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都赋》思归虫

1、第一章

　　去年寒冬，墙角落了个种，在今年开春时冒了芽。
　　裴云裹着厚厚的衣服，哈着冷气，趁着休息时间蹲在一旁观察。吃着刚从厨房拿到的热包子，裴云轻抚冰冷的嫩叶，一时有同病相怜的感慨。
　　来莞都已经两年了，也在这个府上当了两年小厮，虽待遇不错，可裴云可不想一辈子就只做个小厮来混混日子。
　　屋里头有人在唤他，他应了一声，急急地吃完包子，就小跑步离去了，离去前还不舍的回头望了一眼嫩芽，思索着一会儿需不需要把它转移一下地方。
　　天已大亮，裴云领了水盆打上热水端去书房。他家主子昨夜又熬了一天的夜，为了把新送过来的一批文案看完，主子似乎总有做不完的事，因为桌子上的文案从来没有减少过，作为主子的一名下人，当然要事事尽心做好，免得让主子分了心才对。他在书房门口静立了会儿，见没声响便轻轻地推门进去，在木架上搁下水盆，他走到书桌前，对着正趴在桌上小睡的人唤道：“王爷，该醒了，天大亮了。”屋里又静默了许久，桌上的人才缓缓地坐起，一言不发，望着窗外不知在沉思什么。深知自家主子脾气的裴云也不再说话，去拿了毛巾来，递给王爷，等王爷擦完脸，又接过毛巾，搭上水盆，一声不吭的走了出去，去将水盆还了。
　　出门没走几步裴云就长长的叹了口气，虽说服侍王爷已经一年了，可还是怎么都不习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至今甚至没有听他说过一句话，这是有多么的惜字如金啊。大概只有管家爷爷来寻王爷核帐时才会开口吧。裴云不禁想听听王爷的声音到底是怎么样的。
　　把面盆还了还要去拿早膳，裴云半路上偷着回去又套了件衣服，整个人显得更加臃肿，厨房的人见了他忍俊不禁，便笑了。
　　“笑什么？我穿成这样有意见？当心被自己口水呛到。”裴云使坏的往新来的小厨背上拍去，小厨一个不留神就被口水呛到了，蹲到地上猛烈地咳起来。裴云趁机拿起桌上准备的早膳，一溜烟哈哈笑着便跑了。
　　接近书房时不自觉放轻了步子，推开门探头一瞧，果然他家主子又开始忙碌起来了，当个王爷可真是辛苦。裴云见主子看了他一眼，微点了头，又继续专注于手中的事物。裴云很小心的把饭菜端到桌子上不乱的地方，便在一旁无奈地站定了。
　　为什么说是无奈呢，这肯定是有缘由的喽。王爷每次吃早膳总要等好久好久才会动筷，而自己却要一直一直站着不能发声，也不能乱动，要等到王爷用完早膳，才能解脱。裴云虽然很会发呆，可每次长时间的站立站到最后裴云耐心都要耗尽了，真想一把冲上去，窍开王爷的嘴往里面塞，然后再欢快的享受自己闲暇的一天，裴云想这么干很久了。
　　可面对着每月饱饱一袋的月俸，裴云还是弱弱的决定乖乖地站在一边，发会儿呆，再耐会儿性子，然后，就解放了。
　　望着阳光明媚的屋外，裴云一会儿发呆，一会儿清醒。在感觉王爷的视线不只一次落在自己身上时，憋不住与他对视了一眼。
　　怎么了？难道吃好了？可看王爷还在慢吞吞用餐的样子不像啊。那干嘛看我？
　　裴云好疑惑，又对上了王爷的视线。裴云感觉王爷的视线先在他脸上逗留了一会，又转移到他的身上，思索了会儿，然后又移了回去。裴云跟着王爷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身体，然后他的内心怒了。
　　怎么了，自己不就穿的臃肿了点嘛。谁叫北方的温度这么冷，自己根本不习惯只能多穿点。不就一件套一件没有看长短然后长的就从里面露出来了。看上去十分臃肿不说，下摆的边还是层层叠叠，花花绿绿的。
　　裴云很生气，后果……就只能自己默默地憋着。
　　好不容易等王爷用完膳退了出去，裴云立马便小宇宙爆发了，他对着还在笑他的小厨拳打脚踢，一边还不停的嚷嚷，一旁看热闹的人捧腹大笑，小厨面对着裴云柔弱的拳头象征性的挡挡，再象征性的叫几声，表示裴云打的他实在疼。没多久，等到裴云解了恨，也就不打了，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小厨对这次捶背的感觉很满意，送了一瓶家乡的米酒给裴云。裴云便抱着酒，喜滋滋的回去了，顺便把小厨认作了自己的好兄弟。
