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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客远方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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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烛火摇曳,灯芯将尽,沉沉的夜色透过门口笼罩在房间里。
少年靠在床上不住咳嗽,血染红了手帕,从他指缝中滴下。长期的疾痛使得他形销骨立,骇人得很,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温润如故。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父母这边也早做安排。可他的舒晗,离乡别井,才刚及豆蔻,他不放心啊。他看着在一旁哭泣的红衣少女,叹了口气:“妹妹,你怨我吗?”
“哥哥,只要你能好起来,我永远不怨。”
少年怜爱地握着舒晗的手,他自己的情况焉能不知,纵然华佗再世,也是无能为力。
“妹妹,你回扬州去吧。以我,苏瀚书的身份,代替我好好活下去。记住,不要怨恨,不要回想过去,你要活得开心,把握自己的幸福。”
第一章
扬州人物有三绝,落雁楼花魁落雁的美绝,江家大少爷苏瀚书的废绝,烟霞山庄柳行云的傲绝。
落雁的美犹如盛开的玫瑰艳丽不可方物,可惜玫瑰带刺连说话都要呛人三分。
柳行云的傲,有旁系叔辈爱恨交加曾叹气道:“能力卓绝,自大狂妄,目中无人。”
至于苏瀚书的废更是人所共知,偌大一个江家在他管理下被旁系才俊分得四分五裂。偏偏他又有一个花魁做红颜知己,怎让人不称羡?偏偏他又是江老夫人唯一养子,又怎不招人妒忌?
不管外人怎么想,眼下他是被他姑母,江老夫人拧着耳朵下令:“你看看你这些年装模作样都干了些什么。我不管你怎样,就算你求他跪他,你都得给我跟柳行云谈妥这单生意。”
苏瀚书苦着一张秀气的脸,哀叫连连。她对柳行云的避之惟恐不及是身边人都知道的,江老夫人忽然做这样的决定,不是为难她吗?
不管苏瀚书怎想,在江老夫人的武力镇压下,苏瀚书第二天还是备上厚礼,登门拜访。
“这位小哥,请问你们柳庄主在否,江家苏瀚书前来拜会。”苏瀚书的仆人上前询问门房,并往他手里塞上一块碎银。
门房看向一旁白衣瘦削、似乎还有点紧张的苏瀚书,想不到外间传闻他虽然能力不怎样,江家在他管理下也一天不如一天,人倒长得很秀气,出手也大方,当下满意地进去通传。
不一会门房出来,歉意道:“我们庄主正忙,请苏公子下次再来。”
苏瀚书松了口气,带着仆人爽快离去。
第二天下午,苏瀚书再度拜访,得到的依然是同一个答案。她想,柳行云果然一如他想的高傲,是不屑见她这种小人物。
第三天下午,门房领着钱都不太好意思了,看着苏瀚书的背影无限同情。不过苏瀚书很满意,要不是还在人家门口,几乎想哼着小曲走。
直到第四天,管家说:“虽然苏瀚书不过是江老夫人养子,依两家的交情,总这么凉着可能不太好。”毕竟两家当年差一点就成了亲家,亲虽没结成,三分面还是要给的。
原以为拒绝个一两次,苏瀚书也明白主人家的意思,不再打扰。没想到他这么锲而不舍,柳行云喝茶的时候想。柳行云回想苏瀚书的情况,却不大记得他的样子,只听闻过他在落雁楼砸过千金,江家商行也不大打理,是个有名无实的主。柳行云皱眉,厌恶之情毫不掩饰:“那就见上一见吧。”
有了前三日的冷遇,再加上对柳行云的认知,苏瀚书本以为今日不过是走过场,应付似地来,轻轻松松地走,没想到居然被接待了。
苏瀚书带着点忐忑还有点其他说不出的复杂心情跟着仆人从正门进去,约莫走了一盏茶时间,仆人在“惠客居”门口停下,道:“庄主,苏公子来了。”又对苏瀚书比了个请的手势,说:“苏公子请进。”
苏瀚书一进门就迎上一张俊美过人的脸,飞扬的眉毛,挺拔的鼻梁,可惜眼神和印象中一样,很冷,带点傲气甚至盛气凌人,让人不好亲近。
这就是柳行云,曾经的柳少庄主,如果烟霞山庄的掌权人。苏瀚书稳定心神,拱手问候道:“柳庄主。”
柳行云在座上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苏瀚书,读书人的文弱秀雅,脸色白得有点异常,估计是酒色财气早早掏空了身体。可惜了那双还算出彩的眼睛,想到苏瀚书的名声,柳行云脸上浮上几分不屑:“苏少爷,久仰久仰。”
苏瀚书道:“管理不严,让属下以次冲好,影响了贵商行的名声,是我的错。”看到柳行云的态度,苏瀚书直觉他不会给自己很多时间攀交情,直觉开门见山,打算速战速决。
没有太多废话,还不算太蠢。柳行云拿起桌上核桃在手里把玩,既没对他的话表现出兴趣,也没打断。
见柳行云不打算说话,苏瀚书又继续说:“希望柳庄主能给我一个机会,以后从贵商行所进布匹,我可以再让两分利。”
“这个,我需要再考虑。”柳行云换了个坐姿,话说得模凌两可,态度很分明。他用眼神示意管家,送客。
苏瀚书一咬牙:“四分利。”她比出四根手指头,不能再多了,再多就亏了。
