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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天色尚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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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早,整个小圣贤庄还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静得连萧子倩自己的脚步声都清晰可闻。沿途绿树婆娑,晨光熹微,晨雾如纱般萦绕在竹梢林间,让她忽然觉得,这小圣贤庄就像是从陶渊明的诗文中走出来的,那种“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惬意,纵有千言万语,也难以描摹。
回到自己居住的小别院,院中种满了兰花,风一吹,便有一缕缕清香沁人心脾。她抬手拂过一片带着晨露的兰叶,指尖微凉,心中却泛起一丝暖意,这方小院,竟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第一个生出归属感的地方。
洗了把冷水脸,萧子倩打了个激灵,倦意消散了大半。一番梳洗后,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她丝毫没有一夜未眠的疲惫,拿起竹简正准备去闻道书院,脚步却蓦地顿住,既然伏念已经知道她不认识小篆了,再去书院听那些满是天书的课,怕是也只能坐立难安。心念一动,她改了方向,径直走向伏念的修远居。
修远居门外种着几株梅树,此时并非花期,枝桠疏朗,映着晨光更显清峻。但在萧子倩的直觉里,这些梅树定然开的是白梅,恰如伏念的气质,冷冽中带着清雅孤高。
她停在门口,手抬起又放下,迟迟不敢叩门。但没站多久,修远居的门便有了动静。先是一条细缝,随后“咿呀”一声,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推开。伏念看见站在门外的青衫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子倩,何事?”
萧子倩躬身行礼,“师尊说让我先学会小篆,我就是想来问问,我是否暂时不必去闻道书院上课了?”
伏念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嗯。上午你可在藏书阁先熟习笔墨,下午未时来此处,我亲自教你。”
“……”
萧子倩只觉得额头瞬间冒了冷汗,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心里疯狂呐喊,能不能请颜路教?哪怕子思也行啊!让掌门亲自教,这很屈才!
伏念见她杵在原地不动,大概猜到了她的心思,心中虽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还有事?”
“没、没事!”萧子倩回过神,连忙躬身行礼,苦着脸退了出去。明明是炎炎夏季,她却觉得浑身发冷,那寒意渗进骨子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伏念理了理衣衫,也踏出了修远居,顺手带上藩篱,朝着闻道书院的方向走去。书院内传来的朗朗书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却又为这清幽的庄园增添了几分雅韵。
另一边,走到花园的萧子倩也驻足望向书院的方向,神色复杂。
这是她第一次早上没课,百无聊赖之际,竟不知该如何打发时间。伏念没给她指定教材,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预习。转到花园深处,她忽然看见颜路站在一棵树下,手中正轻抚着一枝新抽的嫩芽。那树她叫不出名字,长得枝繁叶茂,叶片翠绿鲜亮,格外好看。恰在此时,颜路也转过头,目光温和地看向了她。
萧子倩走上前行礼,这位白衣男子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温润的浅笑。那一刻,萧子倩觉得整个花园的色彩都黯淡了下去,唯有眼前这人,如清风朗月,自带光芒。她指着那树问:“颜先生,这是什么树?”
“甘棠。”颜路答道,声音清润如泉。
萧子倩凑近了些,细细打量。这树她虽未曾见过,却早有耳闻。记忆中,王禹偁《村行》里那句“棠梨叶落胭脂色,荞麦花开白雪香”格外清晰。当年老师特意解释,棠梨便是甘棠的别名,秋日结果,果实殷红,多为鸟类啄食。自那时起,她便觉得诗人的世界格外奇妙。即便是最微小的事物,在诗人笔下,也能变得可敬可爱。
看了半晌,她的目光渐渐从树上移到了颜路身上。眼前这位男子,真真是清水为神,温玉为骨,连指尖拂过枝叶的动作,都带着雅致。
颜路察觉到她的目光,忽而笑道:“子倩的《礼记》抄完了?”
萧子倩颓丧地摇摇头:“没有……师尊说先记下,让我跟他学小篆,暂时不用去书院了。”
颜路点了点头,“师兄极少单独教授弟子,子倩可要好好把握。”
萧子倩闻言一愣,诧异道:“颜先生怎么知道师尊是要单独教我?”
