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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桑海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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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记得第一次遇见掌门伏念的时候是在桑海街头,那时的她看起来很狼狈,埋着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小心就撞上了伏念的车架,还把马惊了。驾车的正是子思,他也没想到大街上会出来一个这么不要命的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马稳住。
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子思赶忙下车将衣着狼狈的萧子倩从地上扶起来,并且问道:“没事罢?有没有伤着?哪儿疼?我、我去找大夫来给你看看?”
她目光呆滞地摇摇头,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真的不是在做梦!
这时她看见伏念将马车车窗的帘子捞了起来,沉稳的语气波澜不惊,只听他对子思吩咐道:“将这位少年带上车罢。”
子思躬身一揖,说了一个是字。就将她扶了上去,等坐到马车上她才反应过来,这位赶车的少年似乎连问都没问过她愿不愿意上去……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想这个问题,因为跪坐在她对面的华服男子身上所散发的气息有些让她心里发憷,那是带着一股天生的贵气与凌厉,但转而想到他没有把自己扔马路上也算是一个心不坏的人,于是便壮着胆子说一句谢谢。
因为没有刻意地压低声音,这让伏念听出来自己对面的人是个女孩子,蹙了蹙眉,他问:“姑娘可有受伤?在下送姑娘回家可好?”
她依旧只是摇头,现在最不想听见的就是“家”这个字,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飘荡了两天,眼中所见,耳中所闻的,都是她既陌生又熟悉的东西,在没撞到马之前,她还在想这个梦怎么这么长,自己怎么还不醒?直到她摔倒,感觉到了疼,才觉得心中有一股凄凉。
“姑娘?你想不起来了么?”伏念又问。其实萧子倩一直觉得很奇怪,像伏念这样冷言冷语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问这样的问题?还且对象还是一个陌生人。后来又是子思告诉她,因为她当时的眼神看起来呆呆的,伏念是担心她被吓坏了脑袋……
她记得当时她回答伏念的是:“对,想不起来了。”
华服的男子轻微地蹙了一下眉,仍谁都看得出眼前的这位姑娘是在撒谎。可看她落魄的样子又不忍再多问什么,只得转移了另一个话题,问她是否愿去小圣贤庄落脚。
姑娘闻言眸中先是一阵疑惑,口中呢喃着“圣贤”二字,没过多久便眸光一亮,颇有些激动地问着:“圣贤?儒家?墨家?还是……道家?”先秦诸子虽号称百家,实则为儒、墨、道、法四家争鸣。萧子倩一直喜爱乱世中的文学,因为气势磅礴。然则来到这个乱世不过短短两日,似乎她曾经熟悉的历史,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冰冷与残酷。
伏念被这姑娘的表情逗笑,嘴角微微上扬,“儒家。”
“那、那……”她嗫嚅了一会儿,终还是问着,“荀夫子……可在小……圣贤庄?”
伏念默默点了点头。本以为萧子倩还会再说些什么,谁料她却又沉默了起来。眼眸中的复杂就连身为儒家掌门的他也看得不明所以。然那无意中流露出的孤独与彷徨生生让伏念想到了自己远游在外的三师弟,记得秦军破韩的消息传来桑海的时候,师弟就是那样的眼神。那时他还小,伏念这样想着,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伤痛会被岁月抹去,只留下对故国的怀念。可十年过去了,当初的孩子已然潇洒翩翩,嘴边常常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的他,却总是让伏念觉得他心里对这一段往事的执念只会愈加深重。
马车缓缓停下,拉车的骏马甩着头打了一个响鼻,伏念这才回神,对着眼前的姑娘叠手,“小圣贤庄皆是男子,在下恐怕要委屈姑娘暂时做男子装束,与庄内其他弟子一样生活。等到哪天姑娘想起了自己的家,随时都可离开。”
萧子倩也学着华服男子的样子叠手,很不标准,可她已经尽力了。
“先生,我叫萧子倩。”她说,“您……可以唤我子倩。”
伏念在听见姑娘的名字后眸中流露出了一丝的诧异,不过很快就被他淡淡抹去。
