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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昨是今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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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知天命年纪的人,总喜欢独自追忆往事。年华似水,恍惚一生,自出生一刻到床前弥留只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梦境。
钟长胜最近总在回想曾经的事,自己是如何来到上海滩,又是如何打拼到今天的江山,有些记忆有些人很清晰,有些却总是模模糊糊,记不清也不愿记起。
男人回想过去的时候,除了权势,便是女人,钟长胜生命中经历过许多女人,不过此刻能想起来的不多。
而钟长胜能想起忻小蝶的原因多半是愧疚引起的,忻小蝶是他的原配,那是在苏州的时候,父母定的亲事,那时的乡下女子,多半是从一而终的贞洁烈妇,钟长胜只当是尊父母命,而忻小蝶却是当做一生的宿命。
而后受不了乡绅的压迫,他带头打死几个权贵,带着一帮兄弟到上海打拼,每日刀光剑影,也顾不得乡下苦守的妻子,后来兄弟几人渐渐闯出了点天地,拜了当时青帮的老字辈做师傅,机缘之下娶了师傅的女儿,得了大势,坐上了青帮帮主之位。
钟长胜自觉得对不起痴情的发妻,便为忻小蝶在家乡盖了大屋,置了些家产,偶尔得空就到回乡看看妻子,忻小蝶自是知道他在上海的事,却也不做声,只依旧在家守着,等待丈夫。
这可怜的几次回家也算是有了结果,忻小蝶怀孕,有了女儿,却也是独自照料着。忻小蝶不愿多想,只要有女儿陪伴,有温饱不愁,已足够,只是从女儿上学到毕业到自己病重,只等回丈夫几次,次次匆忙,甚至到病重之际,也没等回最后一眼,无奈的闭上了眼。
小蝶刚走不久,原本是想把女儿接到上海来,不过被帮会里的事物缠身便一再拖后,这次却听到乡下的亲戚带来消息,忻月留书出走到了上海,之后就没了音讯,要知道上海滩是龙蛇混杂的地方,一日找不到,心里就踏实不起来。
不过钟长胜没有想到,他还未先去寻女儿,女儿却先找到了他。钟少扬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那个特别的女子。
春日的清晨雾气氤氲,石板路上沾满雾气化成的露水,少扬刚从堂口出来,就见一个清秀的女子坐在那花坛旁的石板上,伴着雾气,朦朦胧胧,好似一幅画。
未等钟少扬上前,那女子却朝他走了过来,蓝布白条裙子,两个马尾整齐的扎在胸前,眼神里少了惊恐,多了些期待。
“我想找钟长胜。”忻月吸了一口气,装作沉着的说着,前天听到段锦书被巡捕房抓住的消息,忻月心急如焚,段锦书的姐姐家在上海不过是做小点心糊口,没有什么权贵亲戚,也没有钱财孝敬巡捕房,全家只能干着急。忻月左思右想,只能找那个记忆中的父亲帮忙,她在上海几日,也听得了青帮在上海的势力,所以就一大早来到青帮堂口处等,总能等出个结果。
这话到让少扬吃惊,少扬还以为这个女子为了那条链子,竟然神通广大的找到了他,想不到是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一句。
“我是她女儿。”见他不作声,忻月只得说出了原本并不想承认的一句话。
原本见那条链子与少天的相似,少扬只当她是与少天有何关系,却没想到与义父有关,不管真假,眼前这个女子都应该与钟家有关系。
钟少扬不作声,带着忻月走进内堂。
主厅在二楼,顺着昏暗的楼梯间上去,二楼就是青帮议事的大厅。此是,钟长胜正站在窗前看着做好巢的燕子为幼崽衔来虫子。
忻月出现在钟长胜面前的时候,钟长胜才发现,不知何时,女儿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眉眼之间尽是当年小蝶的秀气。
钟长胜原以为女儿是来投靠他的,当听到忻月一开口就要他救什么革命会的同学,革命会时,钟长胜才明白,女儿对自己的感情真是如此淡薄,若不是上这些打着正义的幌子欺骗热血学生的骗钱组织的当,也不会来见他这个父亲。
所谓革命,无非是一些想要获得权力的人打着平等自由的口号去占有另一群人的平等自由罢了。而所谓革命同盟,也只不是是一群活在幻想中的无聊之人满足精神胜利的虚幻组织。
“我答应便是。”向巡捕房要个人,对青帮来说,实在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你也要答应我的要求,你一个人来到上海,人生地不熟,上海滩又是个龙蛇混杂之地,虽说你现在已经成年,但还是个女孩子,以前我帮会事务繁忙没空照料你,现你已到了上海,就住到家里来吧。”
“家?你忘了吗,我的家在苏州老街,上海滩没有我的家。”
忻月有着小蝶般清秀的相貌,却没有小蝶那般的顺从忍认。如今的新式女子,受新派教育,大多都追求独立自主。
钟长胜猜到了女儿对自己的态度,也不生气,“你不愿回家住就算了,不过还有一事一定要听我安排的,我听手下的消息说,你与一帮同学到上海,此刻住在一个男同学亲戚家中,你还是未出阁的女子,就这样住在男子家中,实在不妥。等这事过后,我为你寻个住处,你也好在上海安顿下来。”
这话确实说到了忻月心中,当初听得革命会宣传的种种,受了母亲去世的打击,与一帮同学冲动之际到了上海,如今受了骗,冷静下来分析其中的问题,苏州老家中母亲已逝,只有一个婶婆独守,而自己此番来上海也是想换一个新天地,若是能真的安顿下来,再作打算,也是好事。
自记事以来,忻月对父亲的记忆便是模糊的,这次见到钟长胜,与幻想中父亲的样子却是不同的,老了一些,也温和了许多,窗外阳光透过树叶照射进来,洒在钟长胜脸上,恍恍惚惚,就像是儿时的梦。
正午,钟少扬听了义父的安排,开着车带忻月到巡捕房要人。
“现在你可以还给我链子了吧。” 忻月犹豫许久,终于开口道。
“好啊,不过我没带在身上。过几日再还你。”钟少扬淡淡的回答一句,不理忻月略带生气的目光,继续沉默着开车。
钟少扬此时还不知如何与这个女子相处,才与她相遇几日,现在她竟成了义父那个神秘的女儿。那条链子确实是忘了带在身上,不过少扬却未曾想到那链子原来是钟长胜专门打造的子女链,一双一对,圆圆满满,长长久久。
忻月知道少扬的身份,知道那链子终究跑不掉,虽有生气,也不争执。车窗外是川流的人群和繁华的街道,也直到这时,忻月才看出了些许上海滩的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