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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夏 应初见与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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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初见一直对自己的名字耿耿于怀。
“男的,叫刚强、建军……听名字就威风,偏偏要给我取名叫初见,太秀气,同学们都好笑。”他向老妈抱怨。
应妈不耐烦,“你那帮同学,胡子没长两根,就敢批评父母取名?叫初见有什么不好?人生若只如初见,如雷贯耳。”(旁注:这文稿是几年前就起好的,没想到如今这句话会用得如此泛啊,懒改名,就这样)
这倒是真的。至今幼儿园同学也能叫出初见的名字,全拜此名所赐。
应妈挽上菜篮出门,闲闲扔下一句:“你今天不是要开高中同学会吗?”
“啊?啊!真是,时间都过了。”
初见踏进宴会厅,酒宴刚刚开席。
还好这是高中全年级同学会,在场的多半虽四年未见,却也基本认识,打个招呼,笑一笑,也算应付得当。
全年级聚在一起,也就席开十余桌。那个年代,一个班只得四、五十人,全年级不过四个班。
初见四下探望,准备找个空位,远远曾子然瞧见,大声招呼,把身侧的人推开,加了张凳子,初见只得过去坐下。
子然倒一杯啤酒递过来,将自己杯一碰,一口喝掉大半,也不管初见是否喝了,先低声问:“怎么才来?”
“睡过头了。”
“也只有你才找得出这种烂借口。十点见面,十二点的午饭你都差点赶不及。睡觉睡到现在?怕是又被应叔李姨给唠叨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脱身的吧?”
“知道还问。”初见白她一眼,向右侧先前被挤开的同学笑笑,举举杯,算是打过招呼。
“高远,一班的。这是应初见,二班的。”子然充当了介绍人。
人是认识,名也知道,但高中的时候从没说过话。
初见只知道他是高远,一班的班草。全年级女生公认的。
这小道消息还是子然告诉初见的。
子然凡有一点风吹草动,例必找初见当听众。初见还记得她第一次提到高远两眼冒星星的花痴样,被初见拿来笑了许久。
谁叫初见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呢。在一个家属院内生活,玩泥巴,捉迷藏,曾家父母几时吵过架,应家姐弟几时尿过床,都一清二楚,全无隐私可言。十几年交道打下来,就算是仇敌,恐怕也有些心有戚戚吧。
“没影响你吧?”初见笑着低声对子然说。
子然睨他一眼。
同席的互相问候近况,杯来酒干,气氛甚为热烈。
初见和高远碰了两杯,他也不多话,只微微笑。
散席后初见和高远都被子然拖去打麻将。
同学会免不了吃吃喝喝、打打麻将再唱唱歌什么的,美其名曰联络感情,实则担心见面无话可说导致冷场吧——初见难免度君子之腹,作如是想。
结果是四个女生打牌,初见和高远作壁上观。
因大多刚大学毕业,难免说到分配的事。
小钱说:“还是应初见好,军校嘛,入学就等于参加工作,根本不用担心。”
小赵打量初见许久,“可不是,从头到脚都由国家包干。应初见,穿上这身制服,第一次发现你不比周润发差啊。”
“真的吗?”子然嚷嚷。
“是吧,几年不见,眼前一亮啊。”小孙加油添醋。
“喂喂!你们可别打他主意啊。初见是我的!”子然一只手攀上初见肩膀。
初见听了,只笑笑由她。
同学会后,又小聚了几次,巧得很,每次初见都能碰上高远。
一来二去熟悉了,初见才发现,他和高远有很多相同的地方,比如两人的第一志愿都是成为一名军人,只不过高远视力不过关,体检不合格,就随便捡了个志愿读;比如两人都喜欢银英传,都欣赏杨威利、吉尔菲艾斯多过莱茵哈特;再比如两人都是球迷,不过初见喜欢巴斯滕,高远欣赏马拉多纳,初见支持AC米兰、荷兰队,高远是河床、阿根廷的拥趸……聚到后来,多数时候就别的同学打牌,只是高远和初见在聊天了。
那一年正好是第十五届世界杯,两人天天聚在初见家,熬夜看直播,边喝啤酒边斗嘴,其乐无穷。
阿根廷队“战争初期”打得十分出色,一度显出“冠军相”。但后来马拉多纳东窗事发,因服用兴奋剂被立刻禁赛。阿根廷队如同被抽掉脊梁骨般迅速疲软下来,先后负于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竟无缘八强。荷兰队也没走远,最后只得了个第七。气得初见,连着几天趴在高远耳边念叨,高远就只微微一笑,嘴角向上撇一撇。
探亲假的最后一周,初见干脆约上高远,把城里城外跑了个遍,爬山、钓鱼、游泳、打篮球、骑车,就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回连队前,初见把地址留给了子然和高远。
子然的信如她本人一样热情,隔周来上一封,单位搞了联谊活动啦,领导批评啦,开会写材料太痛苦啦,拉拉杂杂一大堆,当然,少不了提到高远,他现在是县里一位领导的秘书,任重而道远,很繁忙的感觉。
高远并没有写信来。
初见也没心思搭理这些,连续两年,他都代表师里参加全军技术比武,拿了一个第一一个第二,立了两次三等功。
嫂子们忙着给他介绍对象,天南地北哪都有。
初见也不敢拿子然来搪。再说了,万一遇见个合适的呢?
只是一直没有遇见。
眼看初夏将临,初见正准备请假回家,安慰下两年没见的老爹老妈,高远的信却到了。
看日期是一周前寄出来的,信里说最近他要到河南出差,地方正是洛阳,有空的话就顺便过来看看。
初见一边嘀咕“那到底是哪天来啊”,一边找管招待所的战友要房间,想到高远到部队来看自己,心里还是挺得意的,就算战友拆了子然才来的一封信在连里公开念出来,也笑眯眯地不吭声。
子然信里也提到高远要来洛阳的事。
第四天,营门口的哨兵电话打进来,“应初见,有人找!”