“因为……”颜路顿了顿,清亮的眼眸中难得闪过一丝为难,最终还是如实道,“整个小圣贤庄,唯有子倩尚不认识小篆。”
一句话,让萧子倩的脸瞬间红透,她暗骂自己愚蠢,圣贤庄是儒家圣地,能在此求学的弟子,皆是自幼启蒙,怎会连基本的识字都不会?也就她这个穿越者,才会闹出这般笑话。
羞赧之余,她又生出一个疑问,伏念为何愿意亲自教她?后来她壮着胆子问过,伏念只说,是因为她眼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虽看似跳脱,求学之心却甚为恳切。
萧子倩愕然了许久,完全不记得自己何时露出过这般凶光。或许是面对其他弟子嘲笑时的倔强?又或许,是不甘于做文盲,想要在这个时代立足的决心?
颜路见身边的青衫少女脸颊通红,垂着头一副窘迫模样,便率先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气氛,温声道:“桑海乃齐鲁之冠,繁华异常。子倩既然闲来无事,何不去街上走走?也好熟悉一番周遭环境。”
萧子倩眼睛一亮,顺着话茬问道:“颜先生……会跟我一起去吗?”她实在没勇气独自闯荡这个陌生的城池,有颜路在身边,总能安心些。
颜路莞尔一笑,迈步前行:“正好我也需购置些东西,便与你同去。”
见她愣在原地没跟上,他回过头,“还不走?”
“哦!”姑娘如梦初醒,立刻快步跟上。与颜路并肩而行,她心里美滋滋的。这还是第一次与他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在这些为数不多的接触里,萧子倩觉得颜路身上总透着一股道家的淡然,或者说,他最像历经宦海沉浮后的苏轼,儒雅而豁达。
桑海的街头热闹非凡。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货郎的拨浪鼓、铁匠铺的打铁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而这般鲜活的气息,是书本上的文字不能展现的。
颜路的脚步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萧子倩抬头望去,眉头不禁又蹙了起来。颜路看穿了她的窘境,轻笑一声,“这是‘有间客栈’。丁掌柜的手艺,在桑海颇有名气。”
萧子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又暗下决心,不管伏念那边是零下几度的严寒,她一定要好好学认字!当文盲太痛苦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颜路这般耐心温和。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有人迎了出来,大嗓门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我说今天眼皮怎么老跳,原来是有贵客临门!颜先生,有失远迎!”
颜路拱手行礼:“丁掌柜,有礼了。”
被称作丁掌柜的人身材肥胖,笑容可掬,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烟火气。他将两人引至楼上雅间,目光落在萧子倩身上,颇为好奇地问:“这位……姑娘?”他似乎是在斟酌自己的言语,转头问颜路,“儒家竟开始收女弟子了?”
颜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并非。昔年鲁国季康子之妹季姒携《诗》《礼》问学,孔子亲授《周南》《召南》,并评‘姒也,可使主祭于宗庙’。子倩学识不浅,掌门师兄才会有此想法吧。”
萧子倩又用饱含感激的眼神看向颜路,他不仅没有说她来路不明,也没有说她能被伏念收留是因为无家可归,甚至还给了一个体面的理由,引经据典地做铺垫,让她一个女子出现在儒家不显得突兀。若不是儒家礼教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她真想给颜路一个大大的拥抱。所以多读书确实是有好处的,她也是此时此刻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个典故!
“原来如此。”丁掌柜拍了拍他大大的肚子,看着眼前的少女哈哈笑着说,“是我丁胖子眼拙,姑娘莫怪!”
“不敢。”萧子倩拱手一揖,“小女萧子倩,见过丁掌柜。”
颜路随手倒了杯清茶,温润的声音如茶香般清雅,“丁掌柜可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小圣贤庄上下的一日三餐,皆出自他手。”
萧子倩顿时瞪大了眼睛,从惊讶转为膜拜。在这物资相对匮乏的秦代,他竟能做出如此美味且不重样的佳肴!她一直以为是后厨众人协作,没想到竟是这位丁掌柜一人之功。
丁掌柜被夸得眉开眼笑,“颜先生谬赞了!我丁胖子也就这点儿本事,哪比得上颜先生学……呃……”他卡了壳,抓耳挠腮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合适的词。
萧子倩见状,适时接话:“丁掌柜是想说颜先生学富五车?”
