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的影子》文九

6、06 脱衣验伤

　　当晚林槿送林檎与苏叶两人回家时，已经将近十点，车子驶入深深庭院，停在林家大宅门口，林伯早已在门庭处候着。苏叶见了林伯就范虚，把自己往座位深处缩了缩，而林家兄弟则并肩坐在前面，依依惜别。
　　林槿将自己的羊绒围巾解下，在林檎脖子上仔仔细细的绕足了两圈：“最近降温，回去洗个澡早点睡觉，别出去乱走，小心到时着凉。”
　　林檎不情愿的点点头：“哥，天气那么冷，今天也那么晚了，不如你就留在这里陪我睡觉吧。”
　　林槿微微一笑，捏了捏林檎的脸：“这么大了还不敢一个人睡么？你让后座那位林家小少爷陪你睡吧。我不睡这里，你知道的。”
　　苏叶受不了地在腹诽：从饭店就一直唧唧歪歪到现在，这俩兄弟怎么就不觉得腻歪呢。跟林檎这个没人性的睡一起？亏你想得出来！
　　林伯前来将车门打开，林檎点点头便下了车。
　　佐佐木扒着车门响亮的“汪汪”两声。
　　“林家小少爷，”林伯面露凶光。“不知道您坐够没有？”
　　苏叶吓的屁滚尿流，连忙滚下车去。
　　车外果真寒风瑟瑟，这到底是晚秋了。林檎紧了紧大衣，三步一回头看车里的林槿，每次回眸的时候围巾都在晚风中飘扬，那场景真是说不出的依依不舍。苏叶才不管他们，自顾自缩头缩脑、双手揣兜，一溜小跑的躲进了屋子。
　　屋里早早点起了炉火，暖得很。
　　苏叶赶着火炉蹲踞在客厅的长毛地毯上，摆出迎风怒放的姿态迎接热量。
　　“嗯……哈……”苏叶扭来扭去满面红光的发出诡异的声音，“真是爽死了……”
　　“了”字的尾音还没有发全，林伯的巴掌已经捷足先登。只听“啪”的一声，苏叶四仰八叉的摔倒在了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右半边脸着地。
　　大理石地面接地气，冻的苏叶神清气爽。
　　“滚。”林伯对着苏叶的肚子补上一脚，“滚回你的地下室去。”
　　苏叶胡乱爬起来，点头如捣蒜，秉持革命靠自觉的信念，落荒而逃回地下室。
　　边走边是喟叹不已：可惜啊可惜，这热气只能往上走，我那可怜的地下室……只能拿来冻冰棍啊。
　　一开门，便觉得阴风阵阵、寒流汹涌，顺着台阶走进地下室，苏叶已经有点打颤。
　　南方的地下室阴冷潮湿，寒气一丝丝的往骨头缝里钻，薄薄的一床被子根本就不够盖，苏叶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一只毛虫，还不断蠕动，摩擦生热，可惜效果都太不显著。滚来滚去滚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为了不让小少爷的替身变成冰雕人像，苏叶鼓起勇气、蹑手蹑脚的走出地下室。
　　决定了！就算豁出一条命来也得向林伯讨一床被子！
　　在自己被允许进入的区域内找了一大圈，苏叶也没找见林伯影子，想必在楼上伺候那一位呢。苏叶难得如此想念这位管家老头，却不得见，哎，果然是孽缘啊、孽缘！
　　没了林伯，苏叶就只能找负责洗衣叠被的几个阿姨婶婶，不料今日因为少爷不在家，工作量小，众阿姨在他们回来后就收拾睡下了，敲门的苏叶被掐肿了小半块膀子肉，连块丝巾都没讨到。
　　苏叶沮丧地往回走，可一想到那阴气十足的地下室，便觉得足下千斤重，忽然灵光一现：洗衣间里不是还有好多没来得及清洗的被褥嘛！
　　鉴于今日苏少爷工作辛劳，心理上脆弱不堪生理上体虚畏寒，苏叶专门给自己挑了床又厚又重的双人棉被，一把抱了个满怀。