初见跑到门口,远远看见高远,风尘仆仆。
有两年没见了吧,高远还是那个老样子,微微地笑,嘴角向上撇着。
要到这个时候,初见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想念这个人。
他突然有种从内心里往外自然流露的喜悦。心花怒放——一下想到这个词,初见第一次对这个词有了深切的体会。原来,看见一个人,真的,会,心花怒放。
“这么久了,也不说写封信来。不是这次出差,你恐怕还想不起有我这么一号人吧。”初见擂擂高远的胸口,高远只嘿嘿笑。
在初见的房间坐下,高远一样样东西拿出来,初见爸妈请带的家里自己做的泡菜,牛肉干,初见最爱吃的冬尖,“你妈妈想做了烧白和干绍子让我带过来,可惜天太热。”高远笑着说。
初见傻笑了半天,才想起把好吃的分给战友,然后安顿高远到招待所住下。
“先休息休息,明天我带你去逛逛龙门石窟。”
高远这次过来,工作上的事都已经完结了,预定了第三天早上的火车票。
晚上初见带高远到洛阳有名的小吃一条街,两人就着啤酒吃烧烤,高远对烤鱼情有独钟,一连吃了两条,“河南菜味道也不错嘛。”
“这边的烧饼也好吃,四川没有。我喜欢吃面食,到河南正好,如果部队是在上海,我就惨了。我最不喜欢吃甜的。”
“没法啊,我们的胃从小就被花椒海椒填满了的。”
两个男人家长里短说了几个小时,最后到底喝了多少瓶啤酒初见没有一点印象,只是长期的严格纪律要求让他赶在了晚间点名前回去。
第二天一早,初见告了假,上招待所把高远叫起来,先让他换上自己的军装。两人身材相仿,倒不用担心不合身。
高远疑惑地看初见帮他整理衣服,“要我穿军装干什么?”
“逃票啊。”
“逃票?”
“要不然你以为是干什么?龙门石窟一张门票好几十啊老兄,我一个月工资买两张票,剩下就只有喝西北风了。”
高远哈哈大笑,“初见,我第一次看见你这么可爱的人,主人请客人,还当面告诉他自己要逃票。”
初见摊摊手,“没办法啊,我是工薪阶层,得精打细算。”
部队离龙门石窟不远,半个小时车程,一路听见售票员报站名,“安林、龙门,安林、龙门”,地道的河南腔,韵味十足。
公交车上人不多,初见还是站着。
高远叫他坐,他只摇头,“反正待会还是得站。”
高远不明白,也由得他。
没过两站,车到一个农贸市场,上来一群老头老太太,一下把车填得满满当当的,高远赶紧起来让座,挤到初见身边,向他挤挤眼,低头扫扫制服,“明白了。”
进了龙门,沿着洛河一路上去,因是周末,参观者众多,高远和应初见随着人流走马观花。
初见倒没什么,见得多了,麻木了,高远却是第一次来,很有些震憾。
“真是壮观。”
接着初见又带高远绕到白居易故居去,没想到大门却关着,门上贴一张整修通知。
“这大老远的,好不容易来一次,还关门了。下次不定啥时候有机会呢,咋办?”
“也没啥。没看成也无所谓吧。”
“那哪成啊,你要带点遗憾回去,指不住念我多久呢,我可不想耳朵根子发烧。”初见突发奇想,“要不咱翻墙进去?”
高远看着初见,已经不知道咋说了,“你们部队上的常干这活?”
初见只嘿嘿笑,“你去不去?”
高远举起双手,“好呀,胜过白跑一趟。”
沿着围墙绕了一大圈,找了个低矮位置,四下望望无人注意,高远和初见赶紧扒上墙头,没等往里跳,就听见下边“汪汪汪”几声狗叫唤,仔细一看下边两条猛犬裂着大嘴正展示小钢牙呢,吓得初见和高远又赶紧缩了回去。
大门一下打开,出来一保安,边往这边来还边叫:“抓小偷!”
他俩落荒而逃,也顾不上择路,一口气跑到对面山腰,才蹲下大喘气。
初见和高远相顾良久,哈哈大笑着躺倒在草丛里。
“真是,又没作贼,心虚什么嘛。”
“我怕穿这身被逮住,也太给你们部队抹黑了。”
这边山上离景点有段距离,人烟稀少,僻静得很。
两个人笑了一阵,都没有再说话,静静地躺着,躺了很久,久到初见以为自己睡着了。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夏虫的鸣叫,睁眼望去,天清蓝得仿佛并不存在,偶尔飞过一只小鸟。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初见把头转向高远,却见高远正看着他,微微笑。
初见正想说些什么,却感觉高远的头一下凑近了,又一下,离远了。
初见就觉得唇上刚有一种温润的感觉,一下子又消失了。
他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高远伸手把他拉起来,“走吧,回去了。”
初见跟着高远走了几步,才明白过来,“你,你,你……”
高远打断初见,盯着他的眼睛,很直接地说:“我喜欢你,就亲你。”
没等初见说话,高远又问:“讨厌我亲你吗?”
初见想了想,摇摇头。
高远又问:“喜欢我吗?”
初见又想了想,点点头。
高远说:“那咱们回去吧。”
初见跟着高远上了车,心想,原来,这,就是亲吻。他嘿嘿嘿地傻笑起来。
高远也笑了。
他俩就这样,一路傻笑着回了营部。进了门,初见看见营里搞宣传的小丁正拿着相机在拍橱窗,忙招手叫近,问高远,“我们来一张吧?”
最后留在影像中的,是高远和初见并排站在一辆装甲车前,都没有戴帽,头挨得很近,高远是一贯的表情,嘴角向上撇着,初见斜靠在装甲车的前壁上,看着镜头微笑。阳光从头顶斑驳的树影中洒下来,打在两人脸上,竟带出些厚重来。
这,是最好的年代。
第二天一大早,初见送高远上了火车,除了临走的时候高远说了句“我回去就给你写信”,两人再没其他的话。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那时的邮路不算通畅,平信多则十天半月,少则六、七日,没信的日子——初见之后告诉高远:“真象心在被猫抓一样。”
这时候,高远就总是搂一搂初见的肩膀,以示安慰。
这以后初见再不敢随便让战友拆自己的信了。
大多战友哄笑了几次,都明白他有了交住对象,笑过也就算了。偏有一两个不识相的,见天缠着,闹着要见识见识未来的嫂子。
郭大路就是这么一位。
大路这个名字,据郭本人说,源自他妈妈是《欢乐英雄》的死忠。当然,郭也没有辜负这个名字,很大路。
照道理大路的人在这种事上不会这么死缠烂打的呀,初见很疑惑。
郭大路振振有词,“那是因为我关心你。咱们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谁有咱铁?”
被缠得没法,初见甩了一张同学会时和子然的合影给他。
郭大路一见就两眼放光,呱呱叫:“哇,我喜欢!”
初见推他,“喜欢就拿去,别缠我!”
小郭立马矮下去,“可不敢!这未来嫂子!”