“苏少爷,你说的事我会考虑一下。”柳行云放下核桃。烟霞山庄不仅在经商方面,就算是江湖上也颇有地位,就算不与江家商行合作,他也不会吃亏。那多出来的一点小利,他还不放在眼里。
苏瀚书一向随心所欲惯了,也是个真的不计较金钱的人。不过她现在还不是一个人,她不能拿伙计利益开玩笑。况且她的娘亲,江老夫人也管起这事来,苏瀚书一向孝顺,不忍心忤逆,也不会敷衍她。
可她疏于管理商行,对于商场博弈的事少有研究,一时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无奈,她唯有丢下一句:“柳庄主,希望你好好考虑。日后如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定当尽力而为。”
如果换了个人,柳行云可能会惜才,真的好好考虑下。可惜来的是他看不上眼的苏瀚书,唯有说抱歉了。
主人家不留客,苏瀚书识趣地早早退场。出了烟霞山庄,她心情郁闷,退了仆人,自己一个到扬州大街去舒缓心情。
傍晚的集市正值午市与晚市交替,客人虽不多,商贩熙熙攘攘的倒也十分热闹。
苏瀚书沿着大街漫步而行,路边的摊子摆的密密集集,卖菜的、卖肉的、卖糕点的……还有卖花的——白的玉兰、红的雏菊、黄的连翘、紫的石竹……
苏瀚书边走边看,忽然被那一片粉红吸引了视线。她停下脚步,在卖花的档口挑了一簇梅花。
又熬过了一个寒冬,迎来了初春。
寒梅经过了冬雪的洗练,练得一身铁杆铜皮,枝骨越发碧绿,花簇越发清灵出尘。
苏瀚书给了花钱,把梅花抱在怀里慢慢往家里走,时不时为了躲避行人的碰撞充当一回护花使者。
“这位姑娘,偷窃是不对的。”一把清脆的嗓音在苏瀚书身后响起,不大,她也仅仅才听得到。
苏瀚书一顿,又想到人家说的是姑娘,她不当姑娘好多年了,没必要看这桩闲事。这样想着,她又继续往前走。
“抢劫啊,非礼啊!”吊高的嗓门,震惊了苏瀚书。她看到前面很多人都停下工作,往她身后冲过去——看热闹。
“这这,姑娘,男女授受不亲,请你放手。”很窘迫的声音,苏瀚书猜那人现在肯定脸都红了。
捡来的热闹,不看白不看。苏瀚书兴趣来了,转过身,寻了个位置,凑头在人群外看。
站在最中间的是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和姑娘家打扮的女子,两人在争夺书生的袖子。书生眉目清秀说话三分书卷气,姑娘相貌中等哭得楚楚可怜。
哭的孩子有奶喝,更何况女人还是天生的弱势群体。于是这一幕,在外人眼里就成了一个逃一个拉。稍有点正义感的人都仗着人多,抡着拳头冲上去。
书生狼狈地左闪右避,推开一位大叔,劝道:“子曰:君子动口不动手。”躲过一位少年,解释说:“那位姑娘才是贼。”
眼看着那位姑娘退出了圈子,打算偷偷溜走。苏瀚书也跟着往那边移过去,其他人或者不知道谁是贼,她可是听完全过程的人。
“姑娘,你想去哪?”苏瀚书拉住那姑娘,笑道,“大家都在为你讨公道呢?”
“不用了,我想回家。”那姑娘睄了苏瀚书一眼,低下头,小声说。她一挣,挣不开,再挣,还是挣不开。一咬牙,她狠狠推了苏瀚书一把。
苏瀚书猝不及防,身体往后倾。眼看就要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有人在她身后顶了一下,她缓一缓,站定。
原来那书生也察觉了那姑娘的企图,心里一急,几下摆脱人们的纠缠,舒展轻功挡住姑娘去路,也顺便扶了苏瀚书一把。书生怒道:“姑娘可知根据朝廷律例,凡盗窃者入狱三到六个月。抢劫者入狱一到十年。如今你不仅盗窃,还出手伤人,是为抢劫。”
“你胡说,你才是小偷。”姑娘眼睛瑟缩了一下,抵死不认,大声喊,“大家快来啊,这人做贼喊捉贼,不要让他逃了。”
群众在一旁指指点点,眼看越来越乱,书生脸色一正,凛然道:“你说那钱袋是你的,只要你说出里面有什么,谁是贼一看便知。”
姑娘反对:“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为什么要给你看,谁知道你们看了有没人会打我东西的主意。”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本来是来助人的,被别人这么一想,谁都不乐意。顿时大家对姑娘的信任度大降,纷纷要求姑娘拿钱包出来一验。
苏瀚书眼睛在人群里浏览了一圈,走到姑娘面前,笑道:“姑娘,你看是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我们找人从你身上搜出钱袋?”
苏瀚书伸手在人中指了几个女的,彬彬有礼道:“如果这姑娘不肯将身上的东西拿出来,那就劳驾几位嫂子帮一下忙了。”
“谁说我不敢。”姑娘抢在苏瀚书口中的“嫂子”过来前把钱袋拿出来,以满不在乎的口气说,“里面装的不过是一些银子和小玩意。”
“不,姑娘你错了。”书生一口否定,肯定地说,“里面没有银子,钱袋里放的是小铜佛三个,今儿早上才刚从大明寺高僧那求来的。”
看到这里,苏瀚书想自己已经猜到了结局,她抱着被人挤得有点变形的梅花,带着惋惜悄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