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妖》一世凡人

1、墨晟 火车上人声

　　火车上人声鼎沸，已经是晚上九点，列车依旧在向前而去。这是由北京到杭州的的特快车T31，行程总共需要16个小时左右。
　　在6号车厢里，站着的，坐着的人挤满了整个车厢。大部分的人都靠着硬座昏昏欲睡，还有一些围成一圈天南地北的侃得起劲，看书的有，看电影的也有，还有外放着音乐提神的。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臭味。
　　忽然，列车震了一下。
　　轻微的震动并没有引起乘客的注意，只当是铁轨打滑，很正常的事情。
　　然而，明亮的灯光突然就灭了。整节车厢都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之中，空气变得沉闷凝重，仿佛被挤入了一个肥皂泡，乘客们的呼吸一下子加紧了。
　　一个旅人被变化的光线闹醒，便掏出手机来，他按了五六下开机键，手机却不见得有任何反应，周遭漆黑的一片终于让他坐正身子。没有……除了黑暗，连火车上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他向自己身侧伸出手，可伸了好长一段距离都没摸到人……他坐在窗口，通道旁边是有人的……可是他什么都摸不到，没有人也没有座椅。
　　他仿佛独自被抛弃在一片荒野之中，黑暗拢去了一切，他想退却却没退，他想叫喊却没叫。他坐在原地，表情麻木，恍若梦境。
　　恐惧，是非，喜怒，都被黑暗啮咬，吞噬，最后一干二净。
　　呲……轻轻的一声，有人划开了一个打火机，微弱的亮光照亮一张惨白的脸。秦起左手捏着灵诀，右手上的打火机冒着诡异的绿色的火焰。火焰的顶端，一个拇指大小的人正被火烧的四肢抽搐，小人全身的皮肤都成青褐色，褶皱一层又一层的从小人的头顶垂下来，他双目突出，嘴唇突出如喙，在鼻孔的位置生了八个小孔，空气进进出出，八个小孔也凸凸凹凹。
　　火灼烧着小人的身体，发出呲呲的响声，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焦灼的臭味。
　　旅人皱起眉头，嘀咕道，“好臭！”
　　秦起的手一抖，才注意到自己的行动都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不禁用疑惑的眼光盯着旅人，“你……看得到？”
　　旅人看他一眼，“我没瞎。”
　　“你真的看得到？”秦起将打火机往旅人的方向送了送，“你看到什么了？”
　　旅人撇过头，列车车窗外面看不见一丝光亮，甚至没有秦起手里那点火光的反光。可是他的眼睛搜寻着窗外的世界，仿佛透过那片茫茫的黑暗，看到了掩藏在底下的明亮灯光。
　　秦起左手换了个灵诀，念了一声“收”，便将那个小人收进了上衣口袋里。打火机的火光瞬间熄灭，车厢里的灯光明晃晃的又亮了起来。
　　6号车厢里又是一片沸腾。似乎没有人记得刚刚灯光曾经暗淡过。
　　旅人看着窗外微微一笑。
　　一只手伸到旅人面前，秦起和旅人隔壁位置上的人换了个位置，笑着自我介绍道，“我叫秦起。”
　　旅人闭上眼睛。
　　秦起，“……你刚刚看到了是不是？”
　　“你是不是有阴阳眼？”
　　“我是伏虎门的弟子，你是哪儿的？”
　　“知道刚刚那个小东西叫什么吗？”
　　“不知道没关系，那个东西叫青寒鬼，是被火车碾死的人死后怨气不散化成的精怪，专门喜欢扰乱火车行驶，迷惑列车员和乘客，让火车失事。这次遇见我在场，算是幸运了！”
　　旅人似乎是嫌灯光太亮，从背后拉出一件外套就盖在脑袋上，环着胸睡去了。
　　秦起，“……”
　　T31还在向前驶去，旅人对面的一个男生揉揉眼睛，对着秦起抬抬下巴，“哥们，他就那死性子，别介意！”说完，他伸腿踢踢旅人，“喂！我说墨晟，这么早就窝着了？”
　　旅人不耐烦的拉下衣角，“东子，和一个神经病有什么好说的？你想玩别赖我！”
　　秦起，“……”
　　男生有些尴尬的看一眼秦起，憨厚的笑了，“那个，哥们，你别介意，他就这样。”说着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那个，你说的那些个什么鬼，阴阳眼……噗，对不住啊！”