　　“好温暖的感觉~”苏叶感叹，像是准备冬眠的小松鼠抱着硕大的坚果回窝一般，苏叶抱着一大团棉被，下盘下沉，八字形分开双腿，迈着孕妇步蹒跚前行。
　　刚走到客厅，却见林槿从楼梯上走下来。

　　小小的苏叶抱着大大的一团棉被，棉被缝隙中是他露出来的两只眼睛。
　　眼睛眨巴两下，苏叶打量着不疾不徐走下楼梯的林槿，讶异道：“咦？……怎么是你！你不是走了嘛？”
　　林槿点点头，作为对于自己身份的确认，本想装作面无表情，却仍然被苏叶那老鼠偷米的滑稽模样逗弄的扬起嘴角。
　　“哟，这不是林家小少爷么。”林槿装腔作势的恭敬道：“没想到我这般有幸，竟然能够目睹小少爷搬棉被的壮举。”
　　四下无人，苏叶的胆子也就大了，故意学着林檎的口气，阴阳怪气的对林槿反唇相讥：“哎~呀！这不是林家大少爷吗！怎么有闲工夫回林家大宅看看来了？啊哈哈哈哈哈。”
　　林槿横了苏叶一眼：“大晚上抱着个被子，这是想要睡树上？”
　　苏叶将棉被当儿子一般紧紧护在胸口：“不敢，不敢！本少爷爬树的功夫还不到家，况且要是一不小心做梦做的畅快了，砸到了您的不坏金身，本少爷可还真得交代一条命去！”
　　林槿被苏叶说的一愣，竟想不出别的话来呛他，只得收起了调侃的神色，正色抱怨道：“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苏叶翻白眼：“您慈悲为怀，我谢谢您都来不及呢！只是本少爷的地宫今日温度有点略低，抱着被子好取暖。”
　　林槿点点头，不知何时已来到苏叶跟前，伸手拨开挡住苏叶的棉被一角，一把接过苏叶手里的被子：“你拿得动么，还是让我来帮你拿吧。”
　　听见没有！林家大少爷要帮自己扛被子！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从来都是苏叶伺候人，难得有人要伺候自己，这个时候不要是傻子！
　　“好啊！”苏叶咧嘴一笑，欣然接受，将棉被往林槿怀里一推，还重重压了一把，“喏，给你！”
　　“高点高点，别把我被子踩脏了！”苏叶一边指手划脚的吩咐，一边领着林槿来到自己位于地下室的窝。
　　地下室伸手不见五指，苏叶熟练地在黑暗中摸到灯绳，一拉，一个被电线拉扯着吊在中央的小灯泡发出“噗、噗”的电流的声音，闪烁几下后，不情不愿地亮了起来。
　　窝的条件还算不错。
　　方方正正的屋子，砌着粗糙的水泥墙壁，屋里还有几蹬石台阶，对角是一张旧木床，一张半旧的小木椅，木椅上摆着一本林家家训。另一角放着一个装衣服的箱子，箱子上凌乱的堆着几件破旧的衣服。卫生间里挂着一面碎的凄惨的镜子，还有一个塑料澡盆和一个没把的铜水壶。墙面和屋顶相接的地方有一条巴掌宽的细缝，平日白天天气好的时候，这一线天里就能够勉勉强强透一点光进来。
　　有什么不好的，至少是一个挺大的窝，能塞进二三十个佐佐木。
　　“我们到了，这就是本少爷地宫。”苏叶耸肩道，“你可以把被子给我了。”
　　林槿将手里的被子递给苏叶，并没有跟着苏叶走进去，只斜倚在门旁，饶有兴致的看着苏叶小心翼翼的将那条被子盖在硬邦邦的床铺上。
　　“他们就让你睡在这里？”林槿问道。
　　“那还能睡在哪里，睡你家啊？”苏叶娴熟的将被子叠成不透风的形状，在床上铺好，“拜托，林家大少爷，你动动脑子好不好？我又不真的是林家的小少爷，难道还真能住小洋房、睡席梦思，凡事都有人伺候啊。”
　　苏叶打了个呵欠，舒展开四肢，懒洋洋的躺在那张破木板床上，歪着脑袋望着林槿。
　　这屋子里只有一盏小灯泡，光线晦暗，东西都不怎么看的清楚。
　　林槿的身子，只是光线中一个略微深色的阴影，有着淡淡的轮廓，倚靠在门框上伫立不动。
