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黑蓝[绿高]末日将至未至 微弱的蝉鸣 ...
-
微弱的蝉鸣声揭开了清晨的门帘,太阳与灰蒙蒙的云层融为一体,7月的清晨已失去了原有的颜色。
各国放置在月球与火星上的卫星不断拍摄下地球的照片,曾经的湛蓝与碧绿已化为无尽的灰黑,大气云层随之脱落了层层保护膜。海洋与石油混为一体,平原化为沙漠,山地丘陵褪去了森林的外衣。各大地震带频发地震与泥石流,天气越发恶劣。随着自然灾害与疾病瘟疫来袭,原本即将撑破地球的人数在近几年急剧减少。
人类每天所面对的是地狱。
因为害怕自己会在某天突然死去,因为害怕自己所重视的人会在某天悄然离去。
那一年,日本的失业率已高达40%,其中一半以上是自发辞职。同时,因恐惧末日的到来而患上不同程度的精神病患者的数量也达到了一个高峰。
世界各大国互相协力,到头来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气候一天比一天恶劣,灾难发生的频率日渐增长。
灰色,只剩下一片灰色。
20XX年7月1日绿间side
晨光微曦,安静的房间里只有闹钟的响声。
绿间皱了皱眉,一边抱怨高昨晚高尾压疼了自己的左手,一边用右手按掉了闹钟。
“高尾?”
绿间用右手戴上眼镜,向房间四周望去,只见书桌上放着一张用杯子压着的便签纸。
“小真:我跟随电视台去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做采访了,现在还不知道哪天能回来呢,小真如果寂寞了就给我打电话吧么么哒。”空白的右边留下了高尾吃完泡菜之后印下的唇印。
“一大早就吃那么重口味的东西……”绿间的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把便签平整地放入抽屉。
拉开窗帘,能见度低到只能看到300米之内的物体,而7点的太阳也还未露出踪迹。
绿间边吃着早点边坐在客厅里准点收看“晨间占卜”。
主持人甜美的声音流淌在耳边。
“今天巨蟹座的运势排名第三位,随身携带便签可以提高运势哦!”
绿间停下了搅动皮蛋瘦肉粥的左手,回房间取出高尾留下的便签,放入包中。
路上只有零零散散上学的学生,曾经水泄不通的地铁车厢已然变成了空盒子。只见稀稀拉拉的人们面无表情地上下车,常见到昏倒在车厢或是车站里的人,也常见到接到一个电话之后突然开始嚎啕大哭的人……
绿间并不是不担心高尾,但他相信高尾,相信他每次笑着说再见之后必定会笑着回到自己身边。
这是自高中一年级以来的约定。
那一天,也是清晨7点,通往学校的电车上。
高尾倚着绿间的肩膀单手顶着篮球转圈,开始吐槽绿间那天的幸运物,接着话题便转移到了篮球上。
“我说小真,你以后会一直打篮球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作为你的搭档,我很关心这个问题嘛。呐呐,只要小真一直打篮球,我就一定会陪在你身边哦。”
“那……”,绿间转过头看向窗外,“如果高中毕业之后我不打篮球了?”