但他拿了那照片,再也没还,初见也忘记要。
日子一天天过去,高远的来信基本保持半月一封,很平常的口吻,说说最近看了什么书,到什么地方走了走,看见的风土人情,还有,喜欢的球赛什么的,工作上的事倒是很少提。家常、平淡,却让初见从心里觉得幸福。
这就是所谓“爱”吧。初见不时会这样想,偏着头,再笑笑。这种时候,小郭就会一付“这人在花痴”的表情,摊开手,与他拉开距离。
终于熬到休假,报告一批下来,初见立马打包飞回家。
甩下包袱,第一件事,找高远。
高远却不在。
之前向子然要了高远办公室的电话,打过去一问才知道,高远刚被安排到市里上挂锻炼了。
许是才去,事多人忙,所以没空写信告诉自己吧,初见安慰自己。
两年没回,老爸老妈的头发白了许多,催着要见初见女友的心情也急了许多。
“你看张一平,你们还是高中同学呢,现在都当爸了。”
“妈,你举例也举个有比较性的好不好啊。张一平高中毕业就工作了,我可是多读了四年书啊。再说,我才23,急啥?”
“咋能不急啊,再过几年就三十了。你这次回来正好,陈姨先前跟我说了有几个合适的,去见见。”
“你当选妃啊妈,还几个。我不见,我现在不想耍。”
“有了?”妈很神秘地贴上来。
“哪能啊。天天在部队,连蚊子都只看见公的。”初见不耐烦地把她从肩膀上扒下去。
“你们部队隔壁不就是艺专吗?那么多女生,就没一个看上的?”
部队的营房正好对着艺专的学生宿舍,估计学校是出于安全角度考虑吧,把女生宿舍修到了部队对面。那是,有点什么事,电话都不用打,一声尖叫,部队这边准得冲出一堆人去。
那些女生,好奇得很,就差没人手一个望远镜贴到营房里来看了,叽叽喳喳的,谁受得了。
上次初见和几个战友到艺专踢足球,回来就有一个女生传话,约他出去见面,也不清楚是怎么知道他名字找到连队来的。
头痛了很久。直接回了,怕太伤人;去,又不愿意。后来还是一个战友代他去了,听说两人进展不错。
他妈看初见的表情,很失望,“这么多人,就没一个合适的?”
初见心想,我倒是有个合适的,可我……应该怎么告诉你啊?
为了安慰两位老人家,初见迫不得已也出去见了几个人。
第一个,算得上门当户对,初见父亲同学的女儿,大学毕业在政府一个部门工作,要说人才啊、相貌啊、家境啊都还不错,不过,可能是在要害部门工作的缘故,颐指气使,气慨很大——初见对他妈解释,“家里已经有你一座大山了,我可不想搬回第二座去。”
第二个,教师,温柔型,但初见一见她那小鸟依人的样子,就浑身不自在。
第三个,面目可憎,言语无味。
第四个,乏善可陈。
第五个,……
……
子然听他讲了相亲的结果,很是笑了一阵。
“你也不说同情同情我?”
“我?我还自身难保呢。”子然白他一眼。
“你爸你妈也在催哪?”
“你是男的,你爸妈都这么着急,何况我是女的,咱俩可一样大啊。”
初见点点头。
“小县城就这点不好,二十几没男朋友,别人以为你没人要呢。现在都什么社会了,还这样。人家大城市就不同,三十好几没结婚的多着呢,谁管谁啊。”
“有看上的没?”
“就没发现一个比初见更顺眼的~”
初见早就知道,子然对男友的唯一要求是顺眼,子然的解释是:“如果不顺眼,想到要和他过一辈子,好恐怖。”
“不过你这要求也不好达到啊。”
“碰呗。说不定哪天就碰上了。”子然捅捅他,“你就没发现一个顺眼的?”
“……”初见想起高远,某个地方一下乐开了花,脸上不自觉地笑出来。
子然见他不吭声只笑,玩味地研究了半天,突然一拍桌子,把初见吓一跳,“老实交待,她是谁?”
“谁啊?”
“你女朋友噻。”
“我哪有?”
“你看你这个样子,一脸花痴样,肯定是有女朋友了。谁啊?”
“真没有啊。有你还能不知道?”
子然不乐意了,“你不愿意告诉我啊,算了,我自己找。哼哼,要真被我发现了――小心点,别让她知道我是你前女友啊。”
“我服了你好不好。将来别让你男朋友听见你这么说,那我俩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幸亏有子然在旁大大咧咧地打岔,初见才没觉得等待是如此漫长而煎熬。
子然说,市里一领导看上了高远,把他要去当秘书,很忙,这一个月只回了一次家。这段时间领导去京里办事,把高远也带去了。
子然又说,高远有女朋友了。
听见这个,初见一下愣了。
高远有女朋友了?
子然接着说,高家为这事闹得满城风雨的,也不知道高远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高家父母死活不同意,为此高远爸的心脏病都犯了,上个月就进了两次医院,高远去市里,未尝没有避避风头的打算。
子然嘀咕,平时也没见他跟哪个女的走得近啊?
“他跟他爸妈说他有朋友了?”
抬头见初见一脸笑,子然很纳闷,“听见高远焦头烂额的,你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那后来呢?”
“还能怎样?我就听说高远有女朋友了,也不知道是谁。看他爸妈这反应,估计是女方有什么不对的吧?那一阵子高远和家里闹得挺僵的,他爸的扫帚条都打断了两根,高远死不改口,就差没被他爸直接送进火葬场了。”
“啊?!他怎么信里一点都没提过啊?”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继续。”
子然狐疑地看看初见,继续讲。
高家的事态发展犹如琼瑶剧。
高爸来硬的无效,被气得进了两次医院。每次高远都鞍前马后小心侍侯,高爸拿他没辙,两人又都不肯改口,就这样僵着。
这种时候,就看高妈上场了——俗话说,硬的不行,软的来,总有一样会奏效吧?
高妈是一哭二闹三上吊通通演过,高远就一句——“我爱他”,把高妈所有劝解的话语活活憋在胸口,为此也上医院吊了两天点滴。
“也不知道高远看上了谁,这种情况,怎么也该出来劝解劝解吧。再说了,要有什么不对,出来同他爸妈见见面,说不定还就过了,也不至于闹成这样。他爸妈进了医院,高远心里肯定也难受。这不是让高远一个人受罪吗?”
“唉,”子然推推初见,“你说高远女朋友是谁啊,弄成这样他都不肯透露?”
初见只得轻声说,“我不知道,没听他说过。高远伤得重不重啊?他爸他妈现在没事了吧?”
“高远倒是没什么,活蹦乱跳的,估计他爸没舍得真打,下不去那手。他爸他妈也没事。”子然笑,“我听医院里给高远爸妈看病的同学说,他爸他妈是装病的成份居多,没事。”
初见松口气,“那就好。”
听见高家二老的反应,初见不敢预想:爸妈听说这件事会如何,逐自己出家门?
