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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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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亦风的战马从远处回来,站在主人身边,久久不动。
“阿白,打仗了倒是跑得快啊。你若是跑得远了,不是就不必回来做什么战马了么,为什么要回来呢,为什么呢?”他的手拂过白马柔顺的鬃毛,贴着身子对它说。
后一句话,他不知道是对马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与他这种人而言,一生所求不过“自由”二字,可是他的每一次选择,却让自己陷入无形的囹圄,越挣扎却越陷越深,脱身不得。这种遭遇,竟然和当初他逼走的南宫霖有那么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眼下他又面临抉择,选什么,是个头痛的问题。
萧亦风抓住马缰,踩着马镫,忽而上马,策马回营,此刻,他已然做了抉择了。
因齐凌霄是回纥军的军师,所以被特别囚禁起来,手脚被铁链缚住,伤口只是草草包扎过,看着境况十分凄惨。
走到关押齐凌霄的帐子,萧亦风又犹豫了。
“见过萧校尉。”守帐的士兵见了萧亦风立刻行礼,倒是把他当做上宾来对待了。
“不必多礼,我就是过来看看,回纥的智囊而已。”信口扯个理由,也不知能不能通融。
站在帐门左边的士兵拱手对萧亦风说:“杨将军下令,不准任何人探视,对不住萧校尉了。”
萧亦风微微一颤,说:“无妨,既然如此就不打扰了。”
回到自己的营帐,却看见一直灰色的鸽子停在矮几上,他捉住鸽子,取出了鸽子腿上绑着的信。
信上说,通敌的朝臣已然被找到,既不是太子那一边的人,也不是广王那边的人,是个区区五品文官,大理寺少卿给审了审就招了。但太子对此结果存疑。
信中的话不长,却足以让萧亦风想上一会儿。
……
隔日,大军押着战俘回了灵州。
回纥方面派出了官员来签署降书,史谓灵州之盟,回纥军纷纷被遣送回去,只剩下齐凌霄这个无人认领的。
我军伤亡,多是此人出谋划策,军中对此人无不恨之入骨……
萧亦风与孟南飞一夜密谈,第二日,萧亦风与齐凌霄双双消失,再无下落。
……
事情查来查去,嫌疑落到了孟南飞身上。孟世子百口莫辩,从功成名就瞬间跌至谷底,甚至背上了叛国的罪名。
所以才说那个把孟南飞举荐来打仗的人,实在是高,即便是孟南飞立下军功,也有法子给他弄没了。
当孟南飞心里大骂萧亦风的时候,萧亦风早就带着齐凌霄远走高飞了。
他没走远,在灵州城住了下来,去药铺抓药一律推说自己兄弟两个误入战场,差点被杀,药铺的掌柜大都心善,还能多蹭到些好的药材。
早先刀口舔血,倒是也习惯了煮药包扎这些事情。
劫囚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萧亦风倒是没有费什么力气,趁着士兵把齐凌霄带到牢房的时间,把他直接抢走了。
这种说法,像是……抢亲。
齐凌霄说的话屈指可数,静得仿佛死水。
看久了,萧亦风也生气了,他把熬好的药重重地往齐凌霄身前的凭几放上去。
“齐凌霄,你究竟想怎样?”
“我……我觉得我们该开诚布公地谈谈了。”坐在躺椅上的伤者,似乎想要了解什么事。
“这话该是我对你说的吧,你为什么叛国?”
“你为什么救我?”齐凌霄反驳。
“问你为什么叛国啊。”萧亦风一句话就把齐凌霄给堵死了。
“当初听闻你死在了狱中,我便打算去找那官员叫他偿命,谁知被他摆了一道,险些丧命……后来回乡,却发现齐凌霄这个名字已然不能再用。于是我远走他乡,可暗杀不断,叫我无法容忍,那时一直往北,到了回纥,为回纥的皇帝所识,就想,杀到长安,改了天日。”
“……”萧亦风没说话,他当初担下所有罪责,就是为了齐大侠能有条后路,没想到是自己把齐凌霄的后路给断了。
齐凌霄起身问他:“你几时逃出生天的,我居然都不知道,听闻他们叫你萧军师——萧亦风来着。”
“你先喝药,我慢慢告诉你。”说完,他把药碗递了过去,齐凌霄倒是不顾药的苦味,一口饮尽。
萧亦风坐在石墩上,开始讲起了往事。
……
“原来如此,太子看重你的才华,将你救了,改了名字。可是太子府可从未出现过你的名字啊,莫非……”齐凌霄吞了吞口水,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可爱得紧。
“你个脑子少根筋的大侠啊,太子救一个死囚已然不合规矩了,他怎么会把我大张旗鼓的写入太子门客的名单内呢?”