　　苏叶眯起眼来，仔细打量这位大少爷。
　　……他的眼睛好像也正在望着苏叶。
　　就像看着林檎那样的、温柔的眼睛，此刻正一动不动望着苏叶。

　　大概是今天太累了吧，苏叶也懒得再与林槿斗嘴，迷迷糊糊的望着林槿的那双眼睛，嘟嘟囔囔：“谢谢你今天帮我扛被子，谢谢你在林檎面前帮我解围，也谢谢你的生煎包。可是，说实话呢，我真的不喜欢你们林家的人，简直可以说是很讨厌！每次见到你们那副盛气凌人样子我都很不舒服。”苏叶翻了个身，独自面对墙壁，只露出撅起来的屁股对着林槿，“恩……我谢完了，你可以走了。”
　　林槿点点头，苏叶听到房间门“咔哒”一声关上的声音。
　　林槿对林檎的宠溺，苏叶今天是看在眼里。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够对另一个人好到那种程度的。林槿是一个好人，这话并没有错，但是那也只是对林檎而言的。林槿再怎么对苏叶彬彬有礼，再怎么愿意替苏叶扛棉被，苏叶也不会被他这种表面的善意蒙骗。
　　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怎么可能会瞧得起他这种低人一等的东西。
　　沉闷的屋子里一阵静谧，苏叶轻轻叹了一口气，认命的闭上眼睛。
　　一个声音缓缓开口：“你说你讨厌的林家的人，那也包括我吗？”
　　苏叶一愣，一个翻身向四周望去。
　　林槿并没有离开。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向自己走了过来。
　　苏叶缩了缩身子，跟林槿保持距离：“你这人怎么还不走。”
　　林槿不理会他，一步步靠近。
　　“你想干什么？你别乱来啊！”苏叶抱紧棉被，“再来我咬你。”
　　林槿来到苏叶身旁，打量一圈，发现四围没有什么可以落座的地方，毫不介意的在苏叶的床尾做下，意味深长的环顾四周。
　　苏叶反倒被他逼退到床头一角。
　　“既然你那么讨厌我们林家人，你就没想过要逃出去么？”林槿反问苏叶。
　　苏叶将身子塞进被子里，抱着头哂笑两声：“逃？我往哪儿逃？上海滩哪个地方不是你们林家的天下，我就算想逃，又逃得掉吗？”
　　林槿点头：“说来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多人跟你不同，明知道逃不掉却偏偏想试试，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是白白送了自己的性命。”林槿望着那张旧木床床头的裂缝：“这林家又岂是那么简单的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才不想逞什么英雄，整容又怎样，替身又怎样，好死不如赖活着，为了保命什么事情都愿意做。”苏叶作豪放大度状，说到一半又目露凶光：“我迟早是要死的人，这我知道。但是这不影响我闲来无事画个圈圈诅咒你们林家人个个跟我一样，不得好死。”
　　自始至终，林槿都没有给过苏叶一句重话，似乎看准了林槿的老实好欺负，苏叶收起了平时点头哈腰的样子，恶狠狠的冲林槿发脾气。
　　但是说的重了，林槿也还是会生气的。
　　林槿挑了挑眉，朝苏叶伸出手来。
　　□□的人真的不是盖的，温文尔雅的这么一个人，挑眉却挑的如此霸气，苏叶屏息，死神之手缓缓靠近苏叶。
　　完了！要被揍了！苏叶在心里念起悲怆的咏叹调。
　　“对不起对不起，我口无遮拦总是说错话，我给你磕头道歉，你不要打我！”苏叶很没节操的认错，作势就要磕头。
