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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授衣 那是个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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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秋。秋官肃杀。
他身上插着两支断箭,跌跌撞撞地向深山走去。秋雨缠绵后的林间小路满是泥泞,他一步一个深坑,走得踉踉跄跄,狼狈无比。
许久了,追兵没有追上来,救兵也没有出现。他的视野渐渐变得模糊,在这样下去,他会死。很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后,他的唇角泛起一抹苦笑,诸多遗憾涌上心头,终究无法实现了。
他想起当他策马冲向敌方时伊尹的眼神。那眼神分明在说:“竖子不足与谋也!”
他终究令伊尹失望了,因为他不是一块为君为王的材料,他只是想发泄而已。
深秋露重,那湿潮感令他尚未处理的伤口开始发痒。又痛又痒的折磨下,他疲惫地想要放弃了。也许就这样放弃比较轻松吧。没有夏朝,没有商国,没有伊尹,没有死去的那人的眼神。
终于,身体像轰然倒颓的山落在泥地里。他微微睁眼,看着地上的尘埃,这就是他埋骨之地。多少年后,也许有人发现了他,也不过认为这是一个贱民的骸骨而已,也许永远不会有人发现他了。
脸颊忽然传来毛茸茸的触感,他转了转眼珠,看到一团白球匍匐在他脸颊边。那么小,那么纯白的一个小东西。
他笑了笑,牵动了唇角。那小东西明显抖了一下。
“你从哪里来?”他轻声问。
小东西从白白的绒毛里露出两只黑溜溜的琉璃一样的两只眼睛。
它怎么听得懂呢?但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就连在米仓看到一只老鼠都要和它说说话。
他曾经养过一只兔子,白色的小小的,就和它一样,后来被那个人发现了,让他拿着菜刀剥兔子皮,他颤抖着手,照做了。那人从来不允许他有一丝一毫的软弱。
那人曾抱着他走上城楼,看着壮丽的山河,对他说:“你要做睥睨天下的圣人。而圣在中央,要在四方,圣人执要,四方来效。那才是一个大丈夫应该做的事情。”他听懂了,他觉得那人胆大包天,因为其他的诸侯王对这样的问题连想也不敢想。
等到那人死在他面前,等到战事爆发,鲜血全部洒落他的胸前,他已经麻木到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了。那人,他的父亲,南部落首领——主癸。
“不管你从哪里来。往西逃吧,”他说,像中了魇似的,”逃的远远的。这块土地很快就会被鲜血涂得鲜红,人命如同狗尾草一样微贱,何况是你这样的小东西呢?”
顿了顿,他尽量放缓了语气说:“要是被人抓去烤了吃该怎么办呢?”他又顿了顿,才说:“你家人呢?”
面前的小东西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才笑了笑:“逃吧,不要像我一样往北去,不是死,就是生不如死。”
他闭上眼睛,想睡了。如果能就此长梦不起,也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