萧子倩是最后一个下的马车,当她看见那朱红的大门上鎏金的四个字时,心中油然升起的是敬意,兴许是浓重的书卷气息所使然,这时她的脑子里想到的竟然是孔子。这样奇异的想法,连她自己都愣住了,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伏念早已不知去向,身边只有那名驾车的少年在。
少年将萧子倩领进了一个不大的小别院,别院周围种了一些兰花,很是漂亮。子思看了看四周,觉得没什么不妥后才对身边的姑娘说:“这里是一个清静的去处,不会有人来打扰,唯一的缺点就是离闻道书院有些远了。”
姑娘淡淡一笑:“没关系,上课时大不了起早一些。”
子思也点点头:“你先梳洗一下罢,我去给你拿些衣服来。”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长长的衣袖在风中猎猎飞舞,给萧子倩留下了一个不坏的背影。其实这样的场景,她只在小说和电视上看见过,而且一般来说,有这样背影的人基本上都是大侠或者英雄之类……万万不会联想到会是一个儒家士子,至于他会不会武功,她不是很清楚,她只知道,当时的她又开始发呆了。
似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萧子倩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以至于她有一度时间在怀疑自己以后会不会变成一个思想家,不过不是伟大的,因为她所想的问题通常都比较奇葩,不可能成为主流中的一份子,顶多就是比精神病患者所想的问题要正常一点罢了。
子思常常说她总是用一种充满了神奇的眼神在看着周边的一切,例如第一天在小圣贤庄吃晚饭的时候,因为之前被狠狠的饿了两天,姑娘吃饭的形象不是很优雅,而且一边吃还一边称赞烧饭的人手艺实在是太好了,简直甩了她妈几十条大街啊!子思本来还在说“食不言,寝不语”的,听了她这个先进的称呼后,他满脸问号的问:“什么……‘妈’?”
姑娘一时没搞懂他想要表达的中心思想,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了,掏掏耳朵说:“什么什么吗?”
子思好像有点无语了,他一直觉得跟萧子倩说话很累也很考验人的耐性,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你刚刚不是说甩你妈几十条大街么?”
她很认真地点点头说:“是啊!有什么问题么?”
眼睁睁看着子思很无奈地闭了一下眼睛,他可能很想再重复一遍“什么妈”但是又怕姑娘用“什么什么吗”来反问他,于是他想了很久才想出一个在他看来比较合理的问法,“什么是甩你妈几十条大街?”
这一次姑娘听懂了,于是很快速的回答说:“我妈就是‘母亲’啊……我们那里都这样叫。”
本以为子思听了之后就不会觉得奇怪了,不就是一个称呼么,只要意思一样不就行了,何必去纠结它的发音?但是事实证明,萧子倩实在是低估了秦代古人的思想水平,只见子思沉吟了好一会儿,又用一种看奇葩的眼神看她,语气中还带着一点好奇,他说:“子倩,你是从哪个民族部落里出来的?”
姑娘噗一口将才喝到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脸上是忍不住的笑意——话说“民族部落”,越听这四个字越觉得那是贬义,而且生生让她觉得很有石器时代的即视感。忍下了想掐死这位儒家弟子的冲动,佯装有些不高兴,伸了一个懒腰,她说:“累了,我去睡了。”
子思怏怏地“哦”了一声就没了下文,他以为萧子倩真的生气了。其实在姑娘转过身背对他的时候,本来看起来还很呆的脸,嘴角瞬间就咧开了,在还没有笑出声之前,姑娘以她跑步的最快速度离开,因为她真的担心会笑出来——好一个……民族部落!
在小圣贤庄的第一个晚上萧子倩很不适应,虽然终于能躺着了但周围黑漆漆的让她总是浮想联翩,于是在吓了自己一个晚上后,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敢把眼睛闭上。她闭眼时还在想睡一会儿就起来,谁知道她的“一会儿”实在太长,等她站在闻道书院门口的时候,课已经上了一半。
气喘吁吁的站在书院门口,而掌门伏念看起来却完全没有发怒的样子,他只淡淡地问着:“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时辰?没带表……下意识地望了望天,天上艳阳当空,碧色无垠,景致不错,却不是此刻她想要的东西。一副“我错了”的样子将头低下,嗫嚅着对自己的师尊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迟到的!下次一定改!”想想了觉得老师都比较喜欢问“还有下次?”在伏念开口前,她立刻纠正道:“不对,是从今天开始改!”
伏念叹了一口气,他将她的局促不安尽收眼底,难得的不再是以冷言而对,她的确没有听错,即便是四个字,还是带了温度的。他放下手中的竹简,说:“下不为例。”
砰砰跳的心终于恢复了平静,在伏念的示意下走到倒数第二排的空案几旁坐下,开始后半节课的听讲,观望了一下四周,发现子思坐在自己的旁边,他这时也在看她,对他挤出一个很无奈的笑容后,就把脸埋在了那一推看不懂的小篆里,当然这一个早上,就这么让她虚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