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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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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最终要把你忘记,那么请先让我消失在你的世界里。
(一)
当看到微博上他与另一个女孩的照片,她失手打翻了一个水杯。她手忙脚乱地擦着水渍。明天教授要求交论文,如果今晚电脑进水可就完了。
照片上的女孩笑靥如花,两人十指紧扣,似乎向全世界骄傲地宣布着对方的归属权。她细细地端详着他的面容,似乎比最后一次见到时更成熟了一些,下颚依稀长出了胡须,唯一未变的,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而他旁边的身影紧紧地贴着她,娇小玲珑,惹人怜爱。她不禁轻轻扯了扯嘴角。
叶何西,你终于忘记我了。
孤身一人来美求学已经一年,今夜正是圣诞节前夜,从窗外望去,街上灯火辉煌,火树银花。而这些却和她毫无关系,她从不过洋节,更何况很快就要考试了,如果挂科就会留级,而父母已无力再支付更高额的留学费用。
程瑶,你要好好的,好好地生存下去。她这样告诉自己。
尽管如此,屏幕上的英文单词却如蝌蚪一样歪歪扭扭起来,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读懂。
(二)
她趴在桌上,懒懒地听着校园广播里主持人正朗读者自己写的文章,暗自嘲笑主持人又把握错了文章的情感基调。虽然只有高一,她却是整个学校公认的才女。
突然,广播室里一片吵嚷杂乱,麦克风里突兀地传出一个男声,嚣张道:
“这种没有内容的文章谁要听啊!”
课间吵闹的教室瞬间安静,她斜靠在门口冷冷望着他。“广播室风波”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要打听出始作俑者是谁并不困难。
同学中一阵窃窃私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他。
他深知她所为何事,却也不惧怕,像要领奖状一样大步走到了她面前,足足比她高出一头,将她面前的阳光遮住了大半。他低下头,一脸玩味地看着阴影中的她,明眸如星,笑容张扬。
“意气风发。”这是第一个出现在她脑海中的词。
看着他挑衅的表情,意想不到的,她竟然不觉得生气。
平心而论,他的文章确实写的不错,不同于她的闺阁小调,他的字里行间劲透着一股大气,纵横天下、挥斥方遒,包罗万象。
更让她叹服的是,他是校篮球队队长。
不同于每次都站在边线上呐喊尖叫的小女生,她总是远远地做在主席台边缘,默默地看着他绕过一个又一个人的防守,帅气地扣篮。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他,像脱了缰的野马,在属于他的天地自由奔驰;又像夜里最明亮的北极星,闪着无上光芒。
她或许是想象过的,可就连她这个别人眼里倨傲万物的才女,也不敢向他吐露自己的内心。
在爱情面前,每个人都会卑微到尘埃里,却又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她就是这样,独自欣赏着自己心里的那朵花,却没有分毫向别人诉说的勇气。
直到他赢了那场外校对抗赛,站在蜂拥而上的女生中间,他看向她,汗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滴落。他大声喊道:
“程瑶,做我女朋友吧!”
一阵风吹过,樱花瓣漫天,也吹乱她的乌发。
这大约就是幸福的模样。
(三)
面对闪烁的电脑屏幕挣扎良久,她终于搬来了厚重的韦氏字典。这本字典已经许久不用了,硬质封皮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尘。她轻轻拂去灰尘,翻开字典,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笔触刚劲有力。
鲜花之城见。
她鼻子猛然一酸。
高中毕业,她因成绩优异留在了北方本地的一所重点大学,而他则因为坚持要攻读建筑系而南下。
相隔两地,相思迢递,分外绵长。
1500公里的距离,是两人之间无法越过的鸿沟。
或许正因为如此,当她打电话给他,欢快地说着:“我给你寄了个包裹,到你楼下取。”的时候,他才一点都没有怀疑。
她站在那棵长着气丝,茂盛而古老的参天大树下,看着他一手拎着工具箱,一手抱着模型,一脸震惊地向她走来,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即使穿着臃肿的冬衣,他还是察觉到了她变得纤细的身形。
“你瘦了。”他摸着她的脸,眼里流露出无尽的心疼。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嘛。”她打趣道。
他不知道,为了攒够两地来回的路费,她吃了一个月的泡面,消瘦了整整16斤。
夜色中,校园旁边的一家小餐厅里,价格不贵,环境却很雅致。
“多吃些。”他热情地招呼道,亲昵地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她也不客气,一贯荤食主义的她在禁肉一个月后见了肉就眼冒绿光。
“今天正好是圣诞节,我们一会儿去广场上,会有音乐喷泉和烟火表演。”他眉眼弯弯,笑容俊朗,煞是好看。
她顾不上说话,边狼吞虎咽边点点头。看着她可爱的样子,他感觉一阵窝心。
两人并肩走在去广场的路上。她觉得冷,将衣服又裹裹紧,他便贴心地将她的手揣在他兜里给她取暖。
“何西,我们以后一定要去一个没有冬天,四季开花的地方安家,可以么?”她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说起两个人的未来,不禁有些害羞。
“好啊。”他兴高采烈地答道,“我们走得远远的,谁都找不到我们。”
“可是我们去哪里呢?”她皱着眉问道。
“在美国有一个叫做布鲁明顿的小镇,被誉为鲜花之城。等我们毕业了,我们就去那里安家,买个大房子,房子的四周都种上花草,一年四季都飘着花香。”他畅想着,越想越激动,最后索性抱起她,在原地转起圈来。
“晕,晕,放我下来。”她拍打着他的肩膀,笑得喘不过起来。
两个人在路边一路笑闹,毫无忧虑。
街对面的音乐喷泉突然开启,水柱一浪高过一浪,又如天女散花般散落开来,晶莹剔透,美不胜收。
“快看!开始了,开始了!”她的脸庞被照亮,指着对面的音乐喷泉,兴奋地奔了过去,完全没有注意到马路上疾驰而来的汽车。
车灯晃痛了她的眼,尖锐的刹车声回荡在夜空里。
(四)
放下手中的字典,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犹豫再三,她终于拿起电话。
响了几声,那边被人接通。
“喂?是谁?”
