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中仙》苏慕慕

57、第十四回 南盗圣雪顶传艺 无情剑喜结良缘（四）

　　不管走多远都是茫茫的白雪，偶尔才有几株光秃秃的树干孤零零的屹立于风雪之中。

　　一下子从夏季过渡到了冬天，郭朔真的有些不适应，连带着呼吸都有些紊乱了起来。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串浅浅的脚印，看形状大小，倒像是个女子。

　　除了我还有别人在这里！郭朔精神一震，快步奔了起来。

　　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他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既然还有同伴，就算不能同行，至少可以问个路啊。

　　哪知脚印持续了一段路之后，突然消失了。

　　郭朔再疾走了几步。

　　一个人穿着与雪地颜色相近的白衣，立在一棵同样孤单的枯树旁。

　　恍若遗世独立。

　　白衣人的身边没有一个脚印，不知道是因为站的时间太长了，还是轻功实在高明。

　　不过看他在风雪中一身单薄衣衫，至少内功精湛，不是一般人。

　　而看他的脚，比刚刚看到的脚印要大得多。

　　就在郭朔纠结与脚印的时候，白衣人转过身来面向着他，目光泠然，带着几分戒备之意。

　　“这位小兄弟，来这里做什么。”

　　郭朔上前几步，道，“我是来参观天下第一峰的。”

　　白衣人一愣，道，“你走错路了。这里是北峰，你要去的地方是南峰。”

　　“……”

　　走错路了？！

　　那自己这一路艰辛岂不是白捱了。说不定一会儿还得花上双倍的辛苦走回头路。

　　白衣人的目光落在郭朔的棉服上，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又向下落在了郭朔的佩剑上，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微笑。

　　“你跟仙儿，是什么关系？”

　　郭朔一怔，旋即想到白衣人口中的仙儿十有八九就是凌恋仙，面上一红，道，“她帮了我很大的忙。”

　　白衣人的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只是这样吗？仙儿很宝贝这剑，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没什么相关的人身上。”

　　郭朔闻言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白衣人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前辈，莫非姓凌？”郭朔想了想，试探道。

　　白衣人摇摇头，道。“我姓南。”

　　“啊，难道是盗圣南飞云前辈！”郭朔眼中闪现着激动。

　　盗圣不光身份成谜，行踪莫名。更是蜀国人心目中的英雄。

　　而现在这位英雄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当然，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凌恋仙的师父。

　　南飞云点点头，见郭朔一直两眼放光的盯着他看，转身道。

　　“跟我来。”

　　郭朔忙应了一声，也不问去哪里，就跟了上去。

　　南飞云施展轻功在前，双脚踩在雪上，竟然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郭朔仍难掩心中那一抹兴奋。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踏雪无痕？”

　　南飞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武功练好了，也能到这一地步。”

　　郭朔更加激动了。

　　“多谢前辈，我一定好好练功，绝不期待前辈对我的期待！”

　　“……”他从哪个字眼听出自己的期待的？

　　“前辈来这里干什么？”

　　“来看看我娘，顺便看看我爹。”

　　“你爹，你娘！”郭朔又激动了。

　　盗圣南飞云的爹，不就是武林神话的天下第一人南天问，想到能见到他，郭朔就开始心头乱跳。

　　“……”仙儿的眼光是不是有待纠正？南飞云连忙转移话题。“你叫什么？”

　　“我叫郭朔，是京城人士。”

　　“姓郭的京城人么，你是郭淮的儿子？”

　　“是的。”

　　“你爹，你娘都还好吗？”

　　“他们都很好。前辈认得我爹？我爹从未提过。”

　　“嗯，当年秋婉和月娇同时嫁给你爹和当今皇帝的时候，我适逢其会。算起来，也有二十多年没有见了。”南飞云想起当年事，有些失神，竟在雪地上印下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前辈当年曼江之畔单人独剑闯过敌军千万，就是因为与皇上是朋友，所以才去救先帝吧。”

　　南飞云沉吟着，好长时间，风中才传来他淡淡的回答。

　　“不算是朋友。”

　　“？”郭朔愣住了，正待追问，话题已被南飞云不经意般带开。

　　“踏雪寻梅。”

　　“……”南飞云突然冒出来的这四个字没头没尾，让郭朔脑筋打了一个结。

　　“仙儿教给你的？”

　　郭朔这才恍然大悟，忙道，“如果前辈不愿意，我今后不再练……”

　　“我不是这个意思。”南飞云猛地停身。

　　郭朔忙脚尖轻轻一点，打了个转，停在了南飞云身侧。

　　南飞云看着郭朔在雪地上留下的一长串拖痕，微皱了皱眉。

　　郭朔低声道，“我练的不好……”

　　“原来仙儿还是有所顾忌，只传了你一半。”南飞云抬头，见郭朔一脸茫然，解释道，“踏雪寻梅本是我的成名身法，共分两部分。仙儿虽然看上你，把踏雪寻梅传给了你，但到底还是顾着我，没传完整。下次叫她演示给你看吧。”