……
天色早就灰蒙蒙的,在他们谈话谈到一半的时候,下起雪来,起先是霰雪,砸在瓦上哩哩啦啦,打在人上一下就就化成水。
他们二人立刻回屋,关上门,烧起了一个炭盆。
一切仿佛回到了那时,正邪不两立的时候,二人虽说一个是自诩大盗,一个是公认的大侠,但是在许多事情上,竟然能一拍即合,只能说是缘分使然。
走到这一步终归也是他们自己选的,怨不得人,萧亦风觉得就算这样子和齐大侠躲躲藏藏过一辈子也还好,反正他已经把孟南飞给拉下水了,也算是对得起太子的再造之恩了。
宇文靖说过朝中真正通敌的人,并没有被揪出来,他们的处境,其实还是很危险的。因为只要他们死了,孟南飞就坐实了放走回纥军师的罪名,无法翻身,那样那个人就不必担心通敌的罪名落在自己头上了。
现在那么安静,只是杀手还没有找到他们而已。
当夜,十几个黑衣人冲入萧齐二人所住的小院子,却扑了空,他们俩都是高手,不过现在不便暴露身份,只能快跑了。
逃避追杀的那几日,日子惊险倒还刺激。得了闲他们还是会讨论正邪问题,孰正孰邪,无愧于心便罢,能做一辈子的恶死不悔改不也是很难得的么?
叫萧亦风想不到的是,齐凌霄的武功,居然已经被废了,他一直没有发现,只是以为大侠受了太重的伤,以至于看上去软趴趴的。
“齐凌霄!”那一日萧亦风抱着齐凌霄的身体,唤他的名字。
他千不该万不该放这个病人独自出来的,一出来就出事……本以为他可以从容应付,却想不到凌霄全身的功夫,都被废了,根本连个贩夫走卒也不如。
……
躲杀手躲了十几日,齐凌霄有些无聊,便向萧亦风提议要自己去街上逛逛,那时萧亦风正在想事情便答应了,谁知道出门就遇见了杀手。他自己的武功在战场回灵州的时候就被废了,只是碍于面子,没有和萧亦风说。
他拼了命往远处跑,最终没了力气,靠在树旁,等死。
杀手如期而至,他说:“你们直接在我心窝子上捅一刀吧,否则他看见尸体太惨烈会心疼的。”
“噗——”
红色的一片,是齐凌霄喷出的血液,好像地府冥河畔开的火红花儿一般。
“住手——”话还没喊完,萧亦风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迅速击杀了要给齐凌霄补上一刀的杀手。
“你是……你……”死前,杀手的眼中尽是惊恐。
萧亦风大开杀戒,杀得杀手们片甲不留。最后留下一个活口,想要问出凶手,却发现杀手已经服毒,死了。
……
把齐凌霄搂在怀里,怕他,就那样离去了。
“你不能死,知道么?”萧亦风晃着齐凌霄的身体,让他说话更加不易。
“欠你的越来越多了啊,快走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开我这个祸害。”齐凌霄交代遗言一般地说道,“去追你的自由吧……”
萧亦风想说话却不知道千言万语该说什么,最后冒出了一句。
“告诉我,当初为什么留下你我殊途同,死生不容的话来,说完你再去死。”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因为……我……”
齐凌霄明明还有气的,却说不下去了。
心头一颤,萧亦风猜出了齐凌霄要说的话。见他还要说,他伸出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别说了,我知道了。”
心照不宣。
其实齐凌霄想要说的话还有很多,比如他为什么要为那个右散骑常侍效命,为什么在萧亦风救了他之后默默离去…….
好在,萧亦风已经懂了。
一开始是逃避,选了个最为极端的方式,离开江湖纷争,可是却不知道官场比江湖还要乱。后来还是逃避,总是被救,似乎连他的自尊也不复存在。
滴答——
有温热的液体划过了齐凌霄的脸颊,他十分吃力地睁开眼,却见到了萧亦风落泪的样子,叫人的人不禁难受。
“忘了我吧,子琼。”
齐凌霄的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萧亦风通过他的口型,大约知道了意思,说:“好,我答应你。”
面对死亡,生者居然那么平静。齐凌霄除了没能和萧亦风厮守,其他倒也算没有遗憾了。他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在迷蒙之中,仿佛有人指引自己前往往生的路途。
萧亦风颤抖着伸出手指,探了探齐凌霄的鼻息,才发现他已然失去了呼吸。即便是把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也感受不到搏动。
他知道,那个一生豁达的大侠齐凌霄,真的死了。不论他生前究竟做了什么,人都不该和一个死人计较。萧亦风的眼泪又滑了下来,染湿了齐凌霄的衣襟。
忘了他,怎么忘?忘了他,做一个真正的自己,怎么做?
追杀的人杀了一波还有一波,带着一具尸体实在不方便,他只能找了个地方,草草将齐凌霄埋葬了,削了一块树干,刻上齐凌霄的名字,竖在他的墓前。
反正那些人都不知道为回纥效力的人真名叫什么,人死了,总不能连个碑也不立。
墓志铭,萧亦风想了想,刻了一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然后收拾东西,离去了。
他不忍回头。
唉,齐凌霄做人也忒不厚道,他倒是走得干净,剩下的事,全部丢给了萧亦风。
灵州这地方已然留不得了,萧亦风去驿站抢了一匹快马,往云梦山方向去了。
那里,是他整整八年没有回去过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