　　不多久有人在他屋外敲门，他躲在被褥内不想下床，就只是叫道“直接进来吧，无碍无碍的。”外面的人便直接进来了。
　　原来是王爷差人送几件保暖的衣服来，裴云当时便感激地收了下来，把衣服塞进被窝里准备等捂热了再穿。做完这些事也不再管来人，整个人埋进了被窝里取暖，还闷着声音叫“出去的时候一定要把门关紧。”
　　外头太阳正高挂着，里头的人却憨憨地睡着了。
　　等到裴云在起床时，刚好是晚膳时间，急忙起来穿衣服，跑去厨房领晚膳。结果一踏进厨房，小厨对着他又开始笑。
　　“笑什么，想吃我拳头？”裴云示威性的挥了下拳头。
　　“阿云啊，睡一觉怎么连头发都不理就出门了。”裴云一摸头发，果然如此，立马去理头发。理好便端起晚膳跑开了。小厨在后头喊“不要每次都那么急啊，下次早点来不就好了。”裴云没有应，他装作没有听见。
　　王爷已经做好了事情，在写些闲笔。裴云识点字，歪着头看王爷在写什么，可那字龙飞凤舞，裴云楞是没有看懂，只能作罢。
　　“你识字？”
　　那一瞬间裴云以为自己幻听了，他抬头左右两边看看，见除了王爷外没有其他人又把头低了下去。
　　王爷随后便哭笑不得。只得再开口一次。“问你呢。”沉稳的声音带些沙哑有些低沉。裴云这才反应过来是主子在开口，一时间睁大了眼睛，惊悚地睁大了眼睛。
　　在震惊之后裴云还是很快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学着年长的仆人那样稍微蹲下，然后说：“回主子，确实识字，因有个略有谋识的哥哥。”
　　“噢？”王爷的目光有些探究。“那你哥呢？”
　　裴云愣住了，转头看着窗外的明月不知道怎么回答，仔细思索一番后，对着正在等他回答的王爷说“似乎死了。”
　　然后便是那长久的静默了，裴云抬头去望王爷表情，还是一脸无表情，便乖乖把头低下去了。过了好一会儿，这僵局才被打破。不是王爷打破的，也不是裴云。是裴云许久不见想念很久的管家爷爷。管家爷爷脚步匆匆的进了书房，太匆忙以至于没有发现裴云的存在，就从衣服里掏出一份信递给了王爷，王爷只点了点头，让管家爷爷下去歇了。
　　“你也下去吧。”王爷对裴云说。“明天随我进趟宫。”
　　当晚回去时裴云右眼跳个不停，裴云不禁担忧，明天不会见鬼吧。
　　第二天裴云乖乖起了个大早，把捂热的衣服穿在身上，打开门吸了一口大早上的新鲜空气，又缩了回去加了两件衣服在里面，刚穿完就传来民家的鸡的鸡鸣声。裴云琢磨着王爷过一会儿就要起床了，连忙在原地蹦跶蹦跶，等身子暖和了，再打开门冲了出去。
　　可裴云还是不禁打了个寒颤，低咒道，这可恶的冬天。
　　赶到王爷那边时王爷果然已经醒了，正捧了本书在看。裴云把热乎的面盆不舍地放到架子上，拿起衣服去为王爷穿衣。王爷还是一语不发，张开双手任裴云动作。裴云有些纳闷，不太相信王爷昨天真的出声了，这样的早上实在是平常，要不是衣服略平时华丽了些裴云还真的把昨晚的事当做只是个梦。
　　裴云在给漱好牙的王爷绞毛巾，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转过头，跟王爷的目光撞在一起。怎么了？今天穿衣服可没有长短不一，也没有其他不妥的地方，穿的很整齐啊。为什么要看他？裴云好疑惑。
　　“你……”王爷手微微抬起，指向裴云。还没习惯会发声的王爷的裴云一抖，等待着他的下文。
　　“把里面的衣服，脱掉几件。”
　　然后裴云怒了，内心默默的怒了。穿衣是他的自由，给面子穿的整齐了还要继续挑三拣四，这个主子管的事也太多了吧。自己怕冷不能多穿几件。
　　裴云收回毛巾搭上脸盆一脸阴沉就走了。
　　小厨子正在与大厨们闲扯，看见裴云一身无比臃肿地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一时没忍住，笑趴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