前路漫漫啊。
假期过了一半,两人都没见成面。
高远打了一次电话到卫家,听声音就很疲惫。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一直没有说出来。
初见也不敢多说——母亲大人在旁边看电视呢。
两人在电话里相对无言了半天,挂电话前,初见终于是忍不住,悄声说了句:“你,你注意身体,我想你。”
那边半天没反应。
久到初见以为高远已经下线了,才听见一声叹息:“我也是。”
挂了机,初见只觉心怦怦跳。
应妈在一旁叫起来:“初见,你的脸怎么那么红?感冒啦?快吃点药啊!”
回房照一照镜子,可不是,脸全红了。
倒床上嘿嘿笑,翻来覆去的,一晚没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顶着两个熊猫眼陪子然逛街,子然见了哈哈大笑。
两人站一块,落在旁人眼里,也是很登对的一对吧。可当事人全无这种想法。
初见想,是不是自己喜欢上子然,就没有这种烦恼啊。
就这样无味地过了十来天,才总算从子然那儿知道高远要回来了。
子然拉了几个同学,定好晚上七点在滨江路的火锅店给初见和高远接风。
整个下午初见都惴惴的。见了面要怎么做呢,拍肩膀?握手?是先说你好还是好久不见呢?是穿军装还是便装呢?
他窝在房里折腾了许久,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找衣服、试穿、照镜子、梳头发……应妈终于看不下去了,问:“咱们家初见是去见哪个女孩啊?”
“啊?啊!”初见这才发现自己的举动,不禁立马红了脸,“就几个同学聚聚,没啥的。”
“哦~~”应妈意味深长地点头,没再追问。
初见赶紧跳出了门。
到火锅店门口的时候,他又不知道应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了。正在犹豫,被出来的子然看见了,过来拖了初见往里走。
“你可算来了。大家就等你呢!”
小包间里摆了一张圆桌,早围坐了5个人。
初见一眼就盯见了高远。
几个月不见,高远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忙,消瘦了许多,脸色有些苍白。
初见正呐呐着不知如何开口,高远说话了,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初见是个路人,“人齐了,开始吧。”
初见一下就卡在那儿。
酒宴开始许久,也不知喝了几杯,初见都昏昏噩噩的。
高远和那几个同学杯来盏去,偏就不理初见。
总觉得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啊。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想他,有多想见到他?
看高远的眼神,不象避嫌,倒似真的疏远了。
子然在一旁起哄,“初见,跟高远喝几杯噻。上次同学会后你俩天天凑一堆,今天咋没动静呢?”
初见端起杯,朝高远举了举,想开口,却若骨哽在喉。
“好久没见了。”高远笑一笑,不知是解释,还是寒喧,举举杯,干了,转头继续和身旁的同学谈天说地。
初见的杯子还举在空中,顿了良久,方才一口喝下去,却又呛了,埋头很是咳了几下,一张脸涨得通红。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子然帮初见拍背顺气。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初见咳得眼泪涌出来,只得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抹干净脸上的水,靠在洗手间的隔板上,初见一动不动地呆了许久,却发觉自己什么也没想。没办法,脑子里早已是一团乱麻。
门锁响,进来的是高远。
似乎没想到初见还在里面,他明显愣了下,却什么也没说,朝初见点点头,进了隔间。
高远出来,洗了手,见初见还是那样,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初见,我已经放弃了。”
“啊?”初见没反应过来,只头微微侧了下。
“我们,不行的。”高远丢下一句。
这颗重磅炸弹总算让初见清醒了。
“你对我没有信心?”
“我对父母没有信心……”嗫嚅半天,高远只说出这一句。
“说到底,你……是对我们俩没有信心啊。”不是疑问句,只是一句轻叹,散在风里。
高远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脸,仿佛有一种感觉——这一世,再也没有机会看见。
柔和的灯光打在初见侧脸上,墨黑的发,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看不见眼里的光彩。
谁也没有说话。
还是,无话可说。
初见终于抬起眼,脸上是一如既往,温和的笑,轻轻说了两个字:“再见。”
拉开门,转身离开,走得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临别的一眼,落在高远脸上,却让高远觉得,他看到的,没有自己。
呆立许久,瘫下去,贴在墙上,高远闷闷地骂:“混蛋!”
直到席终人散,初见再没开过口。
高远被那几个同学拉去唱歌,子然陪初见回家。
半路上子然问:“你俩今天到底怎么啦?好不容易见到面,怎么象陌生人一样?他有说什么不对的话啦,你这种表情?”
初见摇头,“没什么,我可能是喝酒喝急了,有点不舒服。”
那个年代,风气尚未如今开放,小城的人,大多连同性恋这个词也未听说过。初见想,这样也好,就这样结束了,神不知鬼不觉,真要闹得满城风雨,父母如何处之。他们的故老亲朋,可全在这城内。
只是,心痛。
子然到了家,见初见转身离开,夜灯下,那个远去的身影显得无比萧索。
渐渐有雨点滴落。
回到家,应妈递过一封电报,部队来的,就四个字:紧急,速归。
第二天一早赶紧打包回营,刚进屋,小郭就神秘兮兮地递上一封信。
看日期,应该是自己刚休假时高远寄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回家。
拆开。一张纸,三行字:“初见:我很想你。高远。”
字如其人,简洁、干脆,直刺人心。
初见把这张纸看了许久,似乎要把每个字都烙在脑中,却又似什么都没看入眼去。
最终他把纸揉成一团,点火烧了。
初见想不明白,总觉得不应该这样的。他想找高远,问问他,却不知道应该咋说。一个男人向另一个男人讨要说法,你负了我?自己想想也觉得好笑。
但初见还是想说出来,“你吻了我,我以为……”后面的话他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或者根本就不应该说出口。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不行?
给高远打电话,打到家里,说,出差了,打到单位,还是在出差。
初见忽然就泄了气。
何必如此呢?
晚上,初见拖了小郭到部队附近的美食一条街去喝酒。
小郭本来想问,见初见的脸色,聪明地忍了。
不过,在陪初见灌下去一件啤酒、两瓶二锅头之后,小郭到底没忍住,大着舌头问:“初见啊,到底咋回事啊?你这又不吭声,今天一直绷着个脸,咋的啦?家里出事啦?”
