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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春花秋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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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是个矛盾的季节,树木枯萎,花果丰收,一边萧条,一边收获;一边寂寞,一边快乐;反复无常,难以捉摸。
树叶枯黄,兰草却可一年长青。钟少扬看着窗台上的几盆兰草,从春到秋,依旧翠绿茂盛,好像一个世外高人,不屑于世俗的变幻。
码头货物被扣的事件已经有了解决,政府军有意利用青帮的关系为其做事,而若得到新政府军的支持,青帮更能减少干扰,继续发展。最近的一切事情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是这一切似乎都不关他的事,他这个帮会的九爷,需要做的就是在百丽舞厅的大厅里守着一群人的醉生梦死。
这一切,都不在他原先的预料中,而出乎意料的是,就连他自己,好像也变得无所谓起来。
从进入帮会之日起,他顶着帮会二少爷的名义,日日在杀戮争斗算计中度过,不问缘由的去完成任务,甚至没有时间多想其中的意义。
杀戮与生存必须同时存在,过去和未来却变得虚无缥缈。
深夜或凌晨,钟少扬时常被梦境惊醒,梦中有深巷,有血水,还有母亲,身穿旗袍,撑着油纸伞,美丽温柔,却不可触及。
白露时节,正是母亲的忌辰,年年这时,钟少扬都会写一封只有自己和母亲才懂的信烧给母亲。
今年,少扬想写的有很多,却无从下笔,写了好久,却不敢点火,犹豫许久,将信点燃。看着纸片一点一点灰飞烟灭,好像心事也被撕得七零八落,无从捉摸。
因为忆起母亲,钟少扬开始回忆起一些他不愿回忆的事情,记忆中的母亲美丽温柔,而记忆中的父亲却模糊不堪,就算仅剩的回忆中,都存留着许多嗜血的残暴,在阴森的树林中,他曾亲眼看见父亲举枪杀人,冒着热气的鲜血和死不瞑目的表情成了他童年梦中难以忘记的噩梦。
直到进入帮会,第一次亲手杀人后,钟少扬才顿悟,父亲飘忽不定的行踪和精准的枪法像极了帮会里秘密的杀手,他们隐姓埋名,掩人耳目,只会在接到任务后快速完成,迅速离开,而任务失败的代价就是死。
父亲,或许正是这样一个秘密的杀手,或许这样的杀手是有人心中的英雄,但却是他心中不齿的人。如果不是父亲,母亲不会如此辛苦度日,也不会在寻找父亲时思念成疾,郁郁而终。
杀手是不配给予人幸福的,而他自己,兜兜转转,也成了儿时最怨恨的父亲一般,成了一个满手血腥,无法给予人幸福的人。
夜晚的上海滩是一天之中最美的时候,此刻的百丽舞厅,正在举行一场热闹非凡的生日酒会。
宴会的主角是恒生银行老板唐荣恒之子唐铭,恒生银行是上海滩的金融巨头,在黑白两道都有不小的威信,唐铭的生日宴会自然也宴请了许多社会名流。
大厅内,宾客如云,觥筹交错。忻月穿着一套精致的黑色小礼服,独身一人站在角落,看着不远处钟少天与一群人举杯交谈,开始后悔来参加这次酒会。在此之前,父亲就有意无意的让她去参加这些豪门宴会,都被她拒绝了,这次实在没有办法拒绝,只得与少天一起前来。
当然最大的原因,只有忻月自己知道,因为这次的酒会是在百丽舞厅举行,也因为钟少扬就在百丽舞厅中。就算他带给她的苦涩多过快乐,她也不争气的想见见他。
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少扬的踪影,绚烂的灯光更让忻月感到不适,伴着一道奇异的灯光,忻月看到段锦书正朝她走来,身旁还跟着几个人,看起来像是政府派来的代表。
段锦书走到忻月面前,却不停留,眼睛直直的看着忻月身后,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大声说道:“原来这就是青帮的九爷啊,好久不见,九爷真是容光焕发。”
忻月转过头,才发现钟少扬一直在身后的大厅内,钟少扬穿着一套黑色西装,却不似其他人一样整齐笔挺,领带松垮,纽扣也没扣好,这样的打扮在他身上却有种奇妙的合衬,在如此喧嚣的场合,越发有种淡漠疏离的气质。
段锦书正大声的向身旁的人宣布着少扬的身份,高兴的语调却是藐视的口吻:“九爷现在可是百丽舞厅的招牌,有九爷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富太太愿意往这跑,要是哪天九爷退下了,随便到哪个舞厅,也是头牌啊。”
身旁的人发出一阵窃笑,钟少扬丝毫不受影响,微笑的说:“段先生,招呼不周,唐铭先生还在里面等着你的祝贺。”边说边示意两个侍者指引一群人走入大厅,段锦书见少扬没有回应,也少了发泄的理由,只得跟着人群愤愤的离开。
人群走开,钟少扬望着独身一人的忻月,欲言又止,转身走开,段锦书刚才刺耳的说话还在忻月耳边盘旋,忻月实在不知道,他是怎样装作这般若无其事。
现场乐队开始演奏,喧闹的酒会瞬间转变成了浪漫的舞会,一对对人儿在舞池中间缓缓舞动。
“这位美丽的小姐,我有这个荣幸能请你跳一支舞吗?”伴着礼貌的邀请声,一名男子出现在忻月身边,忻月认出这就是今晚酒会的主角唐铭。
唐铭身穿华丽的燕尾服,身材笔挺修长,灿烂的笑容更是带着许多女人无法拒绝的魔力。
