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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章、细雨唤青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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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金风细雨楼赢了。可戚楼主脸色不善,众兄弟不敢靠近,识趣地躲起忙活。旁人若不知情,定以为输方是他们。杨无邪诸事缠身,且那几个心腹弟子,寻顾惜朝无果,他便决定暂时不回戚少商,由着他歇息。另再增派人手,外出寻人。此处暂且不提。
有桥集团输得难堪,方应看又急又气,连六分半堂的人何时离开,亦未察觉。待他回神通侯府后,方知雷媚等人遇袭,她身受重伤,六十死士无一幸免。依她说,幸她瞒过戚少商等人,待他们走了,便发烟火信号。任劳察觉,前往救回。方应看为此极其震惊,六十死士,居然轻巧被屠。这一仗,他真生生的憋出内伤,恨不得撕碎戚少商,以此泄愤。
且说冷血回六扇门,向大师兄交代此事细节。无情听了默不作声,把轮椅摇到窗边,遥望窗外,他在等崔三爷追命归来。
约莫半个时辰,追命闪身入楼,瞬间,便四平八稳坐在圆凳上。
“大师兄,好险啊!你可知道有桥集团和金风细雨楼躲过了灭顶之灾!”追命神色凝重道。
“与蔡相有关?”无情问道。冷血稳步靠近。
“的确如此。今天清晨,雷纯取得蔡京信任和荫佑,便俯首称臣。雷纯回去后,本想知会狄飞惊,让他施计抽身,回来与蔡京的亲兵汇合。打算趁有桥集团和风雨楼斗个你死我活之际,坐收渔人之利。而蔡京则备好亲兵,等着雷、狄二人前来相借。可狄飞惊被方应看严拘,他对此事毫不知情,继续言听计从。当方、狄二人一踏入风雨楼,大门紧锁,消息更加传不得。”
“纵然这般,雷纯亦可自行借兵,前往施袭。若狄飞惊知道雷纯攻来,定必想尽办法,与雷纯汇合。”无情仔细分析道。
“怪就怪在这儿了!雷纯回六分半堂后,即刻命手下急传密信,她在自家闺房,坐等消息。万没料到,她遭人袭击,没瞧见施袭者面容。后来雷纯的丫鬟入房请安,方知她这般凄惨。全堂上下一筹莫展,直到狄飞惊回来,才晓得如何解穴。他们清点房间物什,方知房内近万两的银票,外加一枚白玉扳指和几支发簪不翼而飞。银票备着,为应付各堂突发之事;白玉扳指,是雷损的信物,且有“见扳指如见总堂主”一说;据说发簪亦是雷纯心爱之物,三样统统失踪,是故雷纯和狄飞惊差点气晕了。”
“奇怪,究竟是谁呢?”无情奇怪道。
“我也不知道。”追命答道。冷血摇头。
“看来冥冥中,有桥集团和风雨楼命不该绝啊!”追命叹道。
“日后麻烦。”冷血略有不快道。
“四师弟没说错。眼下六分半堂是最强,其次金风细雨楼,最末有桥集团。首个遭殃的,必定是有桥集团。”无情道。
“这有什么?方小侯爷曾对六分半堂颐指气使,现风水轮流,他也活该过过倒霉日子。只是此消彼长之下,蔡京日益坐大,终究不是好事。”追命笑道。
“雷纯与狄飞惊计谋了得,皆非庸碌之人。六分半堂不振,是因雷损刚死,雷纯不宜直接出面处理而造成。眼下她有蔡京庇佑,莫说有桥集团,便连六扇门和风雨楼都颇为头疼。”无情脸无表情。
“大师兄,这次戚少商计杀唐司海,挫小侯爷锐气。他不仅骗过了有桥集团和六分半堂,连我们也瞒得死死的。想起昔日同门时,大家亲厚无比。如今看来,不由得心寒。”追命颇为惆怅。
“他不满。”冷血说道。
此话一出,三人郁闷不已。
“大师兄,你不是吩咐二师兄,时时留神皇宫里的动静吗?”追命牵开问道,无情点头。
“何时归来?”冷血问。
“随他吧。”无情叹气道。
三人无话,各自回楼休息。
原来天下人,都猜错戚少商与顾惜朝之间的情愫。皇城一战后,戚少商应诸葛神侯之邀,出任捕快。铁手则隐退,一为履行诺言,二为监管治疗顾惜朝。众人以为,此举出于好意。可戚少商心中已是不快,只是他不愿拂逆众人,且晓得为六扇门声誉着想。后来戚少商接手风雨楼,曾多次交涉,提出照顾顾惜朝。可无情不予应承,他已暗暗生气。直到方应看伏杀风雨楼兄弟,劫走财物,连病重的顾惜朝,也被他使手段送到风雨楼!戚少商震怒!