“我们的王牌大人真是……不,我的王牌大人永远是我的,所以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哦。”高尾揽住绿间的肩膀,不带一丝犹豫。
微风吹动绿色的发梢,绿间缺少表情的脸上游过一丝红晕。而这微笑的表情并没有被高尾错过,他迅速从包里拿出毛巾遮住两人周围,在绿间脸上擦过蜻蜓点水的吻。
“高、高尾!!!你……”绿间扭过微红的脸,心脏的鼓动冲破了150/S,也冲破了脑中的某根线。
“嘻嘻,我就知道小真会害羞。”高尾揽回绿间的手臂,继续谈天说地。
“上次去初中母校附近高中玩的时候,见到了以前的同学,你猜他们说什么了?嘿嘿,他们说我似乎变了好多,其实我哪有变嘛。呐呐,小真你说呢……”
高尾滔滔不绝的声音似乎变得越来越遥远,依稀几个清晰的句子或词语都被某种亢奋的情绪冲散。刚进入空无一人的活动室,绿间便把高尾按在墙上一次又一次热吻。
“啊……小真,我……要站不起来……了……”高尾无力地抵抗着。
终于察觉到眼前的现实,绿间慌忙停下动作,内心自责被欲望冲昏头脑的自己,但无法控制对高尾的感情。
“小真,虽然我很开心你能主动吻我,不过万一被前辈们看到可就糟了。”
“还不是你的错。”绿间别过头,藏住与高尾一样绯红的脸颊,一边努力平静一边更换队服。
尚未恢复到平时心跳的高尾正喝着矿泉水,一看到绿间裸露的后背便再次躁动不安起来,喝到一半的水呛入喉咙。
“咳咳……咳咳……”
“高尾,怎么了?”
“咳咳……没事,不小心呛到了而已啦。”
“噢,前辈们早啊!”
“哦呀,你们来得真早!”
“今天也要加油练习!绿间、高尾早啊!”
…………
在燃烧青春的三年之后,绿间依然能听到高尾爽朗的笑声,依然能听到他说“好喜欢小真”。高尾仿佛空气一般融入了他的生活。
“XX站到了,请各位乘客带好随身携带物品下车。XX站是换乘站,可换乘2号线和4号线,人多拥挤请注意安全……”
报站音把沉浸在回忆中的绿间叫醒,恍然之间发现左边座位上那个总是笑得灿烂的喋喋不休着的高尾已消失不见。绿间的心脏似乎被那些笑脸揪得生痛,却找不到发泄情绪的出口。
“叮咚”一声,地铁车门开启,绿间跟随零落的乘客走向通往出口的楼梯。
与人烟稀少的大街及地铁完全不同,医院呈一派热闹的景象。积累着一身疲劳的医生护士与呜呼哀哉的病人,脑袋歪在一边唉声叹气的病人家属,在吸烟区一根接一根吸着烟的主任。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绿间也成为了其中一员。
“绿间医生早安。”
“早。”
“绿间医生,抱歉……309号病房的病人以后得辛苦你照看了。上周末根岸医生的家人出了事,他辞职了。”
“嗯,稍后我去做准备。”
医院的辞职率比其他职业高出20%。这是理所当然的。在屡屡遭到天灾人祸的情况下,医护人员的工作比以往更繁重了。每天都有人因为受不了压力而辞职,而绿间却如往常一般一日复一日往返于医院和单身公寓。
作为一名出色且持有“高富帅”徽章的年轻有为的医生,绿间一直受到周围诸如“为什么这么拼命工作?明明不知道哪一天会突然消失在这个世界……”、“绿间医生还没有女朋友吧?为什么不趁还有时间的时候创造几段恋情呢”的询问,甚至也经常被领导如此劝说:“绿间君,说实话……我们医院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你为医院付出了很多,接下来的日子就为自己考虑吧。真的……我们都知道时日不多了……”
面对类似以上种种询问与劝说,绿间只会淡淡地回答:“因为,曾经和某个人约定好了。”而那未曾说给任何人听的下一句是“一定要燃烧生命到最后一刻”。
仿佛回到了曾经的篮球生活,为了篮球而燃烧生命的那段岁月。
绿间揉揉酸痛的眼睛,视线停留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高尾,我会遵守约定的,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20XX年7月2日高尾side
绵绵细雨挡住了原本并不清晰的视线,高尾和同事们不得不暂时进入附近的咖啡厅躲雨。
“高尾前辈,我就说了按这天气来看肯定会下雨的。结果一上午我们只能在这里干坐着了。”金井垂头丧气地拿过一份菜单,打了个哈欠。
“就当给我们时间休息嘛,别在意别在意。”高尾随即掏出手机,在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咬住了嘴唇。
“小真,抱歉我在这种时候还往外国跑。今天要去的地方是郊外,不过放心啦,我一定会在你生日那天回到你身边的。”仅是屏保照片便能勾起他热切的相思,仅是分开两天便如同分开了两年。高尾对屏保上的绿间如此说道。
这次采访主要与景区的管理和地质问题的探讨相关。因此,作为NHK电视台的代表,高尾一行人必须顶着恶劣的天气前往加州的景区和几处研究院。第一天在研究院的采访还算比较顺利,但第二天却因下起了小雨而不得不暂停去景区的计划。
“前辈,真的不是我想抱怨。到了堂堂世界第一大国采访,竟然说什么要我们自己想办法去景区。要知道现在通往景区的公车全部停运,出租车司机一听说我们要去景区扭头就走。这什么世道啊!”