“对对对!就是学富五车!”丁掌柜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儒家弟子,有文化!比我这粗人强多了!”
她笑道:“丁掌柜太谦虚了。俗话说民以食为天,读书人再有文化也得吃饭。况且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丁掌柜的厨艺,在我看来便是天下一绝。”
“哈哈!子倩这话说得太中听了!”丁掌柜心情大好,直说她与那些迂腐的儒生不同,这股能雅能俗的劲儿很对他脾气。而一旁的颜路也乐得看见这样的氛围,萧子倩自出现在儒家,一直算是谨言慎行,只有那一次是跟子思闲谈时,才略显放肆,只是他也没想到,这看似胆小的姑娘,竟会直呼自己师弟的名讳,莫说在儒家,便是在世俗,也是极为不恭的。但听她谈吐,又像是在她的世界里,有着另一番礼仪,她身上确实有太多令人费解的地方。
管子治齐时,便有一些重商的政策,而齐国灭国是不战而降,因此齐地的商旅之兴,是眼下六国之中最为繁华的。听着窗外喧闹嘈杂的声音,萧子倩忽然问道:“丁掌柜可知道昔年魏国丞相白圭?”
一提白圭,丁掌柜立刻肃然起敬,竖起大拇指:“白圭丞相谁人不知?能居庙堂之高,亦能处江湖之远,经商之道更是无人能及,实乃我辈楷模!只可惜白氏一族现已没落,族人不知所踪,不然我丁胖子真想讨教几招经商之道!” 他顿了顿,好奇地问,“子倩怎地突然说起这陈年旧事?”
萧子倩眨眨眼:“因为我觉得,丁掌柜日后定能成为白圭那样的人呀!既有手艺,又懂经营,假以时日,必定声名远扬。”
丁掌柜乐得合不拢嘴,当即表示要去厨房露一手,让他们尝尝他新研制的菜式。萧子倩欣然应允,颜路看着她眼眸发亮的馋样,也只是笑着摇头,继续慢品清茶。
丁掌柜笑着离开雅间后,颜路问:“子倩,可会弹琴?”
萧子倩愣了一下,摇头道:“不会。颜先生为何有此一问?”
颜路为她续了一杯茶,却答非所问:“子倩来小圣贤庄之前,都读过些什么书?听你言谈,倒不似只通儒家典籍。”
萧子倩尴尬地挠挠头:“……读的书比较零散,诸子百家的典籍都曾涉猎一二,但都只是浅尝辄止,算不上精通。”
颜路挑了挑眉,淡淡一笑。
萧子倩一时看得出神,颜路的笑里似有漫天星辰,他本就像玉一样温润,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很想问他成亲没有,她难以想象,像颜路这样温润如玉的人,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如果他成亲了,他的妻子是不是也是腹有诗书?还有伏念也是,能成为小圣贤庄的掌门,定是胸中藏有山河,能站在他们身边的女子,也一定不凡吧。
这么想着,她又想到了张良,这个常常被庄内弟子提及的三师公,相较于伏念和颜路,萧子倩对张良算是非常了解,她读过很多遍《留侯世家》,还读了很多有关张良的文论,所以当她从子思那里听说原来三师公就是张良的时候,她内心有那么一瞬间是异常激动的,她甚至想抓着子思问张良什么时候回来。可转念一想,她此刻的重点好像不应该是去花痴偶像,而是应尽快学会小篆,然后去找能回去的方法。她并不想在这里待一辈子,待的这十五天已经让她内心有些崩溃了,她不敢释放自己的情绪,还要小心翼翼的生活,她觉得若是没有被伏念收留,她肯定早就死了。
丁掌柜端着菜出现在雅间时,萧子倩的思绪就被这菜香与饭香勾了回来。她垂涎欲滴的模样让丁掌柜头一次觉得儒家的人也不总是那么高高在上。虽是第一次见面,但他确信自己是喜欢萧子倩这种性格的人的,所以他凑过去问她,“子倩,你有兴趣来墨家看一看吗?”
“嗯?”萧子倩的注意力都在冒着香气的饭菜上,她并没有听清丁掌柜方才说了什么,而是两眼放光的看着颜路问,“颜先生,可以吃了吗?”