“……明远,是我。”她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电话那边的人明显愣了一下,继而大叫起来:“程瑶,大小姐你销声匿迹了这么久可算出现了,原来你还记得我这个老朋友!”
洛明远,叶何西高中的死党,也是叶何西最好的朋友。
“国际长途可是很贵的,你该不会是来找我叙旧的吧?”洛明远揶揄道。
“看来我连象征性的寒暄都可以免了?”她挑眉。
电话那头传来大笑的声音:“程瑶啊程瑶,一年不见,你嘴巴还是这么不饶人。”
她不置可否,只是快速进入了主题。
“不过我确实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那你说。”洛明远听出她语气与往日不同,便也严肃起来。
“……”她却又退缩了。
“说嘛,别吞吞吐吐的。”明远催促道。
“叶何西又有女朋友了是么?”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的人显得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终于,他开口,却变得不友善起来:“你知道这些又能有什么用呢?你们已经分手三年了。更何况还是你背叛的他。”
是啊,是我背叛的他,我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他另觅新欢。
她放下电话,神情黯然,恍惚又坠入回忆里。
汽车疾驰而来的刹那,她只听得他大声叫道:“小心!”
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汽车在与她不到一寸的地方与她擦身而过,可却因为惯性,她失去重心,仰头向后栽去,脑袋重重地磕到了地上。
眼前一片模糊,她隐约看他惊恐的脸和不断噏动的嘴唇。她好想听清他在说什么,可是脑海中嗡嗡作响。
他抬起她的头,却发现手上粘稠一片,再看铺着沥青的马路上,一滴滴血顺着她的头发滴落下来,像寒冬腊月里盛开的梅花。
经年之后,她早已记不起当时的情形,脑海中只剩破碎的片段怎么拼凑都拼凑不完。这些碎片中,只有一种感觉清晰可现,那便是叶何西抱着她奔波在异乡的大街上,昏黄的路灯一盏盏在她的瞳孔中飞掠而过。他脸上的表情那么绝望,可她却一点都不害怕。
在他怀里,我一定会没事的。她笃定。
等她再有意识,便是第二天早晨,双氧水的味道刺激着她的嗅觉,她缓缓睁开眼,眼前的人影由模糊渐渐清晰。
他瞪着红肿的眼睛,一脸憔悴,显然是一夜未眠。
她的后脑勺被白沙包裹的严严实实,稍微一动便有隐隐的痛感。
旁边一个穿白大褂,医生模样的人欣然地看着她:“醒了就没事了。”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又被他狠狠按在病床上。
“病人就要老实点!”他凶道。
“应该没什么大碍,再休息一天就好了。”医生看着病历本,“听说你不是本地的,回去再到医院去复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后遗症。”
她乖觉地点头,只是又突然说:“好可惜,没有看成烟火。”
“没事。”他宠溺地揉着她的头发,“明年你再来,我们补上。”
等她回到北方的第三天,收到了他邮来的一个大包裹。她打开一看,是一本韦氏字典。
鲜花之城见。
他许下约定。
(五)
她用手揉着太阳穴,又起身泡了杯咖啡,做好了熬夜战斗的准备。
当年他即将坐上南下的火车,在车站上,他反复叮嘱:
“不许抽烟。”
“不许酗酒。”
“不许和别的男孩子走得太近。”
她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又笑着对他使劲挥了挥手。直到火车开远,她才偷偷拂了下眼角。
这么多年,她一直记得他的叮嘱,即使再难的时候,也不曾抽烟,不曾喝酒,不曾堕落。
的确,她记得他每一句话,包括最后分手时的那句:
“程瑶,你要好好活,你要活得好。”
她分明听到了他语气中的哽咽。
“程瑶,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他在电话那头近乎歇斯底里。
“腻了,淡了。”她冷冷地说道,不带感情的声调让他犹如万箭穿心,“我生病了你不在我身边,我难过了你也不在,我需要人陪的时候你仍旧不在,这样的爱情算什么爱情?”
