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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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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子倩常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笼罩。
案头摊开的古籍里,或温婉舒扬、或大气磅礴的词句,衬得她愈发窘迫——寒窗数十载,竟连一首工整的对仗诗都拼凑不出。《文学概论》的老师曾温言宽慰,说时代不同,古人善赋是时势所需;可古代文学的老师却总恨铁不成钢,斥责他们耽于安逸、不思进取。
她便在这两种评价间反复拉扯,思绪放空时,总如脱缰野马般飘忽无依。床头常年堆着几本《美学》之类的书籍,并非为了悦己,反倒成了助眠的“神书”,通篇晦涩难懂,读来如坠云里雾中。
今夜,失眠再度袭来。
只是床边榻沿,不再是那些催眠的书册,取而代之的,是几卷沉甸甸的竹简。抬眼望去,仍是相同天幕,身下却是冰凉的木榻。这认知让她恍惚良久——该庆幸?该悲戚?还是该露出更复杂的神情?
秦代,这个她曾在故纸堆里烂熟于心的时代,如今却陌生得令人心慌。所学无处施展,尤其稀里糊涂进了小圣贤庄后,这种“百无一用”的挫败感,更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揉了揉惺忪睡眼,萧子倩翻身坐起,窗外已现熹微晨光。简单洗漱后,她循着记忆往庄内的闻道书院走去。
她一直觉得古人观天测时颇为神奇,曾不耻下问,却因不得要领引来些许嘲笑。索性便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如今几乎成了每天第一个到书院的人。
今日天朗气清,行至半路,一道白色身影缓缓走来。
是小圣贤庄的二当家颜路。无论何时,这位男子都温润如玉,恰如《诗经・淇奥》中“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君子,文采斐然,气质沁人。
颜路行至近前,见她仍低头赶路,似有心事,无奈轻咳一声。萧子倩回神,慌乱间连忙行礼。
“子倩,昨晚睡得不好?”颜路忍俊不禁,声音温和。
她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发丝,低头掩饰道:“没有,只是有些恍惚罢了。”
“恍惚?” 颜路淡淡一笑,信步向闻道书院走去。
萧子倩落后他半步,目光却忍不住在他背影上失焦——倒不是花痴,只是这一身气质,实在太像她写论文时引用过无数次的 “理想儒者”。
正愣神间,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回头望去,是子思——那个胆小却心善的少年。当初她向掌门伏念请教如何看时辰,被众人嘲笑时,唯有子思未笑,还在空闲时耐心为她讲解。在这人地生疏、举目无亲的地方,这份善意让她格外感动。只是她在观时辨刻上的悟性,实在堪忧。
记得当时子思擦着额头的汗,长叹一声:“没关系,若不嫌弃,以后上早课我来叫你便是。”
“那我先谢过了!”萧子倩当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想必子思心里定在困惑,这姑娘究竟是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连五岁孩童都懂的常识她竟一无所知,可偏偏又懂得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言行举止间透着几分离经叛道——这也正是让掌门伏念颇为头疼的地方。
“二师公,弟子有礼。”子思先是恭敬地向颜路行礼,随后转向萧子倩,温笑道,“子倩,今日来得甚早。”
萧子倩干笑两声:“是啊,我可不想再被罚站墙角,那也太丢脸了……”想起昨日因贪睡险些迟到的窘境,她至今仍心有余悸。
子思闻言莞尔,连颜路眼中也泛起淡淡的笑意。
“啊,到了。” 子思率先推开闻道书院的大门。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随着门轴转动倾泻而入,照亮了这间满是书卷气息的屋子。他恭敬地立在一旁,对着颜路深深一揖。颜路微微颔首,信步走了进去。
萧子倩凑到子思身边,悄声问道:“今天是二师公授课?”
