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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   壹.

      雾祁山仿若超脱了天与地,亦然独立着。才升仙不久的小莫儿提着灯盏向下眺望。
      “哇……”渐渐沉重的雾,一颗心瞬间迷失,想向下飘去,向下飘去。
      “不想活了么?”
      一个声音将小仙唤回,再望,原自己以隔深渊不远矣。
      素白衣裙幻菱纱,黑发白衣在漫天雾气中悠悠的浮动,一双眼不得深望,那是万年的狐一世的哀思。
      “姐姐是?”小莫儿下意识倒退两步,完全没有意识到所处之地。
      那双撩人的眸子寒光闪过,只见一条缎带如盘旋的蝶轻盈转起,勾住小仙的衣衫将他整个人卷着扔到山崖远处的洞口前。
      “离那远些罢。凭你的修行,必被那雾迷了心智,心甘堕入。”
      “那么厉害么?那下面是什么??”小仙好奇心渐起,见白衣的狐仙长衣掠过,空气里有淡淡香气。
      “那下面……”她缓缓抬首,轻阖双目,瞬间有一只蝶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昏沉的天在这一刻布满星斗。
      小仙思绪一凝,方才恍悟周边之景皆为幻象。
      “是什么呀?”
      “是水。”
      “啊?什么呀……那掉下去也不会怎么样嘛。”小仙盘着腿,双手托着下巴。
      白狐仙不知从何处幻化出一只酒囊,扬着唇贴进唇边,却只是在唇边放着,垂眸望去,只是柔情。
      “那水呀,可厉害呢。它会吸食……爱。”
      小仙微愣,而后蹙眉道:“姐姐……这个字是我们为仙的忌讳呢……”
      “是呀,所以神尊大人才创造了那水,那叫做醉三千的水……喝了它……就不会有爱了。”
      语调落下,轻盈如繁花。
      “小弟弟,听故事么?”
      那雪白菱纱飘渺的行至小莫儿身旁坐下,而后将酒囊小心翼翼的收起,对其如珍。
      她抬起纤纤手指拢了发,尽这一个动作竟让小仙家目不能移。
      白狐仙侧目与之对视,一双冰蓝的瞳深不可测。
      许是望的太呆,小莫儿晃神间竟从那冰蓝的瞳中望出一抹血色。
      绝望的,幽深的红。
      像仙界绝禁处千万年从不凋谢的花。
      仙界之下,妖界之上,以雾祁山为界,以山下之水为封。
      仙界之内,妖界之遥,以血微谷为牢,以冥罗葬花为蛊。
      山下的水与冥罗葬花相融,加之一缕仙魂调制出的酒,名为醉三千。
      “念无期,恋无果,何以难忘。”
      白狐仙目中是搁浅了千年的苍凉,她一边浅唱,一边轻抚如墨的发,轻声念道:
      “冥罗葬花的花期又要到了呐……”
      小仙听不懂,连连摇头。
      “姐姐,我要听故事。”
      白狐仙将目光收回,嫣然一笑。

      贰.

      人世苦短,唯仙途漫漫。
      长远时光,欲立不败之地唯有无情无心。
      千年之战,他于血染天涯中救下一只小小白狐。
      仅此一善,功德圆满。
      却不想种下尘缘,虽无果,但情深。
      天上地下,一切仿若虚无,只有两个翩翩的影遥遥相望,跨越六千年的相思。

      黑压压的天地长连,肃杀风影里开出一支小小残花。荼蘼的血色旁,一团柔软的白棉花蜷缩其下。
      胜战已历下,一袭黑袍的他从众仙中走出,轻捧起它。
      卿枫墨:“这小妖乃白狐族唯剩之后,留不得。”
      黑衣黑发在沉沉的天色下飘在风中,雨水淋漓尽起涟漪,唯独无话。
      卿枫墨:“宿尧,你且思虑片际再做决策。”
      宿尧傲然勾唇,冷漠面庞闪过一瞬温情,却转瞬即逝。
      “上仙多虑,我自有定算。”

      谪仙宿尧,修心百年。五百历劫,千年升仙。
      仙妖一战,功不可没,唯年四百九十七,劫难将至。

      叁.