“冷静点啦,”高尾依然不急不缓地摆摆手,“服务员,点单。”
点完单之后,高尾继续说道,“在这种到处都乌烟瘴气的时期,条件差一点也是没办法的嘛。你们就稍微忍耐一点,还好我们要去的景区离市区都不算远,等会儿雨停了我们就出发吧。”
“高尾前辈好乐观啊。家人听说我又要出差,差点擅自给我递交了辞呈呢。我男朋友也劝我不要再继续干了。就按目前这种情况,我都不知道能再活上几年,我还没结婚生子呢。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与高尾同事一年多的花村侧脸趴倒在桌上。
“花村说得对啊。我记得前辈也有恋人吧。前辈为什么不把这些珍贵的时间用到恋人身上呢?”
“因为,我以前跟他约好了。只要心里装着彼此,即使不能每天见面也没关系。再说了,我们都有力所能及的事情。他曾说过‘放着这些事情不做天天黏在一起不算男人’。其实明明……嗯,我就当他傲娇了。”高尾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搅动着未添加一块砂糖的黑咖啡。
“其实,如果当初彼此能直率一点……”高尾终究还是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收了回去。
用过午餐之后,笼罩天空的灰云已完全消散。高尾带着一行人通过查询谷歌地图以及问路,终于到达了景区之一。
采访还算顺利,但由于傍晚天气再次突变,一行人只好在景区附近人烟稀少的旅馆投宿。
“一直很好奇高尾前辈为什么会当记者呢。像高尾前辈这么能言善道的人一般都会选择营销或是策划吧。”今井问道。
“笨蛋,干媒体这行也需要嘴巴好不好!没嘴巴的就会像我跟你一样出不了头。不过,现在出不出头倒也无所谓啦。跟着高尾前辈我特别放心。”大原喝了口啤酒,似乎更加起劲了。
“你们也别这么抬举我啦,其实当时并没有多想,自然而然选择了干这行。以前高中那会儿还说要称霸全国呢,哈哈。”
“对了,前辈高中是篮球队的吧。我对篮球不太熟悉,不过男朋友曾经絮叨过什么‘奇迹世代’之类的……”
与同事们喧闹过后,高尾回到稍微有些潮湿的单人间。在黑暗寂静的空间里,高尾打开了手机。他翻开标题为‘秀德’的文件夹,曾经的汗水与泪水交织的一幕幕透过照片拨动着他的心弦。每个人或认真或开心或悲伤的表情被定格在一瞬间,而回忆却如同天空一般,永不褪色。
与小真初次见面、与小真成为搭档、与小真成为好友、与小真成为恋人……过往的日子如走马灯一般依次浮现在高尾面前,想要抓住却早已从指缝间溜走。
“小真,我还想骑着板车载你去看比赛,还想跟你一起为了称霸全国而没日没夜地练习……小真,我好想见你……”
泪滴啪嗒啪嗒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照片中两人的笑颜。
20XX年7月3日绿间side
绿间戴上今天的幸运物——高尾曾经在地摊上买给他的塑料戒指,按时出发前往医院。
每天上午,绿间照例坐在办公室等待诊察成群结队的患者。而今天的患者之中也夹杂着不少情绪激烈的。
“喂,喂,前面的各位!能不能让我先进去?我儿子都这样了,不快点诊察可是会出人命的!”一位中年妇女从队伍中后部分穿梭到前面,大声嚷嚷着。