颜路失笑,点了点头,萧子倩用自己最后的理智控制住了自己的手,在颜路没动筷子之前,她是怎么也不会动的。可能是在遇到伏念之前她结结实实的被饿了两天,后来在小圣贤庄吃到了这样的美食,就像久旱逢甘霖一样,那一顿饭她吃得泪流满面。就连一向在脸上少有表情的伏念,都被她这样的神情打动,她如果没看错,那时伏念的脸上好像带了一点……慈祥?
萧子倩吃饱喝足后便也开始在想她应该如何在这个时代先生存下去。虽然待在儒家吃喝不愁,可据她这段时间观察下来发现,儒家的弟子大部分都是以前六国贵族,秦始皇对六国贵族有优待,他们还不用服役,除了没有政权,生活可以说是美滋滋。
可她不是,而且她还没有秦自商鞅变法后每个人都有的身份文券,见颜路放下筷子后,她问道:“颜先生,我是不是应该去办一个身份文券?”
“师兄在收留你的第二日,便已派人禀告县丞,因子倩的身份……师兄还需搜集一些昔日公室文策。”
“嗯?公室文策?”萧子倩反映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颜路话里的意思,伏念这是想把她户口上在他那边啊!而且秦律有连坐,他这么做若是被查了出来,除了牵连他本人,或许还会殃及整个小圣贤庄。
“师尊他……”
“无妨。”萧子倩能这么快明白,是颜路没有想到的,他仍是淡淡地说,“师兄向来不做无把握的事,你不用担心。再者,师兄既然同意你留下,自然会将所有事为你考虑好。”
萧子倩抹了一把泪,语无伦次的没将嘴里的话说清楚,而颜路也不想深究,只是用他那好听的声音安慰道:“好了,别哭了。有小圣贤庄在,子倩尽管安心住下,若是哪一日你想回家了,我们再送你回去。”
听见这样的话她哭得更凶了,她觉得自己愧对他们,但是她又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告诉他们,她其实来自两千年后,毕竟这个太荒谬了,她害怕把这些话说出来之后,他们会觉得她脑子有病,本来子思看她的眼神就有些不正常了,她不希望再加上伏念和颜路!
离开客栈时已近正午。萧子倩跟着颜路来到官市,齐地鱼盐、丝麻、铁器、皮革最为兴盛,素有“冠带衣履天下”之称,街市热闹琳琅,她一路看得目不转睛,只觉处处新奇。
行至一处摊前,筐中满满的稻穗映入眼帘,金黄饱满,格外惹眼。齐地以小米为主食,偶尔吃一两顿倒还觉得不错,可一连吃了十五天,她就有些腻了。弯腰拿起一穗稻子,眼里不由得怀念起从前的日子,原本以为自己适应能力很强,现在才知道,不过是仗着现代社会的便利罢了。骤然被丢到古代,光是饮食上的差别,就已经让她瘦了好几圈。
“这一穗送给你吧。”摊前的老人捋着花白胡须说道,只是口音浓重,滋哩哇啦萧子倩一个字也没听懂。她只当是自己拿了稻穗又不买,耽误了老人家做生意,连忙把稻穗放回筐里,连声说着对不起。
“哎!”老人急忙又拿起稻穗,拉过她的手轻轻放在她掌心,用蹩脚的秦代官话一字一顿道:“送你!”
这次萧子倩听懂了,连忙摇了摇头:“我不能要,这很贵重。” 齐地不产水稻,眼前的老人看着也不像是本地人,哪怕只是一穗稻,路途遥远,运过来也极不容易。
“你,哪里人?”老人官话生硬,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楚国。”
老人摸着下巴,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摇了摇头:“不像,你口音。”
“年少离家,所以乡音变了些。”萧子倩眨了眨眼,笑着说,“我大楚,向来不服周!”