      小莫儿嘟着嘴,良久才开口:“哇……是个很厉害的神仙呢。”
      “是呢。”
      “不过不过,他为什么要救下最后一只小狐狸呀,他不怕它将来会自己的族人报仇?小狐狸好可怜哦……”
      “可怜么?”白衣的仙似讥讽笑道。
      小莫儿抿唇,“姐姐你继续讲嘛……”
      “不急,我先问你个问题。”
      “嗯?什么?”
      “做神仙,有什么好?”
      小莫儿疑惑了,同为仙,为何如此问道。
      “嗯……嗯……长生!无忧!”
      “呵……好一个长生……好一个无忧……”
      冰蓝瞳仁中的血色似乎弥漫了开来,小莫儿轻拽了拽她的衣角,又惊又怕。
      白衣的仙转瞬便恢复了正常,清冷声音在空中轻颂。
      “小娃子,你时年尚短,当不知,为仙的,最为寂寞。”
      小莫儿继续听着。
      “为何无忧?无忧便是无情,无情便是无忧!”
      小莫儿又迷糊了,只好央求的望着白衣仙。
      “姐姐说的这些好深哦……我们继续故事嘛。”
      “也好,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越是上成的仙便越是无情……不,是剧情。”
      恍恍惚惚空铃响,有雪花盘旋落下,映了漫天的星子。

      肆.

      灿金平原,蓝田玉暖,小白狐在出生第三天缓缓睁眼。
      宿尧负手而立,凝视这团白物什,指尖微动。
      “三年光阴,足以让你成年罢。”
      语音落下,他抬指点于它的额际,仙力微漾,些许血丝自指尖溢出融入白狐体内。
      一片明灭,良久方有声息。
      然,事过预料。
      光线重聚,面前温软草地上趴了个身形纤瘦的孩子,一身月白衣裳轻覆,清浅流苏垂于锦瑟衣角间。
      她轻动的瞬间,如墨长发又生长了些许,近乎包裹着整个身子。
      宿尧眸光幽深潋潋,却很快思出其中的道理。
      一滴神仙血可化邪为正,延人寿,增天命。
      那么谪仙呢?

      他垂眸望她,心中是无法抑止的欢欣。
      快些成长罢。

      宿尧给她起了一个很简单的名字,简单的如同她的命格。
      自服下谪仙之血的第一日起她便是十六岁的模样,之后都不见长大。
      她不会说话,不知自己的命格,更不会反抗。
      一身雪白衣服将一头黑发映得显目,她总是静静坐在简陋床头上,等待宿尧拿来水与食物,眼神一片空洞。
      “白。”这是宿尧给她起的名字。
      白缓缓抬目,仅是知道这个周身弥漫着寒气的人是在叫自己而已。
      宿尧轻摇头,似自言自语,“你哪里像个狐狸。”
      然而,这只不像狐狸的狐狸却在第九日突然开口说话,仅一个字。
      “饿。”
      服食了谪仙之血,生长速度自然由一年缩至九日。
      宿尧凝望片刻,使了法术生活煮粥。

      夕阳之下,炊烟淼淼,平静的田间仅此一户人家。
      “张嘴。”冷然语调,宿尧未觉不妥。
      白似乎长大了些,头发也长了些,但眼神依然空洞一片。
      两颗小尖牙露出,一口白粥咽下,初觉馨甜。
      白浅浅勾唇。

      白食量很大,一碗粥已经不能满足她。
      天气转寒,宿尧再也不能丢下她一个在这阴寒山间。
      但他也不会让她太靠近自己。
      仙与妖,始终是有所差的。
      第二个九日,白的眼神中的有了光彩,面貌也有人间女子十八的模样。
      烛光淡淡,她小心翼翼拉了拉宿尧衣角。
      “饿……”
      “除了吃,你还知道什么?”他虽这样说着,却仍去生了暖暖的篝火,煮了东西来吃。
      然而今夜,白开始思考很多问题。
      她悄悄跟在他身后,白玉似的一双小手又探了过去。
      宿尧回头,眼神颇为冰冷。
      “我是谁?”
      黑衣的仙顿了瞬息,开口道:“妖。”
      “你呢?”
      宿尧不再回答。

      伍.