“莉子,别这样。你看别人都在排队,我们怎么能……”站在一旁的中年男人轻声劝道。
“老公!孩子都快昏过去了!你叫我怎么能冷静!呜呜呜……”
“莉子,孩子不会有事的。我们再稍微等等啊。”男人拍了拍女人的肩膀,扶着她回到座位上。
“那女人真是好KY,我初次诊察之前都吐血了,现在不还是好好的么。”画着浓妆的年轻女性挽着男朋友的胳膊,不时调楷几句。
“你也给我悠着点,我都数不清今年你进了多少次医院了。就因为你这破烂身体,所以我爸妈迟迟不同意咱俩的婚事。”年轻男人嘴间漏出无可奈何的叹息。
绿间隔着办公室的门隐约听到门外的喧闹声,扶正眼镜,拿起冰镇的年糕小豆汤喝了几口,眉间的皱纹才得以消散。
“88号,请进。”
绿间公式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达到室外后,两位年轻男性推门而入。
“医生,他好像发烧了,但是一个小时之前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是不是染上了其他病啊?医生快帮他看看!”戴眼镜的高个男生搀扶着一个气若游丝的男生,满是焦急。
“把他平放到床上,我看看。”
体温计显示的数字是40度,病患几乎说不出几句话,做出一番诊断之后,绿间告诉陪同的男生;“你尽快去办理住院手续,再晚一点发烧就可能转变为肺炎。”
“谢谢医生!”点头示礼之后,高个子男生一把抱起无力动弹的男生冲向住院部。绿间简单整理了诊察记录之后,传唤下一位患者。
一日复一日在忙碌中度过,每当绿间回过神来,夜幕早已降临。独自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独自乘坐空荡荡的地铁,独自仰望悬在天边朦胧的月亮。
一瞬间,绿间忽然想起上午那个眼镜男生焦急的模样,以及那位病患的病状,与几年前的某件事情极为相像。当时的绿间还是某知名医科大学的大二学生,高尾是某重点大学新闻系的学生。
高尾所在的班级从大二开始便着手各种小型采访,小到年级或校级活动,大到参与商展采访。除了上课及撰写新闻稿之类的时间之外,高尾几乎一直在外受着雨打风吹的磨练。而平时从未注意过身体管理的高尾,终于在勉强写完某篇采访稿之后昏倒在社团活动室。
那天本是两人约会的日子。绿间在6点半准时到达了约定地点,等了二十分钟却仍未见到高尾,也没收到对方的短信或是电话。绿间皱了皱眉,拨了高尾的电话,却数次显示无人接听。他焦急地打车赶到高尾学校,询问了不少老师和学生,在半个小时之后才找到不省人事的高尾。
“高尾!你给我醒醒!”轻轻地拍打着高尾的脸,绿间抑制住内心的躁动,却无法掩饰即将溃堤的情绪。
“小……真……”高尾努力睁开双眼,想要抓住绿间的手却提不起一丝力气。
“别说话了,我带你去医院。”绿间抱起高尾赶上一辆出租车,到达他所在大学的附属医院。联系了熟知的老师之后,高尾很快便被送入留观室。
办好简单的手续,与医生交谈之后,松了一口气的绿间这才进入高尾的病房。
“小真,抱歉啊,本来今天要约会的……”高尾露出满是倦意的笑脸。
“唉……”绿间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中午吃了饭吗?”
“中午啊……”高尾望着天花板思考了一会儿,“噢!似乎是没吃!”