“没。”本来想图一醉,却越喝越清醒,初见的眼睛红得好似要滴出血来。
“真的没事?”郭大路明显不相信,摇了摇头,却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左右了,“有事可要告我啊,多个人多个法子啊,别老憋着。”
“告你真没事啊!”初见一拳擂在桌上,却没注意正砸一碗上。“啪!”碗碎了,初见的手掌边缘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初见捂着伤口,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感觉到疼痛。
第二天,部队紧急集合完毕,赶赴中原某县某镇参与抗洪抢险。
因为事前得到通知,大多村民已迁到安全地带,不过,经统计,仍有小部分人没联系上,部队派出数十艘冲锋舟沿江寻找。初见、小郭和一位叫李强的士兵分到了一组。
雨势大而密,洪水一波一波汹涌,冲锋舟上的三人只能死死抓住缆绳,抵住船舷。
搜索了大半天,宽广的水面望去只偶尔见着冒出来的一两幢房顶,没见着一个人。三人正准备转回部队,却听见有弱弱的呼救声。
一栋被水淹了大半的楼房顶上,有两位老人家正在招手。
划过去看时,一位老爷爷和一位老奶奶,精神还好,打着伞,抱着一个纸盒,装着几只小鸡。
初见和小郭忙把两位老人家接上冲锋舟,把自己的救生衣脱下给他们穿上。
赶紧往回划。
一个大浪打来,小舟一荡,老奶奶被甩向船外,初见忙扑上去抓住老奶奶往回按,冲力太大,初见落入水中,立刻被洪水冲出老远。
慌乱中他连呛几口水,连自己会游泳这事都给忘记了。
刨了几下,四顾茫然,初见忽然停下来:干脆就这样吧?干脆就这样吧!
看着渐渐淹过眼前的水,初见苦笑:死,也许并不是那么可怕的东西?
一只手突然把他拽出水面。
是小郭!
小郭把初见拖出水,大力拍他,见他呛出两口水,睁开眼了,赶紧把手上拎的一件救生衣给初见罩上。
“你用吧。”这唯一一件救生衣,估计是从李强身上扒下来的。
“先管好你自己吧。”
小郭紧紧抓住救生衣的一条带子,努力打着水往上浮,四下寻摸着可以借力的东西。
“小、小……心!”
初见话音刚落,小郭便被一根不知从哪漂来的树干给撞中后脑勺,立马晕过去。
初见赶紧一手捞住那根闯祸的树干,一手抓住小郭的后领,把他拖到树干上趴着。
拍拍脸,小郭没反应。
凑近了,听见浅浅的呼吸声,初见才放下心来。
洪水奔腾,也不知被冲到了哪个地儿,四周唯见水面,连个房顶都没有。
一头嗷嗷叫着、趴在一块草棚顶上的大白猪从不远处漂过。
初见苦中作乐,微微一笑。
费了好大的力,把自己和小郭绑在一起,再绑在树干上,往树干上一趴,初见和小郭头挨头:我也晕吧。
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和脑袋被包得象粽子的小郭并排躺在平地上,一帮战友围在四周,见两人都醒了,又哭又笑,又叫又跳。
没有他们陪着,真不知日子怎么渡过。
战友们抢上来拍肩拉背,初见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突然之间,他就悟了,一段感情罢了,人生还长着呢。
见小郭望过来,初见伸出手去,两人紧紧一握,相顾一笑,自觉一切尽在不言中。
过几日,水退了,整装回营。年一过,部队开赴山东军演,一呆就是三个月,结束后又是阅兵准备,忙忙碌碌中,日子如水滑去。
应妈打电话来,“几时回家?”
“再下个月吧。”一年过了,再有什么也消磨得差不多了吧?即使见面,也能一笑置之吧?
摸摸胸膛,心仍在舒缓跳动,没有一丝不妥。
有时初见亦不敢相信,这一颗如常跳动的心真是自己的?它怎么就没有一点持续伤春悲秋的表示?
看来时间真是治疗一切心病的良药。初见自嘲。
子然正好休年假,一定要来部队看看。
初见没奈何,只得先打预防针,“全男的,盯着你看,得有心理准备啊。”
子然呵呵笑。
到达那一日,初见约上郭大路去火车站接。
初见伸手接行李,看见他手上的疤,子然变色,“怎么回事?”
“不小心,砸碗上了。”
子然不相信。郭大路在一边挤眉弄眼,见初见瞪他,赶紧作肃然状。
趁初见订房间的空,子然把小郭拖到一旁细问,才知道初见前一阵子的事,很是吃了一惊。
初见嘱咐子然先休息,过一会儿再约她出去吃饭。
关上门,初见瞪小郭,“你都说些啥?”
“我啥也没说啊。”小郭摊摊手,很无辜,“我就说你上次回来,老不对劲的,象失恋了一样。我没说错啊。我见她真是关心你,想了解情况嘛。”
“你……成事不足。”初见跺跺脚,走了。
小郭赶紧追,“唉!唉!别急嘛!你说子然不是你女朋友,真的么?那我追她啰,你没意见吧?”
“没有!”
晚上初见约子然出来吃饭。
小郭一定要跟着,甩不掉。
饭吃得很沉闷,初见和子然都有些回避,就小郭一人在那自娱自乐。
完事小郭去买单,子然突然攥住初见受伤的右手,仔细抚摸。
伤疤象一条蜈蚣盘在掌缘,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但新长的肉红红的,看上去有些瘮人。
“还疼不?”
“不疼了。”
“是……高远吗?”
“……是。”
子然的泪突然就涌出来,“初见,你傻呀,怎么不告诉我呀?”
手心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
“我来之前,见过高远。”
“哦?”
“他来找的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事,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半天没说一句话。直到我要走了,他才问:初见好不好?”
“哦。”
“我当时还奇怪他找我到底是为啥呢。原来,是想问你。”
“那你咋说?”
“我能咋说?好不好,你自己才知道。我若说好,看你现在,真的好吗?我若说不好,他——又能怎样?”
“你不认为……”
“我只知道初见是我的好朋友,青梅竹马的哦。”子然拍着初见的肩,很豪气地说。
这么些天来,初见第一次真正地笑出来。
象一道阳光劈过乌云,驱散满天阴霾。
子然发现新大陆似地嚷嚷,“初见,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初见白她一眼,“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
小郭从一旁笑眯眯伸过头,“子然,我笑起来更好看。”
初见心情放松,也玩笑说:“子然,小郭人真的不错,可以考虑。”
子然看着小郭,没说话,耳根子却慢慢从里往外似火烧一般红透。
初见知道子然有意,拍拍手,“那你们单独聊,我先回营房了。”
子然仍担心,“初见,你……”
“放心,我没事的,好好玩。”
把小郭拉到一边千叮咛万嘱咐,初见才打道回府。
一路上不自觉地吹着口哨,许久才发现,吹的是周华健的《朋友》。
战友们纷纷打趣,“初见,女朋友来了哈,心情这么好呀。”
子然在部队呆了一星期,小郭每天陪着游山玩水,初见这个正牌主人反而给拉下了。临到要走,子然终于是忍不住,还是问了:“你和高远……就这样了?”
初见摊摊手,“要不还能怎样?”
“真的没可能了吗?”
“你知道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当初,你们两个……现在,怎么这样?”
