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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   北风紧了一夜。翌日,天色蒙光,雪依然停了。只一夜风雪,这个边陲小镇便让雪埋了个彻底,太阳一煨,遍地璨金,与流云同色。
      罩着藏青色斗篷的不速之客放缓急行的脚步,扯下顶了一夜叫风雪滚了一层白毛边的毛皮帽,掸下雪粒子,朝晖迎上他印了刀疤的脸。这个人,一下巴的青胡碴子。他四下望望,刻着小镇名字的石碑不知让雪埋进哪个雪包里,找不着了。青胡碴收回视线,复将帽子扣回头上,抬脚走了进去。
      这个镇子还没睡醒,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去,脚下传来十分清晰的咯吱声。

      酒坊老板陪着宿在坊里的豪侠们熬了一宿,这会子正趴在桌上半梦半醒,听着敲门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正做梦呢。这个地方大雪一落就封道,入冬以后平日里也就是从边关下来的豪侠们还经过这里,这两天雪又下得格外厉害。他如是想着,偏偏头又要睡过去,哪知门板上敲击的力道不减反增。酒坊老板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刚一开门,被迎头一股夹了霜雪的寒风扑了个清醒,他打了下哆嗦。
      青胡碴微微朝迷迷糊糊的小老板欠了欠身算作打招呼,“老板,来壶烧刀子!”
      “兄弟来得不巧了,这老板的最后一壶烧刀子昨夜刚滚进爷肚子里。”这通门敲下来,酒坊里凡是喘气的,都醒了个彻底。说话的那个摇了摇手里的酒壶,朝他咧嘴一笑。
      “你说没有,便没有了么?我看现在离昨夜不过两三个时辰的工夫,”青胡碴说着,锵的一声抽出别在腰上的长刀,“要不我割开兄弟的肚子,看是不是还为胡某留了那么一星半点。”话音未落,那酒坊老板只见眼前一道亮光劈下,一瞬之后,逼至颈间。
      喂了一夜风雪的寒意,以及丝毫不加以掩饰的杀意。
      这里是大宋的边陲,无数如它一般的镇子饱经战乱,在三个国家毫无怜惜的倾轧下苟延残喘。战乱可以让人像淬火的刀锋,也可以把人变成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这样的地方的任何一个陌生人,他胡霍统统信不过。
      酒坊老板吞了一口口水,“好……好汉……我……”
      青胡碴右手纹丝不动,左手摘下帽子,露出那张落了刀疤的脸。他朝刚刚与他搭话的人道:“常兄,别来无恙?”
      被唤作常兄的人笑道:“老子好得很,只是你要是把这小老板给杀了,没了酒喝,我可就不好说咯。”
      “多有得罪,如今时局动荡,不得不防,还望海涵。”青胡碴收了刀,语气中很是歉意。
      小老板拍拍胸口,“应该的,应该的。”
      “哈哈,你小子还这么多事事儿,真特么看不惯。过来坐下,老板,酒!”
      青胡碴看他兴致这样的高,原本溜到嘴边的话转了一个圈,又叫他生生咽了回去。
      酒坊老板一听,笑着讨饶,“各位豪侠,这大雪封道,我那押酒的伙计怕是耽搁在路上了。您们要是再这么喝下去,咱这座小庙可就供奉不起您们这些大佛了。”
      “什么豪侠不豪侠的,老子称不上个侠。唉不是我说,昨天我还看着后院里有三大坛,怎么,舍不得了?老子又不是不给钱!”
      “哪能啊,”酒坊老板忙摆手,“您们是戚大侠带着打那些狗杂种的,打狗杂种的都是好样的,都是豪侠!您放心,别人的酒我不管,豪侠的酒我这儿管够!”小老板说完,将炉火挑旺,搬过酒坛来开始热酒。
      看着对方忙碌中透着喜气的背影,青胡碴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那个人着一袭青衫,背后是漫天黄沙,他卷曲的长发,被边塞炽热的阳光煨烤,满目生辉……
      那个人告诉他“能者劳,智者忧,无知者,无所求。”
      那时候,那个人的神情是一眼就看得透的自吵与寂寥……