机缘巧合下,戚少商结识几名唐门弟子,接手血镖。当中一人曾说道:“官官相护,江湖人若成了朝廷鹰犬,便残害同道,不顾道义!”此杀.手暗指唐司海之劣行,可戚少商却想自己,于是借血镖设局时,连六扇门一并瞒得滴水不漏,以此明心。此局虽如愿,可顾惜朝失踪,竟将他的成功感洗刷的一丝也无,有多郁结伤怀,唯老天爷知道。
却说顾惜朝,皇城一战后,他疯癫而去,由铁手寻回。他昏睡个月有余,醒后便木讷迟钝。铁手带着他寻医问诊,尽心尽力熬药伺候。他身体何处不适,却不晓得如何陈述,故病情不见好转。由于方应看设计,顾惜朝首入风雨楼,遇刑堂堂主薛式克,被他吓打一顿后,方开始认人、言语。
此法虽通,却吓病顾惜朝,几个月后方能下床走动。他不再木讷迟钝,却丢三落四,由着乖张本性待人。不高兴时,便四处乱砸乱扔,毫无禁忌。铁手颇为头疼,他遵循医嘱,平时一日三餐喂药,且发疯时喂药。他不过是个汉子,难以考虑周全。顾惜朝此等行径,以为他疯病复发,便强行灌药压制。
后来铁手入宫值守,顾惜朝送往六扇门。他初来咋到,好奇之下便到处乱走,甚至躲入验尸间探看。无情无奈,只好送他至风雨楼。顾惜朝第二次入风雨楼,弟子多半认得他,即便他四处走动,只要不入禁地,便不予理会。弟子们顾及风雨楼的脸面与关系,对这位瘦弱的书生还算友好。对他而言,身边出现更多人,招呼他说说话,倒是开朗不少,且慢慢对风雨楼产生好感。
因为好感,便闹出“打扫生死堂”这宗祸事。其实那弟子觉得,顾惜朝呆坐一处,倒不如一起干活聊天。顾惜朝却依稀记得,神牌上刻有晚晴二字。可晚晴何许人也?他忘了。两人最终受到戚楼主责罚。后来那弟子得知他来历时,着实吃惊,再不敢乱来。
在风雨楼里,顾惜朝最怕的,是戚少商。他时时梦见戚少商,有时笑容满脸亲切有加,有时则满身血污杀气腾腾;有时候更是面色苍白奄奄一息……每次戚少商出现时,他总觉心悸,且见戚少商眼神与表情都极其复杂。有时戚少商会对他说很多,他却不甚明了。许多话语,甚至梦里时常出现。顾惜朝一时难以分清梦境与现实,干脆对他敬而远之。转身之间,戚少商落寞,顾惜朝无法看见。
顾惜朝常到刑堂,寻薛式克。每次按约见面,薛式克都备一碗苦药。若能喝完,便得一块绿豆糕,且此事不可外传。顾惜朝吃着绿豆糕,觉得尚算公平,便遵守诺言。他渐渐发现,记得前日之事,便说与薛式克。薛式克告诉他,怕不记得,便做特别记号。他把话记住了。
顾惜朝去看纸扎劳作,熟悉却忘记何时做过。他大胆触碰,却不慎弄散挨骂,情知惹恼师傅,便先行离去,下午再来。纸扎师傅无奈,唯送些物件予他。甫一到手,欢天喜地。顾惜朝按印象,编了个灯笼。看着灯笼,竟有股哀恸蔓延全身,最后不省人事。待醒来后,他见薛式克偷偷进来,且送来些糕点蜜饯,和一碗药,顾惜朝自是欣然接受。
顾惜朝再到西院时,发现焰火鬼头编扎完毕。鬼头足有两人高,却不知里面如何?他好奇的很,趁四下无人时,爬进内里一探究竟。甫一进去,他忽感眩晕,是气味!这气味像提醒他,一件事或一个人。他贴纸嗅着,觉着气味很熟悉,很暖心。他想是浆糊,可为会何喜欢浆糊气味?他坐着冥思苦想。后来决定,在鬼头处做记号,记住这股气息。
他想起仓库许多特别物件,或许有用做特别记号。最近他发现,不仅记性好了,且若他不想被人发现,便能做到。比如,避开看守弟子,潜入仓库。他在里面流连许久,决定使用假人。他选与他等高的,便扛离仓库,塞入鬼头内。
尔后,他除了找薛式克,喝药吃绿豆糕;还钻进鬼头里,枕着假人嗅气味。有天,他瞧见有几个鬼头,挪上一个带轮架子上,以便推出纸扎坊。尚剩几个未曾挪动,于是,他动手搬上,免得记号被人发现。