“你是笨蛋吗?想吃什么我去买。”
“爱小真!这么说来肚子还真饿了。我想想啊……嗯,我要牛肉盖饭套餐、柠檬奶茶、煎饼……小真也记得买自己那份哦。”
“嗯。”
待绿间把所有食物放在床上的小桌子上,高尾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吃了起来。由于几乎一天没吃饭,吃得太起劲从而导致饭呛到喉咙里。
“咳咳……咳咳……”
“笨蛋,慢点吃。”绿间递过柠檬奶茶,轻拍高尾的后背。
“还以为要死了啊。”恢复过来的高尾长吁了一口气。尚未完全平稳的心跳却被绿间接下来的动作完全打乱了。
“别开口闭口说出这个字。”绿间紧紧环住高尾,令人窒息般的力度与急速上升的心跳数成正比。
“小真……”高尾闭上眼睛依偎在绿间怀里,吸取着恋人独有的味道。
“你知道我看到你倒在活动室的那一刻有多担心吗?心跳几乎快停止了。”
“抱歉,小真。”
“从明天开始,你的营养管理交给我负责。下个月你搬到我租的房子里面来。”说罢,绿间立即恢复了扑克脸。
“诶?诶诶?小真……”高尾一脸通红,断断续续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怎么了?不服吗?”
“不……不是那样的,我太感动了。呜呜呜,这就是求婚么?!这就是我们新婚生活的开始么?!我好开心!”高尾扑到绿间怀里,不时蹭出几滴幸福的眼泪。
“谁说要和你结婚了?这只是健康管理的一部分。”绿间扭过头,装作无表情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那么,绿间医生,接下来给我看病吧”高尾挑逗似的撩起薄薄的病号衣。
“这里是医院,再说了……”绿间别过头尽量不看高尾,用右手按住不安分的恋人,左手给他盖好被子。
“你知道自己昏倒的原因么?”
“饿晕了……之类的?”
“笨蛋,你是发烧了。如果我再稍微晚点发现你,说不定会恶化为肺炎。”
“抱歉,小真……”
“以后别再让我这么担心了,唉真是……”
“以后不是有小真照顾我嘛,万事大吉啦!”
“你自己多多少少也注意点,别再让我提心吊胆了,笨蛋。”
夜色朦胧,夜风缓缓流进落地窗半掩的病房,与嘈杂的蝉鸣声隔绝的那间病房里的两人仿佛染上了夜晚的颜色,柔和而温暖的情愫环绕在他们心间。
绿间走出车站,并不柔和甚至有些猛烈的大风吹散了他的回忆。月亮不如曾经那般明亮,高尾也不像从前一般能常伴左右。
“高尾,千万别在美国出事……”绿间喃喃自语道。
20XX年7月4日高尾side
按原定计划6号回国的话,这算是高尾美国采访之行的倒数第二天。这天,高尾的任务是采访一名在救灾中拯救了大量患者并且持续活跃在第一线的一名外科医生。
此次采访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把希望传递给与美国深交多年的日本的民众,并通过会谈的方式总结一些能在抗灾时派上用场的方案。
会谈中,史蒂芬医生先后谈到了灾后复建方案以及防灾等等方案,而当高尾问及医生家属时,史蒂芬首先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便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我之所以能像现在这样成为一名随时能帮助人们的医生,都是妻子和孩子们的功劳。他们是我坚实的后盾,无论在任何时刻都能支持我。我相信他们会平安无事,他们相信我能够用这双手拯救更多人。只要我们彼此之间存在着信任……”
严肃的会谈结束之后,高尾脑中浮现了即将毕业之前与绿间结下的约定。
“我相信小真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
“嗯,我会加油的。高尾,你会进电视台吧?”
“啊,嗯,我被NHK录取了!虽然目前被分到一个小部门,不过没关系啦,只要小真在我身边,我一定能登上宝座的,哇咔咔!”
“别太得意忘形了,”绿间宠溺地揉揉高尾杂乱的头发,“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哈哈,被小真一说,我有种回到了过去的感觉呢。今后也要称霸全国哦!Fight!”
“高尾,一个人在外面跑要注意安全。”
“放心啦!高尾大爷我见神杀神,遇鬼杀鬼,无所畏惧!”