      五年前的胡霍下巴刮得很干净,脸上也没有刀伤。
      五年前的胡霍,不过半个江湖人。他是龙行镖局的少主,却一心想考一个功名。到头来文不成武不就,反倒成了一场笑话。对子江湖上的事情,他知道的极少,不过有一个人他是知道的。这个人才学俊,武功俊,就连人也是出了名的俊俏。这个人名唤顾惜朝。
      说起顾惜朝,就不得不说戚少商,这两个人的名字是绑在一起的,只不过一个是义薄云天的九现神龙,一个是狼心狗肺的江湖败类。
      胡霍第一次见到顾惜朝,就是在五年前。
      那一年之前,千里追杀结束了,江湖第一美人出嫁了;千里的侠士血,十里的喜红帐,一煞一喜,搅得江湖浊浪翻涌。翻涌过后,连一圈涟漪也没有留下。
      江湖就是这个样子,当新的浪潮涌起,再令人刻骨铭心的过往,都变得无迹可寻。那些曾经的血雨腥风,在百晓生,说书人的手口间相传,传到胡霍这里,善与恶,正与邪被莫名模糊了棱角。胡霍一直都知道戚少商义薄云天,顾惜朝忘恩负义。只是他对前者并无特别的敬仰,对后者也全无仇恨可言。各中原因,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五年前,江湖等到了一场山雨,这场山雨物戚少商有关。那一年,九现神龙说了一句话,他说:皮之不存,毛将安傅!九月初六,戚某在连云寨恭候各位英雄。
      那时候,大宋风雨飘摇,已见端倪。达官贵人也好,贫民百姓也罢,文人墨客,剑客侠士,不过附着在大宋这块华丽的毛皮上。
      胡霍就是因为这样一句话,启程,向着连云寨的方向。

      那天胡霍赶着马车,荒草漫径,古木参天,黄叶遍地。木轮碾压而过,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胡霍看着看着,不禁的来了兴致,随手抽起马鞭,抡圆,只听那马儿一声嘶鸣,撒开四蹄飞奔起来,所过之处,踏得黄叶纷飞,扑得满眼都是,仿佛隐天避日……
      他觉得痛快极了,抡鞭,再抡鞭,风声、叶茎相碰的轻响,奔马响亮的嘶鸣……仿佛天地之间,唯此一人,他不禁开怀大笑。只是这一笑,叫他漏过了一声利器破空的铮响。
      胡霍只觉眼前一道白光一闪而过,下一瞬,面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痛!
      “什么人!”一把攥住缰绳,撒开了野性的骏马,扬蹄嘶鸣,黄叶漫天卷涌,胡霍听见,叶片相交,宝剑长鸣!一剑青锋杀出黄叶重围,直逼眉心。
      躲不开!胡霍只觉手脚冰凉毫毛倒竖,通身血液涌上头顶。他仿佛看到青锋寒光乍泄,犹如鬼魅。
      濒死之刻,逢魔之时……
      满眼黄叶委地,千重黄绸帐之后,准青衫者手持青锋,只足立于马首,背后朝阳初生,面上是一片抹不开的暗影,不辨人魔。
      胡霍咕咚一声栽下马,两条腿止不住的颤抖。
      “你是何人?”着青衫者飘然而下,落地无声,青锋未离开胡霍眉心半分,“我与爱妻漫步于此,你缘何相扰……”来者言语平稳得不辨喜悲,仿佛并不因为他微跛的脚步而有所起伏。
      他看着他,一步,一顿,面上一寸一寸叫朝阳煨上金边。那个人,发是卷的,眼是利的,风神俊秀,神采飞扬。
      “回答我!!”着青衫者突然一声爆呵,一切的不甘、不愿、不信,一切的怒与恨在这一刻犹如果食人的厉鬼,从地狱深处如同潮水一般翻涌而出,重见天日。剑走人动,黄叶起。胡霍眼睁睁看着那人一袭青衫仿佛融进千重黄叶幔帐之中。剑势转急,转急,再转急,急无可急,劈、挑、抹、抽、回身,剑锋所过之处,风涌叶动……
      胡霍想喊,想逃,可是他一步也动不了,仿佛周身有厉鬼缠绕,耳畔是金戈鸣响,锵锵然,直劈进他魂魄至深之处。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记一辈子的,如果是此情此景的话,胡霍突然很想知道……
      黄叶纷飞,青衫旋开绝妙的弧度,密林深处,利器破空铮铮鸣响。他突然有了一种,不知道今夕何夕的微妙错觉。
      青锋何时止,黄叶何时落,胡霍不知道。他只知道,三魂七魄渐渐归位之后,那一柄青锋,连同那个不辨人魔的着青衫者,尽数被满天席卷的黄叶,掩埋……
      入了秋的清晨,寒意渐重,露水也跟着下得重了,所以当他慢慢踱到那人旁边的时候,他不能辨别那人淹没在黄叶中的清俊如兰的面容上,那一滴晶莹剔透的水滴,是一滴露水,还是……
      胡霍魔怔了一般的伸出手,那人飞扬的眼角下悬着的水珠,是凉的……
      还是一滴冷却了的,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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