忻月有些诧异,下意识的看向周围,钟少扬就站在不远处,仍然是刚才那般的无动于衷,心中升起一种酸涩,忻月接受了唐铭的邀请。
唐铭的舞姿十分标准,忻月小心翼翼的配合着。
“忻月,你是叫做忻月吗?”唐铭轻声的问。
忻月有些诧异的点点头,“好美的名字,和你的人一样美。你知道吗,在钟少天的订婚宴上我就记住你了,我是少天的同学,以前却从不知道他有你这样美丽可爱的妹妹,真是太遗憾了。”唐铭看着忻月,一脸的陶醉,他在上海滩见过许多故作单纯的女子,周身的矫揉造作。似忻月这般淡雅清纯,太令他心动。举办这次的生日酒会其实也只为见到她。
唐铭的身上是很好闻的香水味,忻月却想到了钟少扬,那个带着她去路边摊吃馄饨,还有那个对着满桌子西餐毫无胃口只顾玩刀叉的男子,他不会为她拉开凳子,也不会开心的为她介绍桌上的美食,他的身上,是淡淡的烟草味。
他会凶狠的审问人,会孤单的站在路灯下看着人群惆怅;他会毫不犹豫的拨枪指向别人,也会像个孩子一样撒娇要东西吃;他是救她的骑士,也是骗她的恶魔。他是矛盾的综合体,也是烦恼的发源地,他牵引着她的生活,控制着她的思想,扰乱她的生活。
尽管他带来的痛苦多过快乐,忻月却始终没有办法不想他。
一曲结束之后,忻月和唐铭从舞池中走出,“你能陪我一起切蛋糕吗?就当做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唐铭试探的问,还是一脸迷人的笑。
不等忻月回答,唐铭就拉着她的手走上礼台,礼台上已经摆好了巨大的蛋糕,台下众人已经热切的等待着,忻月无法拒绝,再望向四周,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忻月真的后悔来参加这场酒会了。
在一阵如同木偶的被操纵后,酒会终于结束了,唐铭早已和钟少天打好招呼,要亲自送忻月回家。无奈的忻月只能和唐铭一起走出舞厅。
“忻月!”熟悉的声音传来,钟少扬如同突然消失一样突然的出现。
“你是……”唐铭有些警惕的问道。
“我是忻月的保镖!我来送她回家。”
“保镖?”唐铭的眼神闪烁,望着身旁不说话只是呆呆看着所谓的“保镖”的忻月,似乎有点明了眼前的一切,至少到现在,他还不是一个强求别人的人。“既然这样,我只好下次再送你了,美丽的小姐。”唐铭自嘲的笑笑,不舍的走开。
唐铭已经走远,“保镖”钟少扬却开始了沉默,忻月有些生气:“你想干什么?”
“我想,送你回家。”
忻月被钟少扬莫名的回答激怒了,转身欲走,却被少扬抓住了双手。
忻月甩开少扬的手,质问道:“你究竟要干嘛。”
“我不想你和别人跳舞,也不想你为别人切蛋糕。”
“为什么。”
“因为我想每天都看到你,我想和你在一起。”钟少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酒会结束后跟在忻月身后,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阻止唐铭送她回家,少扬只是想再多看一看忻月的眉眼,他不要那样美好似母亲的眉眼只存在于他的幻想中。
此刻他不想管从前,或是以后,只想现在空虚的感情可以有一个存放地,生活可以不止是困在梦里的虚无。
钟少扬眼神坚定的说:“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我怕你不见,怕你不理我,和我在一起,好不好?”忻月感到心跳开始慢慢加速,脸上甚至耳朵都滚烫起来。她甚至无法去回答心中想了许久的答案。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钟少扬紧紧的抱住了忻月,温暖的胸膛带给忻月有一种厚实的安全感。
忻月此时已经是大脑一片空白,那种期待已久又爱又怕的感觉是第一次这么深切的感受到。 “那,你也不要离开我。”在少扬怀中,忻月终于轻声说出了心中埋藏了许久的答案。她那些悸动,爱恋,委屈,快乐,如今都有了归宿,上海滩里,不再只有强求的亲情,还有一份属于她的甜蜜爱情。
许久,钟少扬松开忻月,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簪子,“送给你。”
那是一根翠绿的玉簪子,和从前他送的,也是被他亲自弄断的那根一模一样。
“喜欢吗?”
“喜欢。”
忻月心中有些犹豫,还是接过簪子,这个簪子如同钟少扬一样,带给她幻想,也狠狠的打破了她的幻想,如今这个一模一样的簪子,仿佛把她带回从前,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现在一切究竟是不是一场梦。
月光下的忻月,有梦中的母亲那样朦胧神秘的美丽。“我帮你带上。”钟少扬拿起簪子,戴在忻月挽起的头发上,才发现,这翠绿的玉簪子与忻月精致的小礼服并不相衬。
“下次穿旗袍的时候再带吧。”钟少扬将簪子拿下,放在忻月手中。牵过忻月的手,“现在,你要不要我这个保镖送你回家。”
“嗯。”
十指紧扣的双手竟比刚才被抱住还让忻月脸红心跳,牵住这双手,是不是以后就永远不会放手。
此时的街上,人烟稀少,忻月被紧紧牵住,不用再管前面的路是平坦还是崎岖。
昏暗的路灯下,忻月似乎看到了江畔的一对男女,放开牵住的手,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走开。
如果春天种下一点爱恋,秋天真的能收获一位恋人。那下一个秋天,这个爱恋还能否开花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