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凡》拉麵下的番茄樹

1、第一章

　　如果说这世上有那么一种人，明明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有着最优越的家境，和最良好的教育，却不得不在成年后过着各色小人物生活的话，那么他定是墨翌晨无误了。毫无疑问的是，墨翌晨有一个堪称风云人物的老爸，他执掌着多项跨国企业，游走于□□白道之间，在风口浪尖上翻云覆雨了数十载，根基深厚手段毒辣。如果他想，他一定会在墨翌晨逐渐成长的阶段里给他指点，帮他摸索，在各方面替他打点周全，帮他一点点坐稳继承人的位置。可他偏偏另辟蹊径的对墨翌晨选择了一种放养的状态，不光放养，还要处处打压设障。他把墨翌晨指派到公司旗下的任意子公司里从基层做起，不管专业是否对口亦或是工作量的大小，随机分配到什么就是什么，遇到同类专业的工作自是再好不过，如果不小心被分到既不专业对口且难上手又工作量巨大的职位的话，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挺下来。再加上这个性格诡谲的老头子从未对外公开过自己儿子的任何信息，就足以让人想到墨翌晨早期在各个公司的工作经历有多么的苦不堪言了。

　　所以说当平凡人也有当平凡人的好处。可能家境不够好，穿不上什么名贵好看的衣服，吃不到太新鲜饱满的菜，甚至可能过年过节也添置不了多少新花样；他们的父母可能没有多少知识文化，起不了什么指导作用，也没什么门路给子女的日后发展铺一条坦途，但起码父母会为了孩子将来有个好发展，在吃穿用度上尽可能的不亏待了孩子，自己再舍不得的在孩子那里也会舍得，那种倾全家之力栽培在一人身上的感觉还是很温暖的，最起码也要比某个钱太多闲的没事儿折腾自己儿子玩儿的老头子好太多了。不管真正处在那种环境下的孩子真实感触是什么样儿，反正现在正拿着即将去报到的公司地址站在马路边上深锁眉头的墨翌晨是这么想的。

　　新抽到的工作是化妆品的推销员，这对在基层摸爬滚打了相当长时间的墨翌晨来说已经不算什么艰难的任务了，只是儿时养尊处优的生活，外加上管家佣人和老妈有意无意的放纵宠溺所惯出来的那种潜意识里的高人一等，还是让墨翌晨难以习惯在面对形色各异的客户时拉低姿态去谄媚奉承，对于偶尔不可避免的闭门羹那更是屡试屡窝火。所以容易归容易，可一想到又要去应付那些个难以想象如何成长起来，更难以想象他们居然也有家室有儿女，而且居然看起来好像还很幸福的有着千奇百怪的问题条件，可能浪费你大把时间又不一定会购买的客户，却还是免不了心里憋闷。

　　进到公司内部的时候才发现大楼内分出了很多的工作区域，这跟之前待过的公司相比规模明显庞大了许多，墨翌晨没有事先踩点儿的习惯，所以当本想早早报到给上级留下良好印象的他，终于兜了几个圈子找到要工作的D区域时，办公室里的人已经基本到的差不多了。

　　虽然开门的动静不小，可是屋子里的人还是走的走、跑的跑、发呆的发呆、吃饭的吃饭，该干什么干什么，没人理会新来报到还不怎么熟悉环境的墨翌晨。于是依旧保持着开门时的样子尴尬在门口呆立着的墨翌晨，不由的脸上黑线纵横。他看着眼前异常忙碌又有些没精打采的新同事们发了会儿呆，然后终于决定用一个自认为最迷人的笑容来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位忙的几乎可以看到太阳穴上跳动着青筋的女士搭讪。

　　“呃，打扰一下，请问你们这儿的负责人在哪儿？”

　　那女人抬头不在意的一瞟，空闲的左手快速的指向前方偏左的某个地方：“看到墙角的卫生间没有？左数第三个办公室就是。”

　　“啊，谢谢。”

　　墨翌晨本来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那女人不耐烦的样子便自觉的把顶到喉咙的话吞了回去，正待转身时，那女人却像突然发现什么似的猛的抬起了头，盯着墨翌晨的脸看了半响，然后在墨翌晨正寻思着她可能要告诉自己什么注意事项的时候毫无预兆的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这一叫可把墨翌晨“震撼”的不轻，他自认长的还算周正，甚至可以用英俊来形容，怎么这女人见了他却是一副见到了原始生物复活般五颜六色的表情，特别是那一嗓子，再高点儿都可以去唱歌剧了，难道自己来的时候不小心在脸上粘了什么可怕东西不成？