　　秦起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透心凉。出山门前，师父就叮嘱过，到了山外，不可说怪力乱神。可是，遇上一个本不该看到，却分明看到了的人，他心里的好奇心还是掩饰不住的跳出来，或许这个人和自己一样是某个门派的弟子呢？秦起越想越觉得可能，师父不是说过，有那种大隐隐于市的高人会收些弟子什么的？秦起使了个招，盯着墨晟用腹语。
　　墨晟明明没有看到秦起张嘴，可是脑海里还是不断传来他嘀嘀咕咕的问话——
　　“哥们，你叫墨晟啊？哪两个字？”
　　“墨晟，听到了吗？墨墨？晟晟？”
　　“啧，难道心音有问题？”
　　墨晟从桌子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直接浇在秦起的脑袋上。
　　秦起傻瞪着眼睛没了反应，东子张大嘴，半晌，“那个，墨晟啊，过分了啊……”边说边抽面巾纸给秦起擦脸擦衣服。
　　墨晟歪着头，斜睨着秦起，“再吵，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从这辆火车上下去。”
　　秦起讪讪的起身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衣服已经干了。
　　墨晟脑袋顶着车厢壁，睡得摇摇欲坠。
　　一丝寒冰沿着透明的玻璃迅速向上攀爬，就像是极细的白线，缓缓地绕成一朵绚烂开放的花朵。
　　墨晟的右手食指轻微的动了一下。
　　秦起挺直脊背，呼吸发紧。
　　忽然之间，“嗤——”的一声巨响，T31毫无征兆的停了下来，由于停的太过迅速，不少人都受惯性的影响向后扑去，连带打翻了小桌上的瓶瓶罐罐，车厢里顿时一片狼藉。
　　“怎么回事？！”有人梗着脖子高声发问。
　　窗外的灯光依旧，却透着一股子冷意，那冷意仿佛穿透了车窗，甚至盖过了车厢里过热的暖气。秦起在心里唾骂一声，怎么刚刚收了一个，又来一个？
　　东子抱着双臂搓了搓，“怎么突然这么冷？暖气坏了？”边说还一边伸脚去试探一下，“操！怎么冒冷气啊这？”
　　秦起从口袋里掏出两片纸片，一手递给东子一手递给墨晟，“你们先拿着，过会儿就能好，放心吧！”
　　东子不明所以的伸手接过，只见那纸片通体黄色，没什么特殊的地方。正纳闷间，便觉得浑身舒适，之前的冷意全部消退，暖和的气流马上又回来了。“嘿！好了！”他用脚试试暖气口，果然，吹到脚上的是温和的暖风。他抬起头正要说话，便看见满满一车厢的人全部就跟中了邪一样，一动不动的，6号车厢此时此刻就像是一座明亮的坟墓。
　　东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秦起递给墨晟的黄色纸片还夹在两指之间，墨晟的衣服还大大咧咧的盖在脑袋上。
　　一切又回到了刚才那死寂的黑暗之中，秦起恼怒的执了个灵诀，方才看清了黑暗中的事物。死寂无声的6号车厢和惊恐万分的东子。他不禁拍了拍自己脑袋，东子手上还握着他的灵符，那小东西的法术没能进得了他的意识，这下子弄巧成拙了……
　　他揉揉脑袋，还是决定趁早收拾完这东西。
　　他右手凌空画了个阴阳图，口中念念有词，“清归清，浊淀浊，阴阳道两分，不存之物现身来！”阴阳图金光闪动，整节车厢顿时尽入他的脑海。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声，仿佛蛰伏的野兽。
　　听到这个声音，秦起的额头上马上浮现一层薄薄的冷汗。那东西——已经算不得青寒鬼，现今的这一只，足足有三人多高，它挤在狭小的车厢内，横生的肌肉被挤得变了形，它的脑袋因为太过巨大而不得不使劲的顶着车厢顶部。似乎是察觉到有人窥视，那只东西马上就冲着秦起的方向吼了一声，涎液随着张开的嘴而不断的流下来。
　　秦起不由得张开了眼睛，那并不是一只青寒鬼，而是无数只生生被挤压在一起形成的个体！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按理说，青寒鬼之间都是有领域意识的，两只青寒鬼若是遇上，必定会死去一只才能安稳。最重要的是，那些被挤压在一起的青寒鬼都没有死，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挣脱不开，出于天性，每只青寒鬼都仿佛吃了炸药一样的暴躁，不断的吼着，爪子乱抓，涎液肆流。那只巨大的个体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也有意识，只是无眼，无耳，无鼻，只剩一张巨口，嘶吼难耐。
　　怪物似乎发觉了他，忽的向前一步，挥出爪子。