　　“……”郭朔总觉得南飞云的话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是哪里。

　　南飞云转身，慢步向前走。

　　郭朔这才发现，他们竟然已经到了类似峰顶的地方，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小木屋，孤孤单单。

　　竟然有人生活在这种雪山之巅？

　　郭朔顿时瞪目结舌。

　　南飞云停下脚步，回头，嘴角带着一抹戏谑的笑。

　　“练没练过暗器？”

　　“啊？”

　　“郭淮那个古板的家伙，一定说什么靠暗器取胜胜之不武吧。你不会也是个小古板吧。”

　　“我爹是说过，可是我倒是没有觉得用暗器有什么不好。”

　　“那就好，我教你一种暗器手法，你看着前面那棵树。”南飞云从地上拾起一团雪，捏成一个雪球，手指用力将雪球弹了出去。

　　雪球在空中分成两半，一前一后。却见后面那个突然加速打在前面那半个雪球上，前面那个雪球"嗖"的向前……飞过了那棵树。

　　正在郭朔以为南飞云失手想找些话安慰的时候，就见前面那个雪球突然转了个弯，飞了回来。两个雪球一前一后，同时打在了树上，把那棵要几人合抱的大树打得一阵摇晃，堆积的雪簌簌落下。

　　“……”郭朔看呆了眼。

　　“暗器讲究的是眼力和准头，这些我会慢慢教你。”南飞云指着另一棵不远处的树道，“你先练练劲头，指尖发力，狠狠打出去，只要把那棵树上的东西打下来就可以。”

　　树上的东西？树上有什么东西？

　　郭朔使劲的看，也只能看到一片白雪。想问，又见南飞云一脸的高深莫测，只好作罢，乖乖的捏了一个雪球。

　　有的学就不错了，自己可不能得便宜卖乖，气走了名师。

　　郭朔扔了十几个雪球才打到树干上，也只使得树干微微一晃，不觉有些微微泄气。

　　叹口气，正打算再接再厉，就见树枝上晃晃悠悠飘下一个白影。

　　郭朔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不由得愣在了当场。

　　凌恋仙也是一袭白衣，系着一个白狐毛的披肩，颇有些尊荣华贵之感，映衬下，眉间少了几分嚣张，多了几分娇憨。

　　明明只有两个月没有见面，却仿佛好久没有见面。明明就在眼前，却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恍若天渊。

　　南飞云手指轻弹，凌恋仙脚前的雪地突然出现了一个洞，凌恋仙一个踉跄，整个人直直扑倒在前方的雪地上。

　　郭朔见凌恋仙仰面趴在地上，忙奔了过去。

　　凌恋仙直起上半身，撅着嘴道，“师爹！”

　　南飞云缓步走过来，“这是你当年私自离开苗疆的惩罚。”

　　“已经过去三年了！”

　　“你是嫌惩罚不够重吗。”

　　“……既然已经惩罚过了，那师爹以后可不准气这件事情出来了。”

　　南飞云叹口气道，“见到你之前，我倒是想过许多惩罚的方法，见到你之后，却一种也使不出来了。”

　　凌恋仙笑着一跳而起，扑过去道，“我就知道，师爹最好了。”

　　南飞云道，“三年不见，你还是一个模样。”

　　凌恋仙嘻嘻笑着，在南飞云怀里蹭了蹭，“因为在师爹的面前，我永远都是那个不懂事的小仙啊。”

　　“你确实不懂事，当年你不声不响的走了，把你师娘吓坏了。”

　　凌恋仙面色一黯，道，“我一直以为，我师娘是不喜欢我的。”

　　“你师娘是爱之深责之切啊，她以后会告诉你的。要不是看到了春琴的留书，又知道你带上了她们七个，我非得把你抓回来狠狠打你屁股不可。”

　　凌恋仙努了努嘴。

　　南飞云接着道，“这次来蜀国，还被另一个人托了一件事。”

　　“谁？”

　　“何教主。她说你再不回去，她就要来抓你回去了。”

　　“抓我回去做什么，圣女什么的，不就是个摆设嘛。”

　　“抓你回去成亲啊。要么她给你挑个教中的男人，要么你自己带一个回去进万龙窟的人。不过我看，你已经有人选了。”南飞云笑着，目光落在了郭朔身上。

　　“……师爹，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凌恋仙回头，也看向郭朔，道，“好久不见了。”

　　郭朔搓着手，脸上带着不只是受冻还是激动的姹红之色。

　　“好、好久不见。”

　　“才两个月没见。”

　　“是啊，不短了，都有两个月没见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想去天下第一峰看看，没、没想到走错了路……”

　　“哈哈，看来你的傻气还是没治好啊。”

　　郭朔看着她，竟有些无言可对，只好傻笑着，痴痴的看着她。

　　两个月不见，他对凌恋仙的感觉不但没有变淡，反而更加深刻了起来。就算在凌恋仙那里，他可能只是她的一时兴起。

　　五毒教,明教,盗圣,七妙真君,江湖第一人,丐帮,哪一个在江湖不是赫赫有名,如果这之前有人说自己是什么五毒教圣女,明教少主,盗圣之徒,七妙真君之义女,丐帮代帮主,他一定会把那个人当成疯子,然而这一切放在凌恋仙升上,他竟然觉得真的是太适合了,仿佛凌恋仙生来就是这般的天之骄子。

