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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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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南宫霖不告而别之后,宇文靖就再也没有踏足这个地方。早就别了夏日的望月亭,显得有些凄清,垂柳的颜色是带着压抑的灰绿,再过不多时,就要凋零。倒是桂树送来阵阵清香,告诉他,秋已来了,只是属于秋的中秋节,不属于他。
他的母亲死于权力的角逐,他的父亲从不曾正眼待过他,他想放在心尖上的霖却离他越来越远。
人说他不懂,他确实不懂。
曾在寺庙求得一支姻缘签,却是难分难解,不解其意。签文“不死不休,前世孽缘,今世偿还”似乎是得道高僧也解不出个圆滑的结果。他还记得那时,自己手里捏着那支竹签子,直到,把它捏碎,丢弃。
现今,他似乎明白了一些,签文的意思。
他和霖的一切,便是孽。
宇文靖举杯,敬向昊天之上渐圆的婵娟,一杯一杯烈酒下肚,他已有了些醉意。他本就是来求醉的,今夜在这月色之下,也算求仁得仁。
迷蒙之中,宇文靖好像看到南宫霖正坐在自己的身前,看着自己。他伸手想要往前抓,却回到了现实。
与南宫霖第一次见面之时,他不过十二的年纪,自己也不过十五六的年纪。初登太子之位,处处如履薄冰,生怕做错了什么,那一两年终于安下心来,身边却忽然被安插进一个人,那种感觉,算是别扭还是难受,他已然说不清了。
那一日,他端坐在垫个内,看着他这一日要看的奏折,有内侍来报,他的侍读来了。
侍读?他什么时候多了个侍读。
宇文靖放下手上的奏折,挑眉看着那个被带上来身量尚小却十分冷魄的人。
“你是本王的侍读?”
“臣南宫霖,见过太子殿下。”
南宫霖吸了一口气,将他自己要说的话字正腔圆地吐露出来。分明就是个稚气未脱粉妆玉琢的孩子,却还要装作大人一般,宇文靖心中嗤笑眼前那个跪着的人,面上却不动声色。
“起来吧,南宫霖,你既然是来跟本王做侍读的,就把案上的奏折整理了,分为轻重缓急,再给我批阅。”他一开始,心里就莫名就打算好好予南宫一个下马威。
“是。”南宫闻言起身,起身走到了书案的面前,翻开一本奏折,看了看内容,放在了书案一角,再翻一本,再放……
在太子殿下眼皮打架之前,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好了,这些奏折本该是太子一天的功课。
“太子殿下,整理好了。你看,这一堆是重要的奏折,事关边防,这一堆是与国库支出有关,这一堆是官员调度,这一堆是歌颂仁政的,看看也就好了。其他的在这里。”
怎么会这么快,连一盏茶的时间还没到?宇文靖不解,把那些奏折翻了翻,才知道南宫的厉害。
“把它们都批阅了吧。”
南宫霖愣了一愣,然后抱拳道:“这些是殿下的功课,不是臣的。臣不敢越权。”
宇文靖哐的一下把一本奏折拍在了书案上。
“你……本王出去转转,回来再说。”
“是。”
说到不敢越权的时候候宁折不弯,这时候却千依百顺,这个人,果真是奇人啊。
去花园散心的时候,太子才觉得自己今日不太对劲,一直缠着那个新来的,企图在他身上看到落寞神情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强烈。难道是因为那个孩子长得太引人注目?
南宫霖此时虽然不过十二岁,但是琴棋书画俱有所涉猎,于经纬之道也有看法,又是礼部尚书的侄子,当然是太子侍读的最佳人选。
不过这个南宫霖似乎总是招不了太子的欢喜,或许是太子嫉妒南宫那么出色太子是未来的帝君,他为什么要嫉妒一个平民呢?