这些日子,顾惜朝十分舒心。连碰见戚少商,也差点认不出。有时他觉得戚少商愚蠢,每晚光临,却连他房内的绿豆糕都找不着,活该没口福;可有时,他觉得戚少商厉害,每日万两银子进账,维持全楼运作;且全楼弟子都听从他,敬佩他,为他卖命,常人难以做到。顾惜朝想,何时才像他那般,多赚些银子与人心?他决定寻机会,出去走走。想来记性好了,大概不会迷路。
七月十四当日,顾惜朝见弟子们都忙,没空搭理,更不让碰任何东西,他有点不满。晚饭过后,他见东楼门未关,趁人不注意时,溜出风雨楼。
街上游人多不胜数,有的神情肃穆,正在路祭;有的笑靥如花,牵手同行。顾惜朝饶有兴致,他看人,看风车,看糖稀,看卖艺,跟着河灯走,不知不觉迷了路。
顾惜朝困且累。他觉是顺原路回,却到了一家大院后门。翻进去后,发现空房居多,挑了一间,倒头便睡。
次日醒来,日上三竿。顾惜朝方忆起,此处并非风雨楼的院落。他到处穿行时,见丫头提着食盒,进入一房间,他悄然入内。刚伏好,便见一清丽姑娘,匆匆入内。他想,莫非这房间,是姑娘闺房?顿觉失礼,于是便隐伏暗处,脸色发红。
且说这位姑娘,不时几声冷笑,喃喃念道“有桥集团”“金风细雨楼”等。顾惜朝诧异,瞥见她读信时,满脸算计,顿觉她面目可憎。他想知信中内容,本想待姑娘离去,可事与愿违。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出手击晕姑娘,且把梳妆台夹层的信翻出,仔细读起。
顾惜朝读完信,便觉奇怪。他记得蔡京被黜,为何他自称国相爷;六分半堂是对头人,总堂主叫雷损,雷纯何时成为总堂主?且信后面,提及蔡京授予亲兵,去剿灭金风细雨楼,取戚少商人头。见此,顾惜朝怒气冲天,咬牙彻齿:“此事何时轮到你?”言语间,信已震碎。他越想越气,却不明为何生气。凭着感觉,他出手封穴,这姑娘身上八大穴位瞬间被封,雪上加霜。
顾惜朝恶狠狠地,忽然想起,梳妆台夹层内,有叠银票、一枚鬼面白玉扳指,和几支能发射飞针的精巧发簪。他洋洋得意,将物件揣入怀时,心道,看你如何与我争抢?而后,他翻开食盒,嚐了几样点心,便潜出六分半堂。再次游荡在外,寻路回风雨楼。
今日街道冷清,人都躲在小巷里,窃窃私语,见陌生人靠近,便各自散开。顾惜朝正奇怪着,却见一群老百姓,有的挑担,有的提篮,都惊慌失措地,朝顾惜朝站着的巷子,拼命跑来。他想逆着人群,走去看看发生何事。却见一对卖馒头的老夫妇,老妪不慎绊倒,担子里的馒头,有数十个滚落地上,被受惊百姓踢的踢,踩的踩。老妪见此嚎哭,她既心痛馒头,又摔着腿脚。老头挑着担子,便扶不得她,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顾惜朝不忍,过去扶起老妪,与老头一起,顺着人潮方向跑去……
三人确定此处平安,便坐下休息。老妪为丢失的馒头与买卖,痛心而泣。老头则在旁不停哄劝。顾惜朝竟看得入神,一股无力感逐渐嗜蚀着他,让他无所适从。老头安慰了半天,正想向顾惜朝道谢,谁知他竟流着泪,一瘸一拐离开了。
顾惜朝兀自躲在旮旯里出神,想起那对老夫妻,很羡慕,很向往,却有种遥不可及的悲哀。他想得头疼,便缩成团睡下。
待顾惜朝醒来时,街上飘着饭香阵阵。此刻,他忘记要寻找什么。他漫无目的,瞧见几个百姓匆忙跑过,原来城门马上关闭,他们赶着出城。顾惜朝想出城瞧瞧,可待他跑近时,城门卫兵却将他拦着,不予放行。看城门徐徐关上,他唯有离开。
夜幕降临。顾惜朝不知身在何处,见此处均是平房泥屋,内里暗光一点,偶尔有人出入。他越走越慌,见前方飘着客栈旗子,便入内投宿。
客栈里那几位店小二,见有客光顾,便一拥而上,嘘寒问暖,像遇见数年不见的老朋友似的。顾惜朝不知该答谁,眼花缭乱之际,便只会说:“随便。”
