代的历史背景。从宏观角度解析,当今一统天下的乃是凌氏王朝,圣上凌霄,年号德治,膝下六子。据不可靠小道消息说,当今天子玉树临风文雅风流,人入中年愈老愈帅,实为开朝以来外貌上最得人心的皇帝。但几年后七皇子凌莫登基,这民间排行便立马换位,并在此后数朝数代中屹然不动。这些都是后话,暂不详表。再说说这渚州地界,离皇城约五天车程,算不得近也说不上远,受朝廷干扰不多,亦少江湖纷争,倒为颐养久居之良地。慕容世家在渚州权贵一方,算凌氏王朝下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便也难怪那少年有趾高气昂的资本。
这慕容府除却四公子慕容仲思,还有长子慕容晖我,二小姐慕容红裳,三公子慕容惜。慕容世家当家老爷与夫人感情甚好,实乃江湖一段历久不息的佳话。可据厨房烧水丫头透漏,老爷年轻时也曾干过一件混账事,一夜雨露污了一丫鬟清白,后被夫人发现将这丫鬟赶出了门。可怜那女子已是怀上老爷的种,生下孩子后将幼子弃于府外自己投了河。
那丫头说的十分的细致十分的传情,听得楚清甚是满意,回味良久感触颇多。看来那些个电视剧的情节,还是很有历史依据的。
再之后的剧情,不消丫头娓娓道来楚清便能猜个一二。大抵便是那庶子的心酸血泪史了。母亲早死父亲不爱,还有个严厉刻薄处处看他不顺眼的后妈。在学堂被同窗嘲笑是个野种,在府邸被兄弟姐妹甚至丫鬟下人侮辱虐待,有苦难言甚是心伤酸楚,随后要么懦弱成性疾病缠身,要么德智体样样优异但心理扭曲意图有朝一日报复社会。
深宅大院的电视剧,大抵便是这个模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