“日子久了,什么都会变的。”初见淡淡地说。
子然沉默良久,拍拍初见的肩,“你多保重。”
初见笑,“放心,我会的。”
子然回去没几天,高远的电话就来了。
听见门口的哨兵叫自己接电话,说是一个叫高远的,初见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高远的电话?
茫茫然接过话筒,刚“喂”了一声,那边传来高远斩钉截铁的一句:“你等着我,我明天过来。”随后电话就挂了。
现在过来,又有什么用呢?初见摇摇头。
再拨回去,已经没有人了。
凭什么等着?
晚上,应妈的电话也来了:高远今天来过,告诉我你们俩的事。你这傻孩子,怎么也不说一声?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这事妈妈没什么立场,你自己作主吧。不管什么决定,你都是妈妈的儿子。
就这样挂了。很简单,很淡定,也很温馨。
长大了这么多年,初见第一次流下泪来。
第二天中午,值勤的哨兵通知初见——有人找。
到门口,眼前,是风尘仆仆的高远。
初见第一反应是掉头就走,转念一想,自嘲一笑:何必如此?
静静走近,看着高远,只微微笑,也不说话。
高远有点激动的样子,紧走几步,伸出手,却又放下,嘴唇抖了抖,终于问出口:“你,好吗?”
初见摊开手,“如你所见。”
“初见,我……我……”
“我”了半天,高远也没说出下文。
“如果没什么事,我得回去了,部队这段时间有任务,很忙。”
高远憋了许久,还是没说出话。
“那,我回去了。”
转身往里走,初见自嘲:说是忘了,还是不平静啊,看见这个人,自己还是会心动啊。
身后突然传来哨兵的惊呼:“喂!喂!你怎么了?”
初见一惊,转头就看见高远已躺在地上,哨兵蹲在一旁,正在拍他的脸。
愣了一下,初见赶紧跑过去。
把队医小陈送走,初见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怔怔地看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之前在营房门口,没有仔细瞧,现在打量,才发现,高远瘦了很多。胡茬有几天没理了吧,青青的,眼窝深陷,头发散乱。
近期严重营养不良,睡眠严重不足,导致突发性晕厥——这是小陈检查的结果。
“还有,”临走之前,小陈神秘兮兮地拉着初见,“我给他作了个全身检查,膝盖以下严重青肿,看样子在硬地上跪了很长时间。”
“有多长?”
“估计得好几天吧,看那青肿的程度。背上还有几条红印,估计是被打的。”
“还有?!”
“不过不算严重,放心,我给他上了药,过几天就消了。初见,你这朋友咋的啦?得罪谁了?用不用报警啊?”
想起小陈的话,初见也想问――高远,你这是到底怎么了?
总觉得与自己有关啊。
似乎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高远睁开眼,左看右看:这是哪儿啊?
记得自己看见初见了,记得自己跟他说话了,记得初见转身走了,然后,……
想不起来,头好痛,全身酸痛。
我这是在哪呢?
看看四周,应该是部队的宿舍吧。不到十平方米的房子,一张书桌,一张凳子,墙上挂着几件军装,一个大柜子,右边是书架,满满的书,左边分上下两层,关着门,估计是衣柜,自己身下一张床,对面一张床。全部家当就这些。
身上盖的军用被,右角上有一块红章,方方的,拉近一看,写着:**部队**分队,应初见。
原来是初见的房间啊。
满足地叹口气,缩下去,把被子捂到下巴。
又立马从被子里弹出来。初见呢?
裹着被子,挪到书桌前。桌上一张纸,写着:“我上班去了。桌上有开水、泡面。”隔了好大一片空白,又一行字:“等我回来。”
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
高远看了好半天,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最后四个字上来回摸了许久。
“等我回来。”嘴里喃喃念着,不自觉地,脸上带出笑来。
吃了面,又等了老半天,看表,这都快六点了,还没回来。
打开门,走廊上一卫兵,人没动,立马眼光扫过来。
高远想了想,走过去,“请问应初见在哪?”
卫兵笑笑,“你是连长那朋友?他去师里开会了,叫我转告你,请你在房里等他。”
“这都快六点了。”
“应该快了,师里不管晚饭的。”卫兵咧嘴笑。
“李兴!”
卫兵立定,作肃容状。
初见从楼梯转角上来,一身军装,衬得瘦削修长的身材益发挺拔。
板着脸也很帅啦。高远感慨。
两人回了房,初见关上门,把帽子取下挂好,坐到凳子上。
扫视一周,高远只得坐回床上,摸摸鼻子,悻悻的。
“吃了面没?”
“啊?啊!吃了吃了!”
“你收拾一下,六点和我一块儿去饭堂。”
“哦,好。”
沉默,气闷。
“初见,我……”高远刚开口,初见站起来,说:“时间到了,吃饭去吧。你穿好衣服,我在门外等你。”
见初见转身出门,高远恨恨地一捶床板。
还能怎样?吃饭去吧。
我就不信你能躲我一辈子!高远念。
吃饭在饭堂,八人一桌,除了互相介绍,没机会说什么话。
吃完饭初见叫高远回房间,自己召集连队人员开会,然后又去营里汇报,回来以后查岗……
反正,高远等到熄灯,初见也没回房间。倒是房里多了一个人,自我介绍叫郭大路,子然的男朋友,初见的室友。
感觉小郭的视线一直在盯着自己,高远不自在了,“你有事?”
“我就想看看,让初见受伤的混蛋长什么样?!”小郭一开口就很冲。
“他受伤了?!哪儿?!”高远一下站起来。
小郭一把拎住高远的衣领,“还差点死了!你TM的知不知道?!”
“子然告诉我了。之前,我……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就能推脱一切?你既然要招他,就应该好好对他,你看你干的!你对得起他吗?!”小郭一拳揍上高远的脸。
高远没闪,拳头下去,血从嘴里溢出来。
“不要以为挨几下打就没事了!”小郭把高远拉过来,咬着牙,从齿缝里迸出这句话。
“我来,就是告诉初见——我爱他!绝对不会放弃!”
小郭摇了摇头,放下手,“如果他不爱你了呢?算了,这是你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我就说一句,你要是再敢对不起初见,他放过你,我也不会放过你。”
高远苦笑,“我倒是希望他不会放过我。”
门在这时打开,看见房中的两人,初见疑惑地左看一下,右看一下,但没有开口。
小郭冲初见招招手,“回来啦。今晚我到其他寝室去睡,床留给你。你们俩好好聊聊。”又拍拍高远的肩,“冲着你敢说刚才那句话,我给你这次机会。”
小郭出门,还细心地把门带上,剩下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无语。
又过了一会,初见从桌上拿了一张纸,递给高远。
“?”