几位店小二开心得不得了,下去各忙各事,安排饭菜,打扫房间,生火烧水。顾惜朝见他们如此殷勤,有点尴尬,觉得自己不该坐着。他突地醒起,身上带着银票。可这银票从何而来?他冥思苦想,却不曾忆起。他没好气的,见小二哥走来,便抽出一张递给他。
这小二哥叫阿中,他捧过银票仔细一看,差点厥过去。要知道此客栈,付五两银子,便可留宿一天,且饭菜与洗澡水,自有小二打点妥当。阿中细看此人,一脸纯品,清俊秀逸,腿脚些许不便,绝非山贼强盗。且凳未热,饭未熟,钱先付,一出手便是一百两!乖乖了不得,莫非是皇亲国戚?得罪不得,得罪不得!阿中收摄心神,便马上跑入厨房。他把快煮熟的陈米倒起,赶紧淘新米下锅。然后和狗儿把青菜再洗一次,肉换了,鱼也换了。大贵跑去鸡圈,仔细选了只嫩鸡,开刀问斩。他们恨不得能煮的菜都煮了,蛋和油毫不犹豫地倒进锅里,撸起袖子爆炒焖蒸。
看着满桌子菜,顾惜朝皱起眉头。见他这般模样,不知是委屈,还是不满,三人倒吸一口凉气,不敢乱动。岂料他想了想,便招呼他们坐下,一起用膳。三人齐松了口气,连忙恭敬拒绝。他们得趁此刻,上楼拾掇客房,熏蚊虫堵鼠洞,焚檀香驱霉味。还特意去掌柜衣柜乱翻一气,找了套新衣服,供顾惜朝替换。接着便赶去烧洗澡水,刷浴盆,备茶籽等物。三人忙得不亦乐乎,只怕许久未曾这般勤快过。
顾惜朝很是满意,待头发风干后,盖上两床被子,安稳入睡。阿中他们收拾饭桌,见剩如此多饭菜,便高兴地分了吃。
次日,阿中、狗儿和大贵,熬了好粥,蒸了包子,磨了豆浆,炸了油条,顾惜朝样样尝点。吃过早饭,他见三人进去,好奇跟去看时,方知他们在剥花生,磨芝麻,剁蒜头。原来这客栈生意奇差,掌柜要他们闲时做些佐酒小吃,如花生麻糖,油炒花生,蒜香花生等。掌柜的认识茶庄酒楼的伙计,拿这些换银两,算是给他们额外贴补,让他们不要闲坏了。
顾惜朝替他们高兴,他们见顾惜朝也想凑热闹,便让他净手参与。他刚开始觉得简单,可做久了,便满身虚汗。只得停下手,去阴凉处休息打盹。
其实三人暗暗奇怪,他为何不四处走走?不过不敢问,生怕得罪他。午饭过后,顾惜朝坐在店面。正百无聊赖时,附近吵杂起来。
他看见一位母亲手握木棍,追打儿子,哭诉声嚎叫声不绝于耳。附近平时安静得很,难得热闹一回,连阿中、狗儿和大贵都跑出来瞧。
“叫你不读书!娘辛苦供你上私塾,你却跑去顽!你这该死的混账东西!”
“娘,不要打了……娘,不要打了……”
附近有人嫌不够乱,更添着句:“你儿子不是混账东西,我看,是小龟孙,野杂种!”众人哄笑。
这母亲见众人这般,便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看众人一眼,然后转身离去。她的儿子,发狂似的扑向那嘴碎的人。旁人上前,不多时便把两人分开,那小孩子肿着脸,喊着娘跑回家去。
众人意犹未尽地散去。待阿中走进客栈时,却见顾惜朝晕倒在地。三人急忙背他上房间,甫一躺下,顾惜朝挣着起来,吐了几口血,又晕过去了。
真是吓煞三人!阿中连忙招呼大贵和狗儿,看着顾惜朝;而他,马上去寻掌柜。
他们的掌柜,名唤吴一厢。临走前跟阿中说,这三天有紧要事,叫他不可轻易去找。万不得已,只能通过福溪茶馆里,找一个名唤水天的伙计去通报。
阿中万分焦急,在茶馆外等着水天。
此刻吴一厢,早把要事办完。他与兄弟在金风细雨楼里,修复机关,疗伤包扎,弄了整整一天。现在,大伙儿兴致高昂地围坐一起,大块肉大碗酒,好不快活。且不停地撺掇,意图灌醉郁郁寡欢的戚楼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