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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三十六至三十四
(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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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门外半夜就下起了倾盆大雨,苏明远睡觉轻,一个雷把他轰了个清醒,闭上眼准备接着睡,窗外刺耳的刹车声又响了起来,灯光打过窗户,隔着窗帘隐隐约约的一个光斑。
慕容沣这个晚上却睡的格外沉。
心下觉得不安稳,苏明远蹭到床边,拿过衣服穿上,摸了摸兜里的枪,轻手轻脚出了门。
走廊里很黑,不时的伴着闪电能照亮路,雷声刺耳的劈开静寂。
到了走廊尽头,才听到一些细碎的脚步声。
“六楼一直都是封锁上的,你们可以在那里落脚。”
“确定安全么?”
“明天我们会放出假消息,保证没人敢去,中国人就怕这些。”
“好,好,麻烦您快些通知司令,山东的势力是要置我于死地啊。”
“这些日子,明利先生可能要多跑腿了。”
“不碍得不碍得。”
苏明远贴着墙,小心翼翼往外探头,他看到的却真的是苏明利和张宗昌。
“苏明利……汉奸……”苏明远嘴里暗暗咒骂着,眼泪却湿了握着枪的手腕。
小柳雄开突然转过身,大声喝问道:“什么人?”
苏明远把枪扔进身边的拐角黑暗处,答道:“出来看看有没有服务员。”
“服务员?干什么?”
“和我同行的那位先生病了,问问附近有没有药店。”
苏明远走出来,苏明利先是一怔,又结结巴巴的指着他:“你……你不是去北平了么,怎么跑到这儿了,干嘛来了,说。”
“我去哪里干什么和你有关系么。”
“苏先生,这是……你们认识?”小柳雄开有些惊异地问苏明利。
苏明远转过头去,不乐意看他们:“何止是认识,熟的不能再熟了。”
“……”苏明利小声不愿地告诉小柳雄开,摇晃着脑袋“原来就是个小老师,现在干什么也就那么回子事儿,脑子有点病让我家里给赶出来了,你甭担心,他不可能。”
小柳雄开点点头:“我这就给您叫服务员去。”
“不必了,估计这会儿他好的差不多了。”苏明远瞪了苏明利一眼,走回去,伸脚把枪从一边踢回,捡起来扭身走了。
苏明利难堪的站着,尴尬笑笑:“您看看,这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一惊一乍。”
“恩……”小柳雄开将信将疑地带着张宗昌那几个人上了楼。
苏明远皱着眉,瘫坐在床上,慕容沣让床给颠了个醒。
“出什么事了么?”
“你睡的香,就睡你的,这事和你没什么关系。”
“发现张宗昌了?”慕容沣坐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那还能猜出点别的么。”
慕容沣出了一口气,躺下:“早点休息,明天你去通知朱军长和沈副官,我去探底。”侧过身子,碰了碰苏明远的手,“睡吧。”
(三十五)
下过雨的路并不好走,附近有农田,流到路上的泥沾在鞋底上,苏明远身子并不舒服,走起来略有些吃力,到了附近的一家电话亭。
慕容沣起的要比苏明远早不少,径自上了五楼,趴在窗边往楼下看着,却听见过往的服务员随口讲着:哎,你可知道六楼一直是闹鬼的。
“唉。”慕容沣摇头笑笑,“日本人还学会用中国话造谣了。”
“您是韩先生吧?”小柳雄开说话硬生生的,像啃砖头,一句话把慕容沣给逗乐了,“这么早就起床了?”
“呵呵,那请问日本人一般什么时候起床呢?”
“哦……这个时间,在日本也是很早的。”
“小柳先生这么早又来做什么?”慕容沣架起胳膊,倚在墙壁上,“我是上来看风景的,德州这片田很漂亮。”
“我……我是来转转,我有这个习惯,哦对了,听说六楼昨天又有不干净的东西来,请韩先生和同行的人小心。”
“那正好,我驱鬼很在行的。”
慕容沣突然假装迈开步子,冲着楼梯的方向,小柳雄开则一步横过去,拦住他。
“不不不……倘若韩先生出了事,我们可担待不起的,山东军阀是要赶我们走的!”
慕容沣停了停,背过手去:“好,就让鬼在上面呆着吧,别忘了给他早饭吃。”
“……”小柳雄开冷汗直冒,虽然慕容沣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真的上去,还是把他吓了半死,如果事情挑明,日本人多,更占优势,毫无担心可言,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油然而生的恐惧。
“小柳先生。”慕容沣的声音压低,“这只鬼是中国的鬼,日本人就不需介入了。”
“听韩先生的话,似乎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向不喜欢爱管闲事的人。”
苏明远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冲着慕容沣点点头,扭过身去:“小柳先生?
“哦……林先生,您,出去过?”