“擦擦你的嘴。”
这才明白,赶紧接过来擦。
看见高远那张脸,不知联想到什么,初见一笑。
“你别怪小郭。他那个人,偶尔脾气有点躁,对人很好的。”
“我没有怪他。我只是羡慕他。”
“哦?”初见斜眼看过来,高远心里一荡,“能和你作战友,一起训练、一起出操、一起开会、一起吃饭,住在同一个房间……我很后悔当初没能和你一起上军校。”
“你以前说过。”初见坐在对面的床上,微低着头,小声说。
“我真的很后悔!初见,我最后悔的是——对你说过那样的话!”
“当时听见,我很难过,过了这么久,也觉得没什么了……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吧?”初见抬头,静静看着高远。
“……”
……
“初见,其实,我对你的心,从来就没有变过。”吸足一口气,见初见要张开口,高远赶紧摆手,示意让自己说完,“你生气是应该的,是我不对,是我对不起你。当时,我把和你的事告诉了父母,他们坚决不同意。你大概也听子然提过吧,当时闹得有点厉害,只是除了我们家,没人知道到底为什么我爸妈不同意。后来见我怎么也不肯松口,我爸就要来部队找你……初见,我知道你有多爱这身制服,我怕,我担心,如果我爸真的来了,你……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当时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答应他,不再跟你来往。”
“你现在就不怕了?”
“我本来在想,如果不是我,你……也许就会这样下去,找个喜欢的女孩子,结婚,生孩子,也会幸福的。”
“那你想没想过我是什么想法?要你牺牲自己来成全我?!”初见站起来,把高远抓到自己面前,直视他的双眼。
“我没想到说分手会那么难过……这一年来,我都不敢见你,也不敢打听你的事。我有好几次想到部队来找你,我想对你说,我爱你……我后悔,我真的后悔!我本来以为,放手,对你来说是最好的,但,我做不到!一想到你要结婚,我就难受,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着你,我就心痛!初见,我是真的很想你。”
“那你知道我这一年是什么感受?我本来已经放弃了,你为什么又来找我?”初见一拳打在高远小腹,高远痛得弯下去,猛咳了几声。“初见,你这拳头,真硬。”
初见放开他,推远,甩甩打人的右手,“你父母这次不来找我了?他们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这次来见你,我已经跟家里说清楚了。我爸说了,他……不管了。”
“上一次,他们可没这么好说话啦。”
高远不吭声。
“跪了几天?”
“啊?”
初见指指高远的膝盖,“我问你跪了几天?”
“啊。”高远恍然,揉揉腿,红了脸,“大概三天吧。跪了三天,饿了三天。也没什么。我爸妈看我这次死也不肯让步,把气发过了,最后只得认了。”完了又小声说,“其实上次我也用过这方法,只不过,我妈住院了,我怕她真的有事,只好……这次,我是真的准备不管怎么样也要来,我跟爸妈说了,就当他们没有我这个儿子……后来,就这样了。”
“昨晚我妈打了电话。”见高远疑惑地抬头看自己,初见一笑,“她告诉我,自己的事自己决定,不管怎么样,她都支持我。我想了一整天,你要我象以前一样,干脆地对你说爱或是不爱,我……做不到。”
“那你……?”
“看见你,还是会心动啊。”说出这句话,初见的脸一下红了,觉得脸上有点烧,赶紧转过脸去。
高远直起身,上前几步,抓住初见的双肩,“那你是……?”
“让我再想想吧,高远。”没有躲避高远,初见静静地看回来,眼光如水清澈,“给我时间,也给你时间,静下心来,让我们好好想想。这一次,我要的是一生,如果你给不了,那,就算了。”
“要想多久?”
“三个月?半年?或者更长?”
“……好!这一次,不管多久,我都会等着,等着你说可以的那一天。”
“……好。”
一夜无眠,第二天高远回去了。
没有电话,也没有信。高远真的,只是——等着。
他是太相信自己呢,还是太相信我呢?有时,初见难免会作如是想。
是不是应该交个女朋友试试啊?看小郭那幸福的样子。
正在发愣,小郭一掌拍在肩上,“快!紧急集合!”
“最近怎么那么多紧急集合?”
“听说四川震了,7.9级!”
“不会吧?!不可能吧?!”
“真的!网上有消息!”
赶到楼下操场上站定,黑压压一片人群鸦雀无声,益发显得气氛凝重。
两分钟后,刚放下手机的团长转过身来,面向人群,大吼道:“刚接上级通知,今天中午14:28四川汶川地区发生8级强震,我们团要进山救援。给你们30分钟时间,立即收拾行装。”他抬手看表,“现在是15:05,15:35在操场集合,15:40出发!解散!”
是真的。
8级。
一回房间,初见赶紧拨手机回家,没反应,再拨爸妈手机,还是没反应。
小郭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念叨:“全国人民都在打,线路繁忙,没反应是正常的啦。集合前我就试过了。”
丢下手机,初见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转。
8级啊,8级。
念及高远,初见又抓起手机,拨了号,想一想,长叹一声,又挂了。
“新闻出来了,正在直播,快来看!”一位战友在外嚷。
一大群人全挤在电视机前。
屏幕显示是四川卫视,一位女主播正用非常沉痛的语调播报灾区信息。
成都没大事。还好,初见暗暗松了一口气。
赶紧回房收拾行李。
两天之后,初见站到了QS县城的一堆断壁颓垣前。
一路上的艰辛自不必说,路基本全毁了,大型机械落在了后面,部队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救援基本靠手。
刨了两天,人累得不行,还好机械逐渐上来了。
这天,初见和几个战友正在一栋原本有六层、现已完全倒塌的楼房前搜救,突然传来一声:“连长,那边楼板下有生命迹象!”
“真的?快点,多叫几个人,赶紧挖!”
从好几层压塌的楼板下,好不容易刨开一个洞,初见趴在洞边,小心翼翼地朝里面喊:“有人吗?有人吗?”
好几分钟过去,才听见一个弱弱的小女孩的声音,“叔叔?”
“你能动吗?”
“我……没力气。”
“别怕别怕。叔叔马上进来。”
转头叫人:“快!下面有个小女孩,动不了,赶紧把入口再挖大一点,我进去!”
半个小时以后,入口又扩大了些,初见试试,勉强能进去,忙放下手里的铁镐,往里钻。
战友们把各种能用上的工具往入口塞,往起狠命抬,让初见能进得更顺一些。
一点一点往里爬,等全进去,初见呲牙:这洞钻的,痛死了!