　　他是不了解这些整天面对着秃顶老男人和消极状态的前愤青的大龄女青年们突然见到这种新鲜血液，特别是看起来还很高档的新鲜血液时的那种久旱逢甘露的激动心情。虽然表达的方式刺激了点儿，但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至少在这儿憋屈着工作了好些年月的女士们是可以完全感同身受的。这不，被尖叫声惊醒的众人很快从半睡半醒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逐渐围在了还是有些摸不清头脑的墨翌晨身边问长问短，从年龄名字到家庭住址，从穿着习惯到咖啡的口味，要不是气氛还算融洽，墨翌晨还真有种进了警局被盘问身家户口的错觉。

　　于是当该区域的负责人也就是区域经理把已经被问的昏头涨脑的墨翌晨拉出来的时候，墨翌晨看着把自己抓进办公室的救星差点儿有了抓住对方的手说一大堆感谢词的冲动。然而这当然只能是想想，此刻坐在转椅上的经理同志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墨翌晨，办公大厅内嘈杂的声音早被木门隔绝到了外面，此刻的办公室内一片静谧，只有钟表声还在清晰可闻并且乐此不疲的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墨翌晨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于是低下头跟着钟表的滴答声开始数数。

　　一秒、两秒、三秒……

　　三百八十七秒、三百八十八秒、三百八十九秒……

　　“想不到你第一天来就挺受欢迎的，融入的不错嘛，有做推销的潜质。”

　　五百二十一秒、五百二……“恩？”墨翌晨数的正欢呢，过了半响才反应过来刚刚是经理在跟自己说话，于是尴尬的笑了笑，“那个，还好啦。”

　　“呵~你挺有意思的嘛。我姓任，你以后叫我任经理就好了。这是你的工作牌，上面有办公桌的号码，你在那儿工作就好了，记得要好好干。”自称任经理的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带着细绳的工作牌递给了墨翌晨。墨翌晨伸手接了过来，又跟经理聊了几句，无非是保证好好工作顺便熟悉下经理的性格脾性什么的，便出了办公室的门。

　　上班第一天被分到的工作向来不多，墨翌晨难得的作为一个推销员还能大部分时间的待在办公楼里杵着桌子发呆，虽然熟悉下产品的特性对推销员来说很事关紧要，但就墨翌晨那种天生便长了颗过目不忘的脑袋的家伙来说，这种重要性简直不值一提。新工作难得惬意，新同事们也不像早上刚见面时的那种热情过度，相反倒是很舒服也很好相处。这让墨翌晨不由的觉得这次意外的捞到了个美差。

　　舒服的时光总不会如忙的焦头烂额时那般难挨。墨翌晨悠闲的完成了手头的工作之后便掏出手机开始浏览起当日的财经新闻来，他老爸的名字这次虽然没占头条，却依然有个醒目的位置，大大的加粗字体十分的夺人眼球。墨翌晨看着新闻里那些对墨氏企业价值评估的资料，父亲言之凿凿的对继承人的期盼，还有记者们在机械的语句里掩饰不住的艳羡，心里泛起一丝苦笑。世人都以为墨氏继承人被呵护着长大，受着高等的教育，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像所有有钱人家的公子一样出入各种香艳的场合花钱如流水，却不知真实的他只能也必须这样像普通的上班族一样过着最忙碌且受压迫的生活。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肩膀猛的被人一拍，却是坐在对面的老杨不知何时绕到了身后。

　　“嗨，第一天工作还习惯吧？下班后一起去聚会啊，算是新人欢迎会。”发际线明显已经上移不少的老杨冲着墨翌晨眨了下眼睛，额头因着眉毛的跳动而卷起了几道可能是操劳后遗症的抬头纹。

　　墨翌晨看着老杨那张兴奋的脸，实在想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便草草的答应了。出了公司的大门才发现天已经有些黑了。地上湿漉漉的好像刚下过雨，一阵冷风吹起，虽然穿了西服，墨翌晨还是打了个寒战。下班后墨翌晨没有跟新认识的同事们一起走，而是一个人挑了条偏僻的小道绕进了地下的停车场，然后便在停车场里第一次看到了他。

　　那其实是一次不太愉快的相遇，至少在墨翌晨看来是这样。当时地下车库入口处的水泥房檐因为下雨的缘故而淋漓的滴着水，所以墨翌晨在经过的时候免不了在卡其色的西装上淋了几道泥浆。即便早知道会有这种情况，他还是选择了自己开车去参加聚会，而不是跟同事一起挤公车或者打车。这跟他从小的生活环境有关，毕竟还是优越舒适过的人，所以不管再怎么需要拉低自己贴近人群，有些东西就是那么固执的坚持了下来。所以即便工作收入一直不高，也还是攒钱买了车，好摆脱挤在公交车里被迫闻着各种体味的窘况；即便没什么钱买太高档的衣物，也还是会偶尔去高级餐厅改善下口味。虽然有时自己也会觉得这些坚持有些莫名其妙，就像个不想被嘲笑品味低劣的暴发户一样，不，他现在的状况明显是连暴发户都比不上的。