“真是……”绿间叹了口气,“就是因为你总是这么随便,我才担心啊!”
高尾握住绿间的手,露出了少见的严肃表情。
“我和小真约好了,做彼此的后盾。无论发生什么,最后一定要在一起。即使见不到彼此也不用担心,因为我能回归的地方只有小真和我的家。”
“啊,我也会遵守这个约定。”绿间紧紧地回握住那只温暖的手。
……
“小真现在差不多要下班了吧。”高尾打开手机日历,看着标记着心形符号的7月7日。
“我一定会回去给你过生日的,等着我突然出现给你惊喜哦。”
20XX年7月5日
窗外乌云密布,闪电与雷声不断击打着日渐脆弱的建筑物。
早晨,绿间接到了主任的电话,得知医院停业的消息。主任苍老的声音诉说着这座已有上百年历史的医院为何倒闭,安慰着绿间接下来好好休息。
雷阵雨在中午终于消停下来,绿间打开电视收看新闻。
“众所周知,日本处于环太平洋地震带,地震与火山频发……近几年来,北部某地区现已退化为荒漠,而其他地区也受到不同程度的灾害。据地质学家分析,两天之后将会爆发一场特大地震,震源大概在仙台附近,级别为8级。请居住在周边县市地区的居民尽快转移到其他地区,或是做好万全的防灾措施……”
绿间停下了往嘴里送饭的手,脑子里变得一片混乱。他并不是不清楚接踵而来的灾难终有一日会摧毁他们的家园,只是平时过于繁忙,因而多多少少忽略了所谓的现实。再者,绿间和高尾以及他们身边的朋友一直以来非常幸运,按绿间的话来说就是“晨间占卜”的功劳。虽然世界各地频繁爆发灾难,却与他们毫无瓜葛。
“播报一条紧急新闻,明日清晨,枥木县将可能爆发5级地震,请做好安全措施……”
“播报一条紧急新闻,明日……”
不断插播的紧急新闻几乎都是关于地震和泥石流灾害的,眼见流动在屏幕下方的地震通知,他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雷阵雨再次降临,绿间关上电视,走进书房翻开一本医学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布满在书上的字完全无法缓解这种压力,甚至令他越发不安起来。
正当他陷入焦急无助的状态时,手机的短信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发件人:高尾短信内容:小真有想我么?工作还顺利吧?别太累着自己哦”
“我这边一切都好,加州的天气还好吧?”绿间按下了发送键。
不到一分钟便收到了回信。
“除了2号那天下了雨之外,这几天天气都很晴朗哦。这几天的采访也不算累,如果除去目前这种时势因素的话,可以算得上带薪休假啦。”
沉默了一会儿,绿间上网搜索加州相关的新闻。确定高尾所在地安全之后,才打开手机给对方回信。
“高尾,你目前不会回日本吧?”
“暂时还没确定哪天回来呢。莫非小真想我了?真想我的话就直说嘛~”
“我好想你,和成。”
绿间确定短信发出之后便无视之后响起来的短信铃声。溢满胸口的名为“爱恋”的感情与恐惧在绿间脑里打架。此刻,他多么想立刻见到高尾并紧紧拥住他,用低沉柔和的声音说高尾我们再也别分开了。可是,同时他却无比畏惧无情的自然灾害,害怕灾害夺去这世上最爱的人。
“高尾,别回来。”绿间用单手遮住双眼,倒在床上,任矛盾的思绪蔓延增长。
20XX年7月6日
高尾起了个大早,坐在机场巴士上一边与同事聊天一边反复翻看着昨天与绿间的短信。
“我好想你,和成。”模仿绿间低沉的声音,高尾小声反复念了数遍,脸颊染上了黎明过后天边的颜色。
“呀!好开心!小真等着我哦,我马上就能回到你身边了!”