“昨天晚上就说买药,忘了?可惜真没找到药店。”
小柳雄开将信将疑地一边回头看着他们两,一边下了楼,躲在一边听着。
“回去吧。”慕容沣冲着小柳雄开下去的楼梯看了一眼,走了相反的方向。
到了房间,慕容沣刚反身把门锁上,却突然有人敲门,门再一拉开,是两个面熟的人。
“苏老师。”
周永亮撞开慕容沣,进了房间,苏明远则呆站着,看着周永亮和文红,突然笑了出来,却愣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您看,我早就说过了,我非得把他抓住不可。”文红也走了进去,“苏老师,您和四少都没能去喝喜酒……” 周永亮瞥了慕容沣一眼,慕容沣却格外平静地站在一边。
“你们什么时候……我……我不知道。”苏明远高兴地有些口不择言,“是我不好,没能当天祝贺。”
“他啊,新婚后一个月就跑去参军了。”
“哦……”苏明远才看到周永亮身上的军装,“这和我那套很像,永亮,是革命军?”
“是啊……您也是?”
“朱培德军长第三军。”
“我是唐生智军长第八军,那,苏老师,我现在勉强还能跟您攀上半个战友关系啊。”
“是一整个的战友。”
慕容沣已经很久没看过苏明远笑的那么开心。
“第三军,朱克靖先生是党代表吧,您是□□还是国党?”
“□□,你呢。”
“我是国党……哎,不过没关系,现在啊都一样。”
“恩。”
“谁。”慕容沣有些不耐烦的又听到敲门声,大声问道。
“苏明远你给老子开门!”苏明利踹门的声音很大,苏明远突然收敛了笑,冷哼一声。
“这是谁啊……跟您这么说话?”周永亮眼睛突然盯向门,“我去开。”
“不必,我自己去。”苏明远起身,走过去,拉开门,“你来干什么?”
苏明利下巴一拱,向着慕容沣的方向:“小柳说那男的想抓我,我~过来问问。”
说罢推开苏明远,大摇大摆地进了门,到了慕容沣身边:“哦,就是你小子啊,怎么着?”
慕容沣看都懒得看苏明利,坐到一边的椅子上,用暖壶倒了杯水。
“哎呦,知道我是谁么,江南苏家大少爷,你得罪我?”
“你够了没。”苏明远看一眼慕容沣,拉着苏明利,“出去,万一他生气了你顶不住。”
“放手!你别忘了,你没资格姓苏,进了门就要乱棍打死的丧家犬还唧唧歪……啊!”
慕容沣突然起身,一巴掌打的苏明利呜哇一声。
“行啊你苏明远,这个姘头你找的好,比程信之那个软蛋强,你倒是免得受欺负。”
“苏明利!嘴里头放干净点,别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也不知道是谁给我娘茶水里头下毒!”
“首先不是我,再次之你无凭无据,不要信口开河,血口喷人。”
“苏家大少爷……云台镇?”文红惊呼起来,“明利哥?”
苏明利刚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扭过头才看到文红,怔怔看了半天:“文红妹子?”
“是我啊。”文红又突然收回笑容,看看苏明远,“你怎么那么对苏老师?”
“哦……我,我错了,我今天喝多了。”苏明利突然手足无措起来,“文红妹子,自打我离了北平,就一点你的消息也没有了。”
“恩,后来我去了山东承州。”
苏明远低着头,没想到苏明利念念不忘的北平那个姑娘是文红。
“来,明利大哥,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周永亮,我爱人。永亮,这是明利大哥,北平的时候,车轱辘下头救过我一命。”
“你好……”不情愿的伸过手去,苏明利却迟迟站着,周永亮看一眼苏明远,哼了一声,收回手去,“怎么有这种恩人。”
“好了,碍着我的事儿你们不好说话,四少,咱们出去吧。”
“等会儿,他是谁?!”苏明利转过头,“你说他是……他是不是姓慕容?”
“是又怎么样。”慕容沣背着手,正对着苏明利站着,“我就是慕容沣。”
苏明利气的眉毛八道弯:“行,我得罪您了,我不对。”
“你还得罪谁了?”
“……”苏明利难堪的看着苏明远,喉结上下动了动。
苏明远摇头:“算了。”
(三十六)
苏明利站着没说话,看看文红,转身快步出了门。
“我去看看他。”苏明远多少有些不放心。
慕容沣点头:“我陪你。”
外头还阴天下着小雨,苏明远和慕容沣不动声色的跟着,跟到了一片竹林里。
叶子很翠,抬头看得到青色和阴蓝的交织。
到了林子中央,苏明利脚下一停:“你两能不能别这么爱看热闹,跟过来干嘛。”
“跟你聊聊。”苏明远走过去,“你最好离张宗昌远点,马上有人马到这。”
苏明利转过身来,打量着苏明远:“参军了?”
“快点回苏家,四少说会送你平安回去。”
“你娘,明玉都挺好的,既然参军了就小心别死了。”苏明利看向慕容沣,“我娘不会让你回来,不过万一你炸了个缺胳膊断腿的,他不要你了,我养着。”
“你不怀疑我了?”