“……”他被她噎住,一时无可辩驳。
“就连我好不容易去看趟你,最后也闹了个住院的下场。”她继续理直气壮地指责道,“这样的感情我真的受够了。”
“……”最终,他开口,嗓音沙哑,“他对你好么?”
她沉吟了一下,最终轻轻吐出两个字:“很好。”
原来空间上的距离,真的能转变成心间的距离。
那么,程瑶,我让你走。
(六)
窗外星星点点地飘起了雪,不久就铺天盖地落下来,渐渐掩盖了大地本来的颜色,世界变得安静。
往事如烟,是否也应随着这大雪一起埋葬。
八年了,距遇见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在广播室一吼成名的小子,距爱上那个满篮球场狂奔乱跑眉间聚凝自信地小子,已经八年了。
而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从两间教室,到两个城市,再到半个地球。
我,程瑶,该把他忘了。
他哽咽的声音又回荡在她的脑海里。
“程瑶,你要好好活,你要活得好。”
我如何活得好?
何西,你有没有听说过脑动脉硬化?
在年轻人身上发病率不足千分之一,会慢慢造成脑神经坏死,让人行动迟缓,然后失忆,最后痴呆。慢则二十年,快则两三年。
这就是我复查的结果。
何西,我怎么能接受,在我爱了你这么多年后,有一天竟会连你是谁都认不得。
而你,面对着病得如此严重的我,又该如何自处?是背信弃义抛弃我?还是从此背上我这个沉重的累赘?
我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若我最终要把你忘记,那么请先让我消失在你的世界里。
突然,一束烟火窜上天空,刹那间绚丽绽放,照亮黑夜。
弹指之间,韶华倾覆。
她再也不能忍受,泪水不断滑落,止都止不住。
何西,这场烟火迟到了三年,可它终究是来了。而你呢?你又在哪里?
何西,我在布鲁明顿了,可是这里还是一片冰天雪地,没有大房子,没有满园的花草,没有你。
她站在窗前,头抵在玻璃上,冰冷的触觉让她的心一阵抽搐。
泪光莹然间,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窗下。眼神明亮若星辉,带着一脸桀骜不驯的笑容。
她奋不顾身地冲下楼去,站在她窗下的路灯旁,却没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人色匆匆,这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忙着回家庆祝他们最盛大的节日,没有人在意这个头发乌黑的姑娘。
她踉跄地走在雪地里,毫无形象地四处张望着。寒风吹干她的泪痕,像刀刻一样疼。
每一次滑倒,她都挣扎着爬起。她不断地向前,再向前,路过一个个亮着灯的窗口。终于,她颓然地做到了一座教堂的台阶上。
冷风刺骨,她突然觉得冷,这才发现自己连大衣都没有穿。她瑟瑟发抖,将脑袋缩进脖子里,蜷缩成一团。
突然,一个人站在她面前,沉声问道:“小姐,请问你要花么?”
(七)
她抬起头来眯起眼睛。
他好高,昏黄的路灯光都挡住了大半,而那浓墨般的双眸却是款款地看着她。
一如他们当初遇见的样子。
她惊讶地看着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等她回过味来,却拔腿就跑。
他一把捞住她,把她紧紧拥入怀里:“不见我的时候到处找,怎么见了到想逃了。”他将下巴枕在她头上,轻轻笑着。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回头。
“我一直在这里,就等着你向别人打听我的消息。”
“你不是在中国和那个女孩在一起呢么?怎么又会到美国来找我?”她赌气似的问道。
“就许你找人冒充来逼我离开,不许我找人冒充而逼你回来?”他听出她言语中的醋意,笑意渐深。
她似乎缓过神,手脚并用狠狠捶打着他:“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无奈他抱得死,任她如何挣扎,就是逃不脱他的魔掌。
“你放开我,我身体有病!”她仰起头来,一脸豁出去的表情,索性坦白了。
“我早知道了。”他无所谓道,“早在你昏迷在医院,我就从医生口中得知了你的身体情况,是我不让医生告诉你的,我以为你也不会告诉我,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继续下去。”
她怔住,转而又变得愤恨。
“叶何西你疯了么!既然你知道你还和我在一起!”
“对,我就是疯了,我就是明知道这一切,我还是爱你!”他也不管不顾地嚷嚷起来,“我唯一害怕的,就是你根本不爱我了,你爱上别人了。”
她的眼泪簌簌而落,伏在他怀里狼狈地抽泣着:“何西,要是有一天我忘记了你,那该怎么办?”
他任由她的眼泪弄脏他的衣衫。
“如果那样,我就每天都会告诉你,今天我是帮你穿衣服的何西,明天我是喂你吃饭的何西,后天我是推着你散步的何西,我永远都是你的何西。”
我永远都是爱你的何西。
教堂的钟庄重地敲了十二下,圣诞节来临了。
鲜花之城见。
何西,你终究实现了你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