　　林槿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口。”
　　林槿笑得那么温柔，一瞬间苏叶有一种自己是林檎的错觉，连忙指出：“我可不是你的宝贝弟弟。”
　　“你当然不是，莫非你在质疑我的辨识能力？”林槿又板起脸。
　　“不敢不敢！”懦弱苏认错投降。
　　“过来，把衣服解开。”
　　话是这么说，林槿却没有等苏叶靠过来，而是不容拒绝地拉开被子，伸手解苏叶的扣子，苏叶下意识地抬手阻拦，被林槿平淡无波的眼神扫过，吓得四肢僵硬，任由林槿摆布。
　　精致的贝壳扣子一颗颗阵亡在林槿十指之下，苏叶傻愣愣地看着林槿，从一丝不苟的黑发，到鼻子，到被睫毛遮掩住的眼睛。
　　林槿看起来很认真，不像□□大少爷，也不像给自己套衣服的冷漠的女佣，而是像一个熟稔亲切的朋友，像一直以来保护着苏叶的白芷。
　　苏叶有些恍然，直到肩上的肌肤感受到林槿冰冷的手指。
　　“咝……疼……”林槿扯开粗陋包扎的纱布，凝固的血痂被扯开，苏叶龇牙咧嘴，疼得脚趾都蜷了起来。
　　“这样不行，伤口挺深，还是让医生来看看比较好。我会跟林伯说，今晚睡觉的时候朝另一边睡，知道了吗？”林槿说着，食指在佐佐木啃的肉眼儿边上一戳。
　　“啊啊、疼疼疼！知道了知道了！”你这人到底是想帮我检查伤口还是想帮林檎铲除敌人啊！苏叶怒，正想还嘴，林槿掏出一块白色手帕来。
　　果然还是来灭口的吧……苏叶欲哭无泪。
　　“在想什么，怎么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林槿好笑地说着，将苏叶肩上被血染透的纱布扯了，用手帕重新盖住伤口，动作轻柔，让苏叶想起他为林檎系围巾时的样子。
　　“坐直了。”
　　“哦。”苏叶乖乖坐起身子，林槿拉过苏叶的衬衫，刷地撕下一条来。
　　“啊！”苏叶惊叫：“小少爷的衣服！林伯会宰了我的！”
　　“我会赔你一件的。”林槿利索地又扯下一条。
　　“这不是赔不赔的问题，这是我的生死问题！再说了，这么大方怎么不扯你自己的……”苏叶大吼出前半句，忽然心虚，后半句含含糊糊闷在了喉咙里。
　　林槿嗤笑一声，没有责怪苏叶，反而前倾身子，轻轻的抱住了苏叶。
　　大少爷的衣服上带着大厅里炉火的温暖和干燥，高级的服装料子柔柔地贴上了苏叶的身体，一枚扣子凉凉地触碰着胸口，苏叶一惊，后背刷地一阵颤。
　　“你你你你你干什么！”苏叶结结巴巴、心律不齐。
　　“包扎。”林槿放开了苏叶，瘦削的小身板儿上，一个白布条横跨过受伤的肩、扎住了林槿的手帕。
　　苏叶低头看了看，刷地满脸通红。
　　“怎么，你对男人也有感觉？”林槿端坐着，好笑地看着苏叶，闻言苏叶脸更红了：“鬼才对你有感觉！”
　　“唔，不老实。其实你挺聪明，也挺有趣的。”林槿揉了揉苏叶的头：“可惜你长的太像林檎了。”
　　“啊？”苏叶很茫然。
　　“我走了，早些睡吧，明天我还会过来。”林槿说着，起身离开了，一脚踏上了台阶，又想起来什么，转过来说：“那面墙上的气窗到了梅雨季就会往下淌水，你最好把床往里边挪挪，要是被褥弄湿了可是一个月都干不了，有你受的。”
　　“啊？啊！”苏叶愕然，抬头望去，果然看见气窗下面有一道道深黑的水印子。
　　“你怎么知道的？”苏叶问。
　　林槿走到门边，听到苏叶的疑问又转过身来。
　　光线昏暗，但是苏叶确定林槿一定是笑了的：“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我以前就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