　　秦起一下子被随之而来的气流掀翻在地，吐出一口血来。并不是他没用，而是那东西看着巨大无比，却没料到出手速度如此之快！他尚未反应过来，就先招了毒手。
　　他飞快双手结了个莲花印，一口血吐出，念叨，“佛本无相，众生皆无！”甫一出手就使出了自己最厉害的招数。莲花金印化作一朵巨大的莲花，顷刻飞出，在离怪物三尺远的地方忽的散开来，天女散花一般化作千万朵莲花将怪物包围。
　　怪物却低低的吼了一声，似乎在笑。一挥爪子，那些金色莲花都化作了点点金光。
　　秦起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竟然还有不怕金光的鬼怪？！
　　这时候，怪物的动作一滞，先是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危险一般向后缩了一缩，继而又向前狠狠地吼了一声，这一声简直让秦起的脑袋混了半刻。再清醒过来，便见怪物已经近在眼前，无数的爪子迎面而来。
　　然而爪子从他的头顶擦过，直接冲向他的身后。
　　“墨晟！——”怪物竟然狂吼出声！
　　墨晟站在秦起身后不远处，目光涣散，表情麻木。他随意站在那里，几乎融进那沉默的黑暗之中。
　　那怪物顶着火车顶向墨晟冲去，随着那踢踏的脚步，是弥天的黑暗。那种黑暗不同于黑夜的那种黑，那样的黑是粘稠的，仿佛能黏到人身上，灵魂上。难以挣脱的无力感在蔓延着，秦起觉得自己后背凉了一片。
　　墨晟向着那东西走去，他脚步缓慢，仿佛闲庭漫步，左手伸出，顷刻间便与那东西碰在了一起。
　　墨晟收回手，素净的五指上没有任何秽物，刚刚究竟是不是真的触到了一起，秦起竟然分辨不出。墨晟继续向前走，与那东西擦肩而过。那东西忽然开始崩塌，一只又一只的青寒鬼爆裂开来，恶心的粘液像浆糊一样洒在地上。
　　几乎不出10秒，那东西就被剥的一刚二净，一个赤条条的人从那东西的中央掉了出来。
　　秦起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墨晟！”那人跪在地上咬牙嘶吼，“你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不去死？！”
　　墨晟走到秦起身边，秦起只看到他伸出手在自己脑袋上点了一下，然后他就陷入昏昏沉沉的黑暗，什么都忘了。
　　“你很快就会死了。”墨晟说。
　　那地上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少年的苍白的脸。少年的脸扭曲着，怨恨的目光不知道看向哪边，“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你害死了我全家，还要来害我，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不去死？！”
　　墨晟转过身，“记起来，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捂住脸，指缝间透出一双突出的恐怖的眼睛，他的喉间隐隐的传出难受的嘶吼之声，“墨晟你去死！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你是谁？是谁杀了你全家？你的亲人在哪里？你是谁？我是谁？”
　　少年痛苦的抓破了自己的面颊，只知道吼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墨晟看着少年痛得在地上打滚，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少年缓缓的扭转过身子，瞪着眼睛仇视着墨晟。
　　墨晟抬起左手，一阵水样的波动稍稍泛起涟漪，这空气中似乎有什么迅速飞过，又似乎什么都不存在。少年身上泛起一阵乳白色的光芒，脸上的表情扭曲到了极点。
　　墨晟淡淡的开口道，“你叫封池，山东人。一个人死前，总应该记得自己是谁，也不枉人世间走一遭。”说完，他就将左手放下，少年的脸瞬间呈现出灰白之色，下一秒便轰然灰飞烟灭。
　　墨晟右手握了下，一缕淡淡的幽蓝色光芒浮现在他手心，他眉角低垂，没人知道是何想法。四周的黑暗玻璃一样一块块碎掉，6号车厢一下子光明如昼。
　　墨晟拉下外套向东子笑了一笑，伸出右手在他脑袋上点了一下，东子本来还惊魂未定，墨晟的手指一到，他就马上趴在小桌子上睡熟了过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