中型波音飞机在清晨6点半准点起飞,高尾准备了满肚子的话,思考着送什么礼物给小真,见到小真之后该露出什么表情。仿佛怀揣着萌动中的芳心的少女。
起飞一小时后,因不断受气流影响,飞机开始不断向两侧摇晃。驾驶员不得不调慢速度,但气流并没有变得平稳,反而使飞机摇摇欲坠。
“各位旅客,因受气流影响,飞机可能会在半小时后实施水上迫降。届时请穿好救生衣,按照乘务员的指示依次跳下去。我们的救生船将准时到达海面……”
广播中传来迫降的消息,高尾原本满怀期待的心刹那跌入谷底。这是他乘坐飞机以来第一次遇到迫降,并且这次迫降的实施地点是在太平洋海面。要在这种非常时期跳入汹涌的洋面,任谁都会害怕吧。
高尾紧握着拳头,心中默念着和小真的约定。他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不断听到飞机上传来各种哭声和吵闹声。随行的同事们似乎也不同程度陷入慌乱之中。
高尾不记得如何度过了这漫长的半个小时。在跳下飞机之前,他不断默念着小真的名字。噗通一声掉落在海面,挣扎了一会儿高尾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几乎令他窒息。
灰黑色的洋面漂浮着腐烂的水草和垃圾,甚至还有若隐若现的尸骨,似乎把天空与海洋交界处的太阳也染成了绝望的颜色。
高尾不得不面对末日随时可能来临的现实,因为他知道眼前的一切都证明了这个现实不会因为只有一部分人亲眼目睹而发生改变。但他还未履行与绿间的约定,所以他在努力接受这个事实,并试图用自己的力量抵抗到约定完成的那一刻。
“各位旅客请注意,救援船即将到达此处。请不要慌乱,轮流上船。”
广播响起之后大约经过十分钟,中型救援船到达了遇难旅客们所在的位置。所有乘客连同驾驶员及乘务员均获救,高尾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落了地。
失去了一切联络方式,高尾拖着疲惫的身体躺在拥挤的小床上。就这样,到了夜幕即将降临时,船只终于抵达横滨港口。
然而,正当高尾打算跟随乘务员一行人回东京时,港口传来一则地震的报道。
“由于枥木县地震的余震将在未来两小时影响东京市及周边地区,以及明日仙台市可能爆发八级地震。通往东京市以及周边地区的电车将停运至明早六点。届时将再次通知各位乘客准确的运行时间……”
嗡嗡的回音在脑中回响,高尾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以至于没有听到后辈们呼喊自己的声音,也感觉不到在身后扶着自己的几双手。因为,他最害怕的事情或许会在不久之后发生。
绿间一整天没有开电视,甚至错过了每天必看的“晨间占卜”。
东京下了一整天雷阵雨,阴霾的天空笼罩着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绿间躺在沙发上,唯一的光源便是来自他的手机。里面存放着高尾擅自塞进去的一些照片。
绿间克制住给高尾打电话的冲动,却几度在打完内容之后删掉。不知如何捱到了傍晚,恍惚中绿间突然听到外面不断传来管理员阿姨的叫喊声。
“公寓里面还有人吗?快点出来避难!地震可能会波及到这一带!”