“是啊,”子思对她笑笑,“二师公与掌门师尊一同教授《诗三百》。”
萧子倩顿时头皮发麻。
竹简上的小篆虽如画家笔下的丹青般漂亮,在她眼里却堪比洪水猛兽。她死活不肯承认自己是“文盲”,每当有人嘲笑她念白字时,便索性埋头不语。在子思看来,这是姑娘自尊心受挫,可她心里到底是真难过,还是在默默腹诽,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书院内渐渐热闹起来,子思拉着她在倒数第二排的案几旁坐定。没过多久,所有空案几便都坐满了人,有弟子拿着竹简开始点名。
听着那一声声呼唤,萧子倩的思绪飘回了两千年后的大学教室——老师站在讲台上,从厚厚的书里拿出点名册,对着话筒说 “安静一下,我们先点个名”。底下总有人飞快地发着短信,内容无非是“快来,老师点名了”。等点到一半,总会有人闯进来,披头散发者有之、衣衫不整者有之,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对不起啊老师,不是故意迟到的。”老师则笑得意味深长:“嗯,确实不是故意的,因为你们压根就没打算来啊。”这时底下总会响起一阵哄笑,她也曾是其中一员。
神游太虚的她全然忘了此刻身处小圣贤庄,直到身旁的子思推了她一把,才迷茫地回过神。紧接着,就听见点名的弟子喊了她的名字。
她条件反射地举手答“到”,书院中顿时响起低低的窃笑。
“哈哈,真傻……”
萧子倩捏紧了拳头,若不是子思及时按住她的手臂,想必手里的竹简已经砸了过去。子思拍拍她的肩,低声安慰:“子倩,别生气了。”
她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地摇头,“他们说得对,我就是很傻……”傻到要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重新学起,连生存都要从头适应,这实在太可怕了。
主位上的颜路收了点名册,书院顿时安静下来。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开竹简,温润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今日,我们学习《郑风》中的《子衿》篇。”
闻言,萧子倩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虽面前仍是小篆,但《子衿》她还算熟悉,比起昨日的《周南・螽斯》,简直是久旱逢甘霖。正当她暗自庆幸不用再听天书时,颜路却忽然唤了她的名字。
她心漏了半拍——虽知颜路是公认的谦谦君子,绝不会像伏念那样罚人站墙角或抄书,却还是忍不住发慌,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字:“在……”
颜路微微一笑,示意她不必害怕。此前他从伏念口中听过这位姑娘的来历,本以为师兄只是动了恻隐之心,却没想到她竟会步入书院。伏念对她的评价是“不通礼仪,却明诗书”,颜路心中好奇,又因这是她第一次上自己的课,便温和地说:“子倩,将《子衿》朗诵一遍罢。”
“好的。”
她假意拿起竹简,心里却只想哀嚎。其实她对《子衿》只是 “熟悉”而已,从未认真背过。书院内鸦雀无声,弟子们都等着她开口,说得直白些,就是在等看笑话。萧子倩岂会不知,却只能硬着头皮应付。
努力搜索脑海中的片段,她终于艰难地张开了口,然而出口的却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书院里顿时响起毫不掩饰的笑声,有人调侃道:“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是否下一句是不见君子便泣涕涟涟?哈哈……”
萧子倩白了那些人一眼。
子思在一旁以手抚额,再看颜路,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僵硬。诚如伏念所言,这姑娘果然不识字。
颜路让她坐下,心中的疑问便待课后再问。经此一事,萧子倩听课越发心不在焉,手里转着刻笔,有一搭没一搭地瞥着竹简,最后竟无聊到研究起小篆的笔画结构。
直到书院外的青铜钟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下课的信号。她长叹一口气,兀自坐在席位上发呆。
从前在学校,老师说他们不思进取,连诗都不会写;如今倒好,非但谈不上进取,还总被人嘲笑。心里窝火,却无处发泄。
书院内的人渐渐走光了,依稀能听见他们讨论午膳的声音。萧子倩正准备收拾竹简,盘算着请子思教她认小篆,总不能一直当笑柄,身前却忽然站了一道身影。
她怔了一下,惊慌失措地起身行礼,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没想到颜路竟将她方才念的诗句原封不动地念了出来。萧子倩惊讶地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那眸中的淡然与深邃,是她从未见过的。
“子倩……你,不认识字么?” 颜路缓缓问道。
萧子倩一脸欲哭无泪,正纠结要不要承认自己是“文盲”,颜路却话锋一转:“但‘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一句,与‘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连在一起,意境倒也并无不妥。这应该不是子倩胡诌出来的吧?”
颜路心中另有思量。这或许是一首失传的诗?只是未读全诗,难以断定意蕴。眼下帝国对儒家日渐警惕,风口浪尖上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举止怪异、言语新奇的姑娘,不得不让他与伏念暗中起疑。若她是卧底,这般扎眼实在不明智;可若不是……
“师公!我想起来了!后面是‘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萧子倩猛地一拍脑袋,兴奋地喊道。
然而颜路并未露出她预想中的欣慰笑容,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这疑惑盘桓在萧子倩心头,直到晚饭时仍在苦思冥想。她表情太过凝重,引得子思忍不住发问:“子倩,你怎么了?”
她放下筷子,将下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子思听完,脸上也露出了和颜路如出一辙的苦笑。
“怎么你也是这个表情?” 萧子倩蹙眉摸了摸鼻子。
“子倩……”子思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同情,“二师公上课的时候,其实已经逐字逐句解释过《子衿》全篇了……”
萧子倩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一万只乌鸦飞过,留下满地凌乱的羽毛。
子思用一种看“奇葩”的眼神瞥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安慰道:“不过……你能想起来后面的句子,也不算太差啦……”
萧子倩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扒了两口饭,只觉得索然无味。
她仍记得,第一次遇见伏念,是在桑海喧嚣的街头。
那时她形容枯槁,埋着头漫无目的地游荡,竟一头撞上了伏念的车架,惊了拉车的骏马。驾车的正是子思,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稳住惊马,抹了把额角的冷汗,连忙下车将萧子倩扶起:“姑娘,你没事罢?可有伤着?”
她目光呆滞地摇头,心里却在狂喊——这不是梦!是真的疼!
