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飞不过沧海》华叶鸿空

1、前夜 陈设简单的

　　陈设简单的房间里，床上已经被认定油尽灯枯的老人睁开了眼，喉咙里发出几个模糊难辨的音节。跪在床前的青年把脸凑了过去，见老人浑浊的双眼陡然恢复往日的神采，心知他这是回光返照，不由得眼眶一热，颤抖着声音问道：
　　“天师，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老人费力的侧过头，眼中的那张脸稚气已脱，日渐显出成熟的轮廓来。看着看着，一滴泪不知不觉的便从眼角滑落，他却笑着问道：
　　“将你困于此处二十年，你可有恨过我？”
　　青年大惊，沉默了片刻，突然退后半步，以头抵地行了一礼，方才抬头答道：
　　“得天师相助，学生铭感五内。”
　　老人含笑颔首，慢慢的转过头去，平躺着闭上了眼睛，久久才说出一句话：
　　“我保得了你一时，却保不了你一世，终有一天你还是会恨我。”

　　是夜，房间里只点了一支蜡烛，发着昏惨惨的光。一大滴白色的蜡泪从烛台上滚落，接着“噼啪”的一声响，烛火突然窜高，接着又立刻暗了下去。在那跳跃的火光中，躺在床上的人直挺挺的坐了起来，盖在脸上的白布顺势滑落。
　　另外一个贴着床沿坐着的人，刚刚还在支着胳膊打盹，猛地一下被惊醒了。睁开眼，正好对上床上那人的目光，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人却跟木偶似的一时无法动弹。
　　蜡烛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微弱的烛光也放弃了挣扎，化成一缕青烟消散在空中。月光如水，透过窗纸倾泻进来。他转了个身，把脚从床上放了下来，抬起下巴，清冷的银辉投在他脸上，好像是他那全白的须发自己在发光一样。他看着那个为他守灵的人，缓缓的说道：
　　“别怕，老朱，是我。”
　　被叫做“老朱”的人僵直的身体随着他的话语松弛了下来，但仍带着怯意的问道：
　　“天师，您这是……”
　　他没说话，只是皱着眉深深的望了老朱一眼。那老朱被他望得背脊发寒，不由自主的便跪到了地上，一边捣蒜似的磕着头，一边祷告道：
　　“您就安心的去吧，每逢初一十五，元宝蜡烛、好酒好菜，小的一定给您奉上。”
　　看到老朱这般光景，他在嘴角处流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阎王要收我，还早了点。”
　　说着，他站起身来。月光下，影子猛地被拉长，一直攀附到老朱的脸上，将他淹没在黑暗中。老朱低埋着头，心怀敬畏，不敢直视那屹立在自己面前的黑影，只听见头顶上的声音说道：
　　“忘了你今夜看到的一切。”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眼前一亮，整个人又重新暴露在月光下，而那位死而复活的老人却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黑暗中，他努力分辨着浮游在自己四周的那些不成形的亮光，试图在自己的知识范围内给它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惜，失败了。
　　前面向他走来的老人，身躯仿佛正在迅速的腐朽，惨白的脸孔笼罩着一层青气。是死亡的气息，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所拥有的不可思议的能力，心不禁一阵狂跳。他盯着那老人不言语，他不确定自己除了阴阳眼之外是否还有足以克制僵尸的力量，这种状况显然十分凶险。
　　老人也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的对视了好几分钟。突然，老人皱了皱眉，很快又舒展开来，唇畔浮出一个危险的浅笑。他心里一紧，这个表情是他所熟知的，是那个人……不等他再细想，就只听见老人开腔说道：
　　“怎么，连为师都不认得了吗？”
　　他愣住了，脑子却在飞快的运转着，如果这个“师父”是情急之下胡诌的话……于是他也顺口接道：
　　“这里太黑，徒儿一时没认出来，还请师父见谅。”
　　说完，他似模似样的作了个揖，然后说道：
　　“这么晚了，师父怎么还不安歇？”
　　听他说这话，老人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只管和颜悦色的说道：
　　“今夜月光这么好，何不陪为师到外面走走？”
　　他心下窃喜，只道对方尚未察觉自己的正体，说要去散步，恐怕是准备套他的话了，索性将计就计，随着老人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