岁月如指间沙,缓缓从身边流过,不轻易之间,两个人已长成了少年。南宫霖什么都好,却于武功一窍不通,太子瞅准了他的短处,总是叫他跟着去打猎、骑射,每次都能弄得南宫霖一身伤。
南宫霖累的时候,会停下来站着或者坐着,不敢喘一口大气,他额角渗出的汗珠,似乎有一种奇怪的魅力,将高高在上的太子的心,渐渐软化。
但是太子还是觉得自己理当高人一等,从来不曾把南宫霖放在眼里。
直到有一天,南宫回家去陪父母,他也得了闲,就在宗亲的怂恿下,踏出了皇宫,去到烟花之地喝酒。
借着酒力,他的九皇叔的二儿子对他说:“靖哥儿,你的那个侍读,长得还真是如花似玉,不妨让给我……”
“让给你做什么?”宇文靖不解。
“暖床啊,还能做什么。那十几岁的男孩,不就是养在府中深宫做禁脔的么?”宇文震伸出手来指着宇文靖的脸,手还一边抖着,做出不屑的样子。
太子殿下当即火了,掀了自己的桌子,还把他堂兄的桌子也给掀了,把他痛揍了一顿。太子只有十七的年纪,但是他是太子,没人敢反抗。宇文震吃了哑巴亏,不敢反抗,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在那之后,宇文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对着南宫霖就是想要好勇斗狠,原来自己想把南宫霖当做自己的禁脔,不对……他想让南宫霖可以在天日之下,和自己站在一起。
当日,他想对南宫霖表明心意,却被他父亲叫到宫里去训了一顿。
世上无不透风的墙,太子做过什么,帝君自然是知道的,不过知道真相的人都隐瞒了一些真相,只道太子与九王之子产生矛盾,关于矛盾的源头,皆是三缄其口。
“给朕回去面壁三日。”帝君难得动了怒,背过身去都不愿意看他了。
“嗯,儿告退了。”宇文靖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然后在内侍的护送下回到了府邸。
他跪在禅房的蒲团上,对着他母亲的画像。
宇文靖心想自己的母亲贵为皇后,却还是被人夺了性命而无法反抗,身后却被人画像,供人拜祭……她本该母仪天下一直到现在的,只是,天不遂人愿。他这个太子也是一样的,看似金瓯般的地位,其实是风雨飘摇。
想到此处,他垂下了头,不再去回忆那些事。不去想他自己,南宫霖的影像便在他眼前浮现,挥之不去。
少顷,有人推了木门进来,估计是来监察的宦官,可是听脚步声又不像,那脚步声轻轻的,软软的,好似猫儿踏在地上一般。
“殿下饿了么,我带了些新烤的酥饼,菜馅的。”
撇过头去,才看见南宫霖站在一旁,怀里捧着个布袋子,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菜馅的酥饼,太子殿下似乎没有尝试过,他好奇地拈起一枚看着圆鼓鼓的酥饼,吃了一口,里头的菜里还加了肉,肥而不腻,吃完之后倒是齿颊留香,于是便忍不住再去拿一个。
“殿下别吃多了,我就带了两个,长夜漫漫,饿的时候再吃吧,臣先告退了。”
说完,南宫霖把手上的布袋子放在了宇文靖的身前,就要离去。
“等等……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何与十五郎打起来么?”
南宫霖道:“那是殿下的事,臣不敢过问。”
怎么就与他无关了?宇文靖心中有气,但是又不便吐露,只能闷闷吞下。
等南宫霖大一些,他定要告诉他自己的想法。
时光荏苒,眨眼之间,南宫霖已然十六,身量高了不少,眉目更加让人难以移开目光,薄唇轻启,道出的话语俱是良言。
那一日太子府的丫鬟们开起玩笑,说是南宫郎君的女装,定是艳压太子府的群芳的。这话被宇文靖听在耳里,就付诸实践了。他叫人备下了各色女装和胭脂水粉,然后派人把南宫叫来了。
给南宫霖试女装的事最终也没成功,但是太子情急之下骗了南宫说有惊喜给他,叫他闭上眼睛来。趁着他闭眼的时刻,太子沾了一点胭脂,轻轻点在了南宫霖的眉心。
觉察到受骗了的南宫霖睁开眼来,却看见了呆愣了的太子,他信手摸到了菱花镜,对着自己照了照,刚要揩了眉心的胭脂,却被宇文靖伸手拦住。
“别擦,这样好看。”
“我一个男子,要好看做什么?”南宫霖挣开了太子的手,把那胭脂擦掉了,叫太子难受了好久好久。
……
往昔的岁月如此的美好,就如幻梦一般,若不是他想要更进一步,就不会落得这样的地步,有人对自己说过,昨日之日不可留,可是,就是因为留不住,才更想沉迷在幻境之中吧。
酒醒之时,月已经西去了,他明日还要上朝,做他的太子。霖却因为他娶妻,永远的离去了。
霖辗转去过何地,他竟是一无所知,霖与孟南飞是如何相识,他也不知道。
忘了那个人,做好太子的本分,做好丈夫的本分,七个多月之后,他还要做好一个父亲的本分。从此爱人陌路,独上帝位,真是他一生所求么?
即使是一个路人与另一个路人之间萍水相逢的缘分,也不该这么浅的。
“不死不休,前世孽缘,今世偿还”的签文,还深深刻在宇文靖的心中。
事实上,他们两个,不会就这样结束的。
太子这边倒有时间回忆过去,可是灵州凉州那一片,却不容萧亦风和孟南飞多想私人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