马车内传来一声轻响,伏念撩开车帘,目光沉稳,语气波澜不惊地吩咐:“将这位姑娘带上车罢。”
子思闻言,赶忙躬身应诺,二话不说,便轻轻地将她扶上了马车。直到在车厢内坐稳,萧子倩才如梦初醒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发生的一切。
然而,她此刻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对面那位身着华服的男子,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敬畏的贵气与威严,那强大的气场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心头不禁一阵发紧。不过,好在他没有把自己扔在路边不管,这也算得上是心善之举了。她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用微弱而低沉的声音道了句:“谢谢。”
伏念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关切地问道:“姑娘可有受伤?在下送姑娘回府可好?”
她依旧只是摇了摇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抗拒。此刻,她最不想听见的便是“家”这个字。自从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已经飘荡了两日。这两日里,眼中所见的一切,既陌生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在撞马之前,她还在恍惚地想,这梦为何如此漫长,直到摔倒在地,那钻心的疼痛如潮水般袭来,她的心中才涌起一股彻骨的凄凉,仿佛置身于无尽的黑暗深渊之中。
“姑娘?”伏念见她久久不语,眼神中满是诧异。
萧子倩后来才从子思口中得知,当时她的眼神空洞无神,仿佛灵魂出窍一般,伏念担心她是被吓得神智不清了。而她当时只是木讷地回答道:“我想不起来家在哪里了。”
伏念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闪过一丝疑虑。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姑娘分明是在撒谎,可看她那落魄无助、楚楚可怜的模样,终究还是不忍心再逼问她,只得巧妙地转移话题,温和地说道:“若姑娘无处可去,可愿随我回小圣贤庄暂且落脚?”
萧子倩闻言,眸中先是闪过一丝疑惑,口中轻轻呢喃着 “小圣贤庄”这几个字。她微微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周边人的衣着,又留意着街边买卖的商品,心中暗自思索。良久,她才试探性地发问:“此地……是齐国?”
见身旁的华服男子久久不语,只是用那充满疑惑的眼神看着自己,可她心中却坚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这里的人皆身着曲裾,从种种迹象来看,时间大致应当是战国末期至秦朝初年。
又过了许久,伏念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沉重:“齐国已亡。”
萧子倩听闻此言,瞬间默然,眼眸中复杂的情绪如汹涌的潮水般翻滚,连伏念也看不透她此刻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那无意间流露出的孤独与彷徨,竟让伏念不禁想起了远游在外的三师弟,心中涌起一丝怜悯与关切。
马车缓缓停下,伏念回过神,对她说道:“小圣贤庄皆是男子,恐要委屈姑娘暂作男装。待姑娘想起身世,随时可离去。”
萧子倩拱手道谢:“感谢先生,我叫萧子倩。先生可唤我子倩。”伏念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但转瞬即逝。
当她跟着伏念踏入小圣贤庄的朱红大门,鎏金的“小圣贤庄” 四字映入眼帘时,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敬意。庭院深深,书卷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恍惚间想起了书中记载的孔子讲学场景。
安顿好住处的第二日,伏念竟亲自寻来。彼时萧子倩正对着院中幽兰发呆,琢磨着如何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见掌门亲自到访,连忙起身行礼。
伏念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平和:“子倩,昨日观你言谈,虽不通世俗常识,却对儒家略有知晓。庄内闻道书院每日授课,皆是儒家经典与治世之学,你若愿意,可一同前去听课。”
萧子倩愣在原地,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她从未想过自己能有机会进入书院学习,毕竟她来历不明。
“先生……我……” 她迟疑着,语气中满是不确定,“我连小篆都认不全,怕是……”
“无妨。” 伏念打断她,语气中带着一丝鼓励,“学问之道,贵在勤思笃行。子思性情温和,可让他平日多指点你。你既对儒家有兴致,便不必拘泥于身份,安心听课便是。”
这番话让萧子倩心头一暖,连日来的惶恐与挫败感仿佛被驱散了些许。她重重点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多谢先生!”
伏念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时,背影依旧挺拔如松。也是从那日起,她才正式踏入闻道书院,开始了在这个时代的求学之路。
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晚上,萧子倩依然和初来时一样很不适应。四周漆黑一片,让她浮想联翩,常常吓自己整整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才敢闭眼,谁知竟睡过了头。等她气喘吁吁地站在闻道书院门口时,课已上了一半。
掌门伏念坐在堂上,并未发怒,只是淡淡地问:“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时辰?她下意识地望天,艳阳当空,景致虽好,却解不了燃眉之急。立刻摆出“我错了”的表情,低头嗫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下次一定改!”话一出口,又想起现代老师的经典反问,连忙抢在伏念开口前纠正,“不对,是从今天开始改!”
伏念叹了口气,将她的局促尽收眼底。难得地,他没有冷言斥责,语气中竟带着一丝温度:“下不为例。”
砰砰直跳的心终于平复。在伏念的示意下,她快步走到倒数第二排的空案几旁坐下。身旁的子思正看着她,她无奈地挤出一个笑容,随即把脸埋进了那堆如同天书般的小篆里。
这一个早上,终究还是虚度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时代,她必须学会重新站立——哪怕,是从认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