      小莫儿听出些倪端,怎样讲都是修了几百年仙的,于是问道:
      “那宿尧救了白,莫非是为功德与渡劫?”
      “不错。其一,圆了功德。其二,让它为自己受劫。”
      小莫儿咬了咬牙,似乎纠结。
      但仙总是要站在仙的立场上的。
      “这个那个这个……其实宿尧也没错呀,如果他不救那白,白也不能活下去。倒不如留她几年性命……”小莫儿说着就自顾自摇了摇头,既想知道后面的事,又不敢听。
      “是呢,他怎么会有错呢……”白狐仙轻轻眨眼,声音陡然轻柔了下去。
      “唉,如果小狐狸知道了,会伤心罢。”
      白狐仙没了声音,久久呆在那,连雪花落了满发都没的发觉。
      小莫儿不知,白衣的仙正入了回忆。
      他蹑手蹑脚的向前望了几许,迷雾中犹见万丈下的水面,似真似幻的亮着涟漪。
      “伤了吧,或许是伤了。但凭当时的她,又怎会知道伤有多痛?”她眼睛忽而一亮,仰头又笑了起来,七分癫狂。
      “长着一颗心,不用来伤做什么?哈哈哈哈……”
      空灵的笑久久回荡着。

      陆.

      第二十七天,白有了幼年时的记忆。
      她缩在床脚顺了顺过长的黑发,从一边拿起铜镜,看着自己的脸。
      午时悠闲,她变出一根墨绿的发带,将一头青丝绾了起来。
      沉默片刻,似乎对镜中的自己依旧不满意,又变幻女儿家常用的胭脂水粉。
      一个下午都这样过去,白并不寂寞。
      她知道,那个照顾自己的、冷冰冰的人会来。
      他一定会来。

      第二十八天,宿尧来了,面带凝色。
      思绪已然成熟的白渐渐能看出些来。
      “你看,这样好看么?”她以为他不开心,上前蹦蹦跳跳着,穿的是月白浅衫,长发挽起,一张如花容颜。
      宿尧只扫过她一眼,便自顾自做起了自己的事。
      白变得不像从前那样安静躲在一边,她开始缠在他身边。
      “记得很久很久之前,有人给我讲过人类的故事……你,是人类么?”
      水灵双眼清澈,却依稀可见那瞳仁中逐渐延伸出一抹微微丹红色。
      宿尧盘膝而默,法念合一。
      劫难日又近了。
      他睁眼望白,却见对方还是那样看着自己。
      纯真的目光,温暖的笑颜。
      只可惜,是一个妖。
      一个……注定替他受劫的妖。
      百年安宁的心一瞬忧愧,他终于开口,却是淡淡:“不。”
      “你也是妖?”那丹红眸子隐隐透着兴奋。
      “白,想不想知道我的名字?”
      “想啊!一直很想呢。”
      黑衣轻动,他开口,一言落定。
      “宿尧。”他勾唇,难得一笑,“只说一次。”

      这个夜,白始终辗转未眠。
      在数过天空的第三十七颗星斗后,她起身拿起纸笔,歪歪扭扭的写满宿尧的名字。
      夜月迷幻,白的第三十七天在她清醒中到来。
      这一次,她学会了动心。

      柒.