　　自己，确实离她太远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凌恋仙的目光落在了郭朔眼下黑黑的眼圈上。“你的眼睛怎么啦？”

　　郭朔支支吾吾的不回答。

　　他怎么会说自己是因为睡在了山洞中而想起了与她的旖旎春光因此彻夜无眠？

　　“咦？”凌恋仙一步越了过来，揪住郭朔的衣服翻来覆去的看了一番，“这衣服谁给你的？是不是一个老头子？”

　　南飞云给了她一个爆栗子。

　　“有你这样说我爹的吗。”

　　“难道师爷爷不是老头子？”

　　郭朔的理智终于渐渐回笼。

　　“是、是南天问老、老前辈？”

　　“你果然见到他了，在哪里见到的？”

　　“山脚。”郭朔咽了口口水，道。“我不知道他是。我说要上山，他就把这件棉服给我了。”

　　想到自己竟然有眼无珠，与天下第一人失之交臂，郭朔不由得扼腕。

　　南飞云道，“他给你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郭朔想了想，道，“他说，这是一件旧衣服，早是该扔之物。”

　　南飞云欣慰笑笑，点点头，道，“爹总算看开了。”

　　“看开了？”

　　“那件棉服是娘亲手做的唯一一件衣服。爹常常睹物思人。”

　　凌恋仙撅嘴道，“他平时连碰都不让我碰的。”凑到郭朔面前，“暖和吗？”

　　温热的吐息喷在脸上，郭朔极力克制住自己向前的欲望，向后微微一倾，点点头。

　　凌恋仙笑了。手掌向上，伸在郭朔面前。

　　“给钱。”

　　“？”

　　“我师爷爷一定没有跟你收钱吧，说不得，我这个师孙女只好勉强替他收了。”

　　“……”

　　南飞云好气又好笑的抓着凌恋仙的后领，将她拖走。

　　“我不是告诉你想要银子就自己去偷吗？”

　　凌恋仙一边被拖走，一边不满的道，“这里是雪山，没有别人，我偷谁？师爹你肯给我偷吗？”

　　“就凭你还想偷我？”南飞云转身对跟在后面的郭朔道，“既然我爹不在这里，我一会儿会去看看我娘的墓，顺便把你带过去。现在雪大，先进屋避避。”

　　“您的娘，南夫人不葬在这里吗？”郭朔一怔，突然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南飞云的娘，天下第一人的夫人叫什么，只好含糊带过。

　　“我娘葬在天下第一峰。我爹想让她与他看同样的风景，俯瞰天下。”

　　郭朔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当年的事现在想想，真是有些怀念。”南飞云感慨道，“当年我爹五六十岁去参加华山论剑，我还曾笑他一个老家伙跑去找罪受，没想到到山头一看，个个都是花白胡子，七老八十，我爹竟然是最年轻的一个。”

　　“不对啊，我在来的路上听说，阎王敌的阎老爷子也曾去参加华山论剑啊，他，看起来，没有那么的，老。”郭朔尽力说的婉转。

　　“阎王敌阎老爷子？”

　　“他叫阎无情。”凌恋仙插嘴道。

　　南飞云想了想，道。“阎无情，哦，是当年那个谁的徒弟啊，当时他是来观战的，他师父受了内伤当场去了，他下山之后大家可能就都以为是他参加了比武。”

　　“……”

　　“我记得我娘当时见他直哆嗦还好意替他御寒。没想到那之后不久娘就……”南飞云的眼中写满了淡淡的哀愁。

　　自己是不是应该说一声，节哀？但是自己是小辈，说了是不是有些僭越？

　　凌恋仙一个翻身挣脱南飞云的手掌，道。

　　“师奶奶葬在南峰，师爷爷住在北峰上，就是为了陪师奶奶。所以我和师爹都是来拜祭师奶奶，顺便看他一眼，哪知道他下山去了。他最喜欢跟人开玩笑了。他把棉服给你，就是误导你往北峰上走啊。”

　　“我以为，他是一片好心的。还特意给了银子。”

　　“切，小气鬼。”

　　“我身家不多，大半都花在你身上了。”

　　“你又不是没有用。你这之后可有安排？”凌恋仙不屑的努努嘴。

　　郭朔摇了摇头。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热闹？”

　　“看热闹？”

　　“嗯。”凌恋仙尽力笑得无辜，但眉间却没能掩住那一丝幸灾乐祸的神情。

　　聊着聊着，就走到了小木屋门前。

　　郭朔霍然意识到，与凌恋仙沾上关系的人，都不太正常。

　　因为小木屋的门上，写着六个大字。

　　此人已死，勿扰！

　　“因为那几年来找师爷爷的人实在太多了，师爷爷不厌其烦，只好假死遁世。”凌恋仙解释道。

　　南飞云十分无所谓的推开门，走了进去。

　　南老前辈真豁达。

　　郭朔只剩了这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