老人听见不服周这三个字,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这是刻在楚人骨血里的老话,意思是楚国人从来不肯臣服于周天子,是只有真正楚地出身的人才懂的。他走遍南北,久未听过这句地道楚语,此刻骤然入耳,瞬间便信了她的身份。
萧子倩看着老人的反应,忽然间就发现自己的金手指可能就是脑子里的那些历史资料,也多亏了这些知识让她在这个时代不至于太过被看作异类……
“老人家,这些我买了,你都给她吧。”
萧子倩的身后传来清和舒雅的声音,还没得她开口拒绝,颜路就已经把钱付给了老人,老人也开心的接下,然后连带筐一并交给了萧子倩。
她抱着那一筐稻穗,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她觉得她又要哭了,这东西很贵啊!然而颜路居然买了一整筐给她!
“颜先生!”萧子倩激动得觉得此刻的自己可以为了颜路肝脑涂地!可是颜路才侧头准备听她说什么时,却被一头被人牵着迎面而来的黄牛给打断了,那牛似乎对她怀里抱着的稻穗很感兴趣,它的主人似乎拉不住它,而它的嘴马上就要碰到这筐稻穗了,萧子倩往后退了几步,那牛也往前走了几步。她对着牛主人喊道:“大哥你怎么回事!把你的牛给我牵好,它要是吃了我的稻穗,我就吃了你的牛啊!”
牛主人显然没想到一个姑娘竟然这么凶,他无奈大声道:“你走开嘛!它又不会来追你!”
萧子倩一愣,也对。再一抬头,对上颜路那张好看的脸,她感觉自己脸上竟然火烧一般,毕竟被这么好看的人送礼物,哪怕是农作物,也是一件值得令人心怦怦跳的事情啊!
不过这兴奋也没有持续多久,只听颜路说:“子房明日应该就回来了,他也喜欢吃这个,看你刚才的样子,也很喜欢吧?”
“……哦。”
萧子倩脸上的热度瞬间退了下去,果然好看的男人只适合用来远观。她想回家嘤嘤嘤!不过他刚才说“子房”啊,萧子倩眼睛又亮了起来,她听子思说张良外出云游好长一段时间了也不知归期,但以她对他的了解,她倒觉得张良是去联络反秦势力的可能性更大。没想到她居然能看见张良啊!那是司马迁说其状貌如妇人好女的张良啊!好激动!
下午,萧子倩准时出现在修远居。途中遇见子思,他见她未曾去书院,便好奇询问,姑娘说掌门要亲自教她认字。子思先是满脸羡慕,随即又露出一副“你自求多福”的表情。萧子倩很淡定,以伏念的严厉,她确实需要自求多福。
俗话说不学不知道,一学吓一跳。萧子倩从小接触简体字,学了先秦史后便常常看繁体古籍,但篆文,对她来说纯粹是抽象艺术。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对她的大脑确实是个不小的考验。
踏进修远居时,她甚至做好了被嫌弃的准备,万一伏念觉得她是块朽木不可雕,或许会把她赶出去?
然而事实证明,伏念是一位极好的老师。严厉是自然的,纠错时毫不留情,可只要学生有一颗求学之心,他便会倾囊相授。即便面对萧子倩这样基础薄弱的奇葩学生,他自始至终都未曾流露出一丝厌烦,反而会耐心拆解字形,讲解字的源流演变。
萧子倩又一次被感动了。看着伏念握着刻笔,一笔一划地教自己书写那些古老而优美的字体,竹简上的小篆在他笔下流转自如,仿佛有了生命。
自来到小圣贤庄后,她就从未提过家。或许是因为太过遥远,又或许是因为深知归途无望。本以为会很孤独,子思却成了她的朋友;本以为会被视为异类,伏念却愿意屈尊教她认字,颜路也始终温和相待。她这运气,也算好了吧?这可是秦代,没有身份文券都会死的秦代啊!可是她活了下来,还过得不算差,因为伏念的缘故,她还被上了个贵族户口……当她从伏念手上接过秦代身份证的时候,喉咙里一下子就被什么给哽住了,她看见伏念抬了抬手,或许是觉得不合适,他又将手放下,可是语气却很温柔,他说:“子倩,别哭了。这个身份文券你要收好,也要记住上面的内容,知道吗?”
“在想什么?”
额头忽然被轻轻敲了一下,伏念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警示。
她没有揉头,反而抬起头,眼神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师尊,你……有想过家吗?”
伏念微微一怔,手中的刻笔顿在竹简上。他沉吟片刻,反问道:“子倩想回家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