绿间立刻带上手机和钱包,下楼询问情况。
未待绿间整理好要说的话,管理员阿姨便几步上前拉住他。
“哎呀,你刚才没感觉到楼房在震动吗?我刚做完饭,放在桌上的菜全给震翻了。儿子告诉我推特上有新消息,据说东京也将爆发地震。真是吓死我了,来,我们去找个安全点的地方避难吧。别待在这里了。”
绿间跟随管理员一行人走到了一所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学校。赫然凛立在校门口的“秀德”两个字揪住了他不安的心。
偌大的校园中零零散散分布着不同年龄阶层的避难者。在操场的一角,绿间看到了10年前他们曾挥洒汗水与泪水的篮球架。往日一幕幕浮上心头,绿间却只能伫立在人群之中。
“高尾,好想再和你一起打篮球。”绿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喃喃自语,他想问不在身边的生命中的另一半以及曾经系起与另一半的红线的篮球在哪儿。
午夜12点,随着一声巨响,来自枥木县的余震和东京本市的地震开始兴风作浪。学校大楼窗户都被震碎,高楼2层以上的房屋几乎已陷入一层,周围的树木轰然倒下。避难人员哭喊连天,不少人被玻璃擦伤或是被倒塌的钢筋水泥压伤。
20XX年7月7日
“小真,生日快乐。”话到嘴边却只说出一半,高尾呆呆地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时询问电车站工作人员开车时间。
早晨八点,一缕阳光从厚厚的云层中射入海面,车站收音机中传来地震相关消息。高尾只听清楚了“暂时平息下来”这几个词。通往东京的电车随即通行,疲惫的一行人坐上了归家的电车。
然而,正当高尾走下电车,打算借用公用电话联系绿间时,周围的建筑物开始剧烈摇晃。这次余震大约持续了2小时,平息过后已是傍晚六点。
东京的交通网几乎全面瘫痪,通讯网络也处于断绝状态。
高尾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却不顾众人劝说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回家的路。他们家距离车站并不远。可当高尾看到倒塌的房子和龟裂的道路之后,他颤抖的双腿已不听身体指挥,他只好暂时依靠着还未倒塌的墙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绿间揉着脑袋从水泥地面爬起来,他依稀记得昨晚那场恐怖的地震。虽然只受了点擦伤,却在被一根树枝砸到头之后陷入昏睡状态。他用简单的方法确认自己无大碍之后,便走到了奇迹般没有倒塌的篮球架旁边。
“如果高尾回来看到房子的惨状,一定会拉着我哇哇大叫吧。不过没关系,我会遵守约定,直到相见的那一刻。所以你也要保重自己。”
绿间忆起曾对高尾说过的牛郎与织女的故事:牛郎与织女只能在每年的七夕相见一次。高尾当时还笑着说“他们怎么那么傻啊?不会私奔么?我和小真都是男人,不是也顺利地在一起了嘛。看我们多幸福,小真你说呢?”
“可我宁愿我们是牛郎与织女,至少能在今天相见。”绿间倚靠在篮球架边,脑中不断浮现出高尾喜怒哀乐的表情。
高尾擦干眼泪,重新站了起来。高尾相信绿间一定能死里逃生,因此他开始沿路寻找任何有可能避难的场所。
不知走了多远,高尾仿佛被什么牵引着走到了那个一辈子也无法忘怀的地方,他缓缓地走进校园,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因地震而聚集到此地的避难人员。
然后,他的视线停留在唯一一处未倒塌的篮球架上。
“小……真……”高尾发出嘶哑的声音,继续朝那个方向走去。
“高尾?!”原本伏在篮球架边的绿间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眼前憔悴的恋人。
“真的是……小真……”高尾用力扑向绿间,泪水终于再次决堤。
“高尾,是我……”绿间用力搂紧了高尾,心头绷紧的一根弦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真,生日快乐。”高尾抬起满是泪水的头,吻上绿间颤抖的唇。
“抱歉,小真,我什么礼物都没准备。”
“有你就够了。和成,不要再离开我了。”
“抱歉,小真……当时我耍什么帅呢,明明分开一刻都难受到快死……”
“别说了……”绿间托起高尾的下巴,吻到彼此无法呼吸。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许填补彼此不在身边的寂寞。
“高尾,地震中只有这座曾经刻下我们的名字的篮球架没有倒塌。这个世界能撑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你存在,我的世界便永远是美丽的。”
绿间再次拥住高尾,不让对方看到自己害羞的表情。
“我和小真一样哦。即使以后每天遭遇这样的灾难,只要小真在我身边,我就一定能撑过去。”
高尾捡起一个大塑料瓶传给绿间,绿间随手划出一条漂亮的抛物线,瓶子正中篮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