　　墨翌晨拿着随身带的纸巾一边擦着身上零星的泥浆一边向自己停车的位置走去，这时他发现有人正一动不动的站在不远处的两辆车中间，光线太暗，墨翌晨看不清他的脸，只隐约觉得那人正紧皱着眉头看着地面的某处地方，左手托着一只手机按在耳朵上，修长的手指不耐烦的敲打着手机后盖。漆黑的机身在晦暗的光线下，衬得那手指出奇的白暂好看。

　　墨翌晨注意到那人背后对着的那辆正是自己的车，便起了兴致准备走过去搭讪。也不知是不是墨翌晨的错觉，那人在听到脚步声时，看向墨翌晨的眼神明显闪过一丝慌乱，就像做错事被发现了的孩子一样，但随着墨翌晨的走进，那人便松口气似的转过头，手指飞快的在手机上点了几下重新按在了耳边，依旧是一副苦恼又及其不耐烦的神情。

　　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什么人的墨翌晨忍不住走近多看了那人几眼，正待想要对他说点儿什么的时候，那人却突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让墨翌晨有种被击中的错觉，到嘴边的话被笨拙的舌头卡在了喉咙处，甚至连脚下的动作都好像麻痹了起来。虽然在远处看到那人时便瞬间确认了他是男人，可当墨翌晨看到他的脸时却不由自主的模糊了他的性别。他是那么的，美，无法用英俊或者俊美来形容，只是美。他有着尖削的下巴，和小巧精致的鼻，带着少许厚度的唇紧抿着，有些禁欲的味道。过长的额发盖住了紧皱的眉，在微微垂下的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两侧的头发遮住耳朵，露出了下面白暂纤长的脖子。如果不是他略显凌厉的眼神，和微微凸显的喉结，墨翌晨几乎无法相信一个男人可以好看到这种地步。虽然用“美”和“好看”来形容一个男人有些羞辱，但他实在无法从脑海中搜刮出别的形容词了。

　　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墨翌晨这才发现男人正在看着一个发瘪的轮胎。于是带着笑意问了句：“爆胎了？”说完才觉得有些傻，于是装作不在意的摸了摸鼻子。

　　那人放下手机看了墨翌晨一眼，“恩”了一声，算是回答。墨翌晨看他冷淡的样子，突然起了调戏一下的心思，于是便说：“要不要我帮你？”

　　那人看了看墨翌晨，又向入口处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墨翌晨也觉得有些无趣，便绕了一圈钻进了自己的车里，正要启动，余光扫过那人的背影，便又忍不住摇下车窗：“要不我送你吧。”

　　用的是肯定句，那人回过头看他的视线却仿佛带了丝讽刺的笑意。
　　“不用了，谢谢。”声音清冷，就像他给人的印象一样。
　　墨翌晨只觉那声音很是好听，正要说些什么，却看到那人拎起放在对面车顶的包，一副要走的架势，急忙伸手拽了他一下，衣角撩起的部分露出一小片白暂的皮肤，隐约有些青紫的痕迹。那人迅速的向后闪了一下，看着墨翌晨的目光也有了些敌意。

　　“啊、、对不起……”墨翌晨歉意的说，“是、、是摔伤了吗？”
　　那人摇了摇头，表情有些焦躁，他又向入口处扫了一眼，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被这件事情一搅，墨翌晨对聚会更是没了兴致，一群人在KTV包房里乱吼一通，随便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便草草的收了场。第二天去工作的时候墨翌晨还有些魂不守舍，拿着单据按照上面的地址挨家挨户的敲门推销着产品，受了不少脸色，当然收获也不小，任经理对墨翌晨的工作很是满意，直说这样的业绩持续下去就会发他一笔不小的奖金。墨翌晨对得到肯定当然是很高兴的，只是对奖金什么的却也不太在意。这之后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再在车库见到过那个人，久到他几乎以为那天的相遇只是自己某天做的一个白日梦，毕竟能长成那种样子的人还是很少见的，更何况还是个男人。

　　这种想法持续了很久之后，墨翌晨便渐渐忘记了那件事，转而全身心的投入到了工作中，只是在偶尔进到停车场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向那天的那个地方看上几眼，确定的确没人才会悻悻的离开。

　　日子就这么忙碌而平淡无奇的飞逝着，就在墨翌晨几乎完全与那段记忆脱轨的时候，却再次遇到了那个人，并且在机缘巧合下知道了他的名字。

　　沐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