      “什么?!她莫非……爱上他了?”
      白狐仙勾唇,“无依无靠的弱小生物,难免对常伴自己身旁,保护自己照顾自己的人动心。”
      “妖爱上仙……那是死路一条啊……”
      “如果她没有爱上他,就不会死了么?”
      小莫儿一怔,觉得此话说的正是。
      “后来呢后来呢……那宿尧,知道小白喜欢上自己了么?”
      “哈哈,为仙之人的智慧总不会低的过分嘛。”
      “也就是说他知道了……”小莫儿换了个姿势坐着,仰头望星。
      “唉,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呢。”
      小莫儿轻叹着,虽已成仙,却显然心智尚浅。
      “爱应该很美好吧,令人沉沦,令人痴狂,就如同明灭的火焰,总会有向往光明与温暖的蛾子奋不顾身的奔向……奋不顾身呵。”
      她这一辈子,都毁在这四个字上了。

      捌.

      第三十九天,白一睁眼便望见了宿尧。
      他正坐在她的床头间,仿若思量着何事。
      白静静趴着不动,想看着他走神的样子。
      却只片刻,宿尧回神望她,目光中是从未出现的柔情。
      “今天带你去玩儿。”
      白一下子跳起来,“好啊!去哪?”
      “南州。”
      “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安静的小城,划着船在水中游行。”
      白愣在那,脑海中描绘着那个场景。
      伊人河畔,素色纸伞,只怜雨落烟花散。
      “宿尧,宿尧……”白拽着他衣角,满脸神往,“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宿尧短暂的僵住,而后缓缓垂眸。
      “是,这世上,只有我知道你。”
      “所以所以,所以!我也会对你好!”白,还是太过天真。
      宿尧浅笑,“如果给你一个报答我的机会……”
      丹红眸子盈亮,“白,什么都愿意为宿尧做的。”

      玖.

      “太傻了!白太傻了!”
      “是啊。”
      小莫儿咬了咬嘴唇,脸庞红红的。
      “姐姐……最后呢,最后你怎样了?”
      冰蓝眸子漾了笑意,缓缓注视小仙。
      “你知道,是我?”
      小莫儿点头,低声道:“我……我叫……卿梓莫……”
      “你和卿枫墨……”
      小莫儿突然将头埋到自己怀中,闷闷道:“是我爹爹……他堕了仙……爱上了凡人……”
      一抹诧色流过冰蓝眼瞳,她轻笑着。
      “那你该知道我的事了。我和,宿尧的事。”
      小莫儿抬起头,眼眶发红的问,“爱才不是个好东西……它害了爹爹……姐姐你……”他还想说着什么,却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姐姐你居然没事?爹爹他与凡人在一起后,血脉生异,已然魔化……最后才选择将自己永远囚禁于血微谷中。而我,我只盼望着每隔百年见他一面……”
      白眼波淡然如水,轻声叙述如他人平生般。
      “是啊,我没有事。因为宿尧不是个一绝到底的仙。”
      “什么意思?”
      “天劫那日,他看着身重三雷的我,心软了。”
      “天啊……劫难从始至终都只有由一人承受,如若过程中有所异动,那原受劫者……”
      “会遭受比死更可怕的痛楚。”
      小莫儿又抿唇了。
      “呵呵,那次南州之行,我们在一起了很久很久。或许他知道,我留于世间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所以想陪陪我罢。”
      “那之间可有发生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罢……”白轻阖双眼,疲惫如芒。“宿尧啊……宿尧啊……你为何将自己搭进去。”

      拾.

      卿枫墨缓移着步子,走到云颜宫。
      软塌之上,黑衣的仙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卿枫墨抬指度了丝真气给他,而后没好气的说道,“平日里如此果决,却偏偏在这等关键时刻措了事。若不是百年谪仙之玉护体,你早生散了魄。”
      调子仍是以往的慵懒散漫,内心却是真切的担忧了。
      散在榻上的黑发移了半分,他回身。
      “她动了情。”
      卿枫墨一滞,却不惊。
      “自远古至今,不同族相爱的后果,你该当知晓。”
      宿尧眸子幽深,唇紧紧抿着,良久才道:“她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
      卿枫墨轻笑了笑,摇动扇子。
      “我在世为人时,那个人也如此对我说过。”
      扇子停止摇动,枫墨咪起眼睛。
      “我回探了她的前世。”
      清风渐起。
      “她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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