“……”
苏明远也看了一眼慕容沣:“外面应该有队伍,找一个叫沈家平的,他会安排,我走了。”
慕容沣转身先走开,苏明远随后跟上,“可能又要分开了。”
“也好。”慕容沣低着头,“这几天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事情这么顺利,有什么不踏实的。”
“周永亮怎么从队伍跑出来的,文红怎么找到这的,我想不明白。”
苏明远一愣:“文红应该在广州,队伍纪律很严,不可能……”
“但愿我猜的是错的。”
“什么?”
“我想到分别两种情况……”
“什么情况?”
“说了也没用……更何况连我自己都觉得离谱。”
出了竹林,只看到慕容军阀的军队,苏明远往后张望着,才看到北伐军的人。
“咱们先走,张宗昌的事情他们会处理。”慕容沣先进了车,看见苏明远还愣在原地,若有所思的,笑着拉起他的胳膊,“走吧,别瞎想了。”
苏明远点点头,进了车撞上车门,斜过头:“现在第三军应该出了承州了。”
“第三军就在德州驻扎。”慕容沣拿出路线图,翻了翻,指着记号递到苏明远面前,“你看,很近,应该一会儿就到了,我得回承州,接应第八军。”
过了一阵,慕容沣才开口:“这几天下雨,怎么也没见你难受。”
“病早就好了。”苏明远看见不远处有北伐军,“沈副官,到了。”
“好。”沈家平往前开了一段路,停了车。
“呵呵……真不是我不想关心你,是没这个命。”
“我走了。”苏明远看见沈家平侧头,略有些尴尬,“你一路小心。”
“过几天应该我的军队也可以跟着第八军到德州。”
“那还不错。”苏明远一笑,关上车门,走向朱军长的方向。
慕容沣坐回去,长叹了口气。
送第八军到了德州,没过两天慕容沣也累病了,程谨之也从吉林赶过来照顾。
夜晚。
“苏军医!拿上枪,快走!”一个女卫生员突然冲进来,吓了苏明远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才想起来是那个调侃道自己穿着的姑娘,“大家都醒醒!”
营帐里的人也都先后起了来。
“你们快走。”
“怎么了?”旁边的医长一边穿着衣服一边不紧不慢的问道。
女卫生员的眼睛突然红了:“苏军医,我不穿这身真的很漂亮……快走吧,趁着第七军第八军没杀过来的时候,兴许还能留一条命。”
“你们带上枪,快点杀出去。”苏明远听到营帐外的枪声,顿觉不妙,“那你怎么办?”
女卫生员摇头:“我不是□□。”
“好。”苏明远狠了狠心,拿出枪,跟着前面的人冲出了营帐。
一直逃到了城内,天也亮了起来,身下的尸体更触目惊心,枪火声越来越弱,人死得多了,地上的枪也多了,没了子弹就随地捡一把用。
苏明远顺着墙走着,突然两声枪响,一个转身避过了一枪,腿上却猛的一记肉裂声。
“苏老师。”
“永亮?”苏明远捂着腿上的枪伤,坐在拐角处。
“你别出声,我扶你去慕容沣那里。”
周永亮四处张望着,架着苏明远,敲着铁门。
程谨之微微开了门缝,点头示意进来。
“外面是怎么了。”程谨之跟在后面,却看到苏明远腿上的血,“怎么办,现在外面乱,也找不到医生,沛林生病了,在楼上休息。”
“国党围剿□□,现在□□损伤,哎……”周永亮担心的看着苏明远,“苏老师,还好吧?”
“我不碍的。”苏明远摆摆手,“他在睡觉啊……夫人,麻烦找根蜡烛,刀,镊子,纱布和止血药。”
“好,你等一下。”
程谨之连忙跑上楼,很快又跑了下来,把东西放在桌上:“在这儿了。”
“永亮,你先走,国党会怀疑你。”
“我不走。”
“走。”苏明远把刀片在蜡烛上烧着,割了一块纱布,放到嘴里咬上。
“走吧,他说得有道理,你在这儿没什么用。”程谨之劝到。
周永亮犹豫地点点头,拉开铁门,侧身钻了出去。
程谨之看到苏明远烧着刀片,连忙把纱布摊开,倒出半瓶止血药和上水,低着头还可以听到皮肉一点一点切开的声音。
听到子弹落地的声音,程谨之连忙把止血药敷到苏明远的腿上,把纱布缠好,程谨之站起来,看着苏明远苍白的脸上汗珠顺着下巴淌着。
慕容沣披着衣服,从楼上看到疼晕过去的苏明远躺在沙发上:“他干什么了?”
“自己把子弹取出来了。”
“我怎么没听到声音。”
“他出的声音不大,可能是怕扰你休息吧。”程谨之用剩下的纱布擦着地板上的血,抬起头看着慕容沣,“他不能出去,出去就是死。”
“……”慕容沣点点头,下了楼,“我陪着他,你休息吧,一晚上没睡了。”
“好吧……”程谨之点点头,捏起子弹扔到纸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