洞口透进一点微光,隐约可见一个黑黑的小身影就倒在面前。初见赶紧爬过去——是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女孩。
小孩子满脸尘土,也不知道哪伤着了,见初见看她,没力地笑笑。
初见正准备把她往外抱,余震又起,天摇地动,沙尘扑面,他连忙把小女孩抱在怀里护住,自己把头遮住,紧紧趴在地上。
似乎有人在外面大喊,沙土声太响,没有听清。等尘埃落定,进来的洞口已经不见了,四周一片黑暗。
初见拍拍怀里的小女孩,安慰道,“不怕不怕,有叔叔在。”
那小女孩许是累了,不一会就沉沉睡去。
初见四周摸索,发现两个人被困在一个斜三角形的空间里,高不足1米,长宽仅够两人平躺,一点光线也无,看样子被埋得有些深啊。
幸亏四周是原来楼房的预制板塌下来,互相支撑,构成了这个救命的空间。
叹口气,躺下来,初见把那小女孩搂在怀里。
等待救援吧。
不知过了多久,初见从一阵摇晃中惊醒。
乍以为是外面在展开挖掘工作,继而发现不对,不仅四周簌簌往下掉沙砾,身下的楼板也在震动。
又是余震!
初见紧紧搂着那女孩,缩成一团,只祈求头上的楼板抗压性好些,再好些。再垮就要报销啦。
仿佛几个世纪那么久,余震停了。
眼前仍旧一片漆黑。
那小女孩醒了,紧紧抱着初见的脖子不松手。
初见取出手机,开了,借着一点亮光,看见那孩子满眼的惊吓。
初见拍拍她,从随身包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递给她。
那小女孩赶紧接过去,咬一口,想一想,又递到初见嘴边。
初见一愣,笑笑,说:“我不饿,你吃吧。”
饼干太硬,小女孩吃了几口,噎着了。
初见摇摇水壶,还有一小半,喂她喝了几口,盖上了。
见女孩盯着水壶,初见柔声说:“咱们省着点,等出去以后再大口喝,好不好?”
小女孩似懂非懂,望着初见没说话。
手机毫无信号。初见试着发了两次短信给小郭,发不出去,只得关机。
在接下来和小女孩断断续续的聊天中,初见得知她叫然然,今年四岁半,正在上幼儿园中班,最喜欢的同学叫小杰,最喜欢的老师姓李,最喜欢的人是爸爸妈妈,“可是,我不听话,妈妈要打我的小屁屁……”
在黑暗中,初见也仿佛看见然然捂着自己小屁屁的模样,忍不住笑出来。
两人聊累了就睡,睡了又醒,中途初见开过两次手机,仍无一点信号。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然然也只得捂着小鼻子、皱着眉头把水壶里有很大一股异味的“水”喝下去。最后的几块饼干初见全留给了然然,分作一小块一小块,慢慢咽下去,但,这也没有了。
没有机会了吧?可惜了,然然。
初见拿出一直没有再开的手机,打开,先给父母留了条短信,想了想,把高远的手机号码调出来,写道:“高远,我……”
“我”什么呢?
最后一次,让我放肆一下吧。
写好,保存,关机。初见躺平,拍着已经昏睡过去的然然,怔怔地,在黑暗里睁大眼睛——高远,我想见你。
突然,头顶的楼板“哐哐”作响。
总算挖到了!
“然然,我们有救了。”把然然的小面孔埋在自己怀里,初见喃喃说着,放松地晕过去。
隐隐约约中,身边一个男人在哭。
“唉,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干什么?去,去!”
初见不耐烦,一挥手,醒了过来。
他毫无意外地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帐蓬里。
浑身酸痛,身体仿似不属于自己,一动就“咔咔”作响。
但,总算活下来了。
初见满足地叹口气。
然然呢?
四下寻摸,忽然看见身旁地下躺着一个人,那熟悉的脸叫初见一震。
还以为经历了生死,自己已经学会泰然了呢,初见自嘲地笑一笑。
挣扎着慢慢起身,走出帐篷,看样子是下午六时左右,天有些阴,到处人来人往,空气中也写着“紧迫”二字。
初见抓住路过的一位军医,“看见然然没?和我一起那小女孩?”
那人见到初见,大喜,“唉呀,你醒啦!太好了!你都晕三天了。然然在13号帐篷,她没事,和小朋友们在玩呢。你过去吧,要小心身体,才醒,还得慢慢恢复。”
谢过战友,初见慢慢挪到13号帐篷。老远就听见小孩子的欢呼声、尖叫声。初见过去,一眼就看见然然正坐在一群小孩子中间,在拍一个小皮球。
初见向她招招手。
然然看见他,疑惑地侧一侧小脑袋,没反应。
初见一怔,才想起两人在黑暗中相处几天,只借着手机弱弱的光线见过聊聊数面。
看见小女孩脸上那红扑扑的两团,初见打从心底欢喜,叫:“然然。”
然然听清楚他的声音,大叫着跑过来,“应叔叔!”
初见把然然抱起来转一个圈,两人都哈哈笑。
玩了一会,初见放下然然,看她回到小朋友中去。
把然然送回去,他心里始终有个疑惑,向在旁边监护的一位医务人员询问:“然然的父母呢?没通知来接她?”
那护士一脸惋惜地看着小孩子,回道:“我们找过,得到的消息是——她父母都已埋在你们发现然然的那栋楼里,其他亲属暂时没有联系上。”
初见默然半晌,跺跺脚:算了,不多想了。
伸一个懒腰,舒展筋骨,大力呼出一口气:活下来了,真好!
身后突然围上一双手。
初见直觉地想躲开。
见他要躲,那双手搂得更紧些。
看清楚这双手,初见一下心软了。
手上血迹斑斑,指甲大多断裂,伤痕累累,深可见骨,明显经过很长时间的徒手挖掘。
轻拍了拍,初见轻声问:“你怎么在这?”
他没回答。
要不是身后传来轻微的呼吸声,靠着微暖的身躯,恍惚间,初见几疑自己快要进入梦乡。
很久,才听见身后传来熟悉而低沉的声音:“你活着,真好。”
休整了一天,初见从医疗所回到营队,少不了又是一阵扰攘。
郭大路老远就嚷嚷:“初见,你这家伙,福大命大,就知道你小子死不了!”
被一群战友围着,摸头拍肩,抱来拥去,初见只觉心里暖暖的。
真的,活着,真好。
活着,才有机会;活着,就有明天。
昨晚和高远一起吃晚饭,谈了一夜,初见才得知,高远本是到QS县出差的,地震后加入了救援队,初见被埋进去的时候,高远正好带着一队人送救援物资经过,听见呼喊,过来帮忙,见了小郭,才知道被埋的是初见。
“就跟发了疯似的,拼命挖。你见着他那双手没?”等就剩两人的时候,小郭就把高远当时的情形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并顺手递过一个U盘。
“?”
“你被埋进去的救援录像,我从小丁那儿要来的。只有这一个,原件我叫小丁给删了。”
“为什么?”
“当时只顾救援,别人可能没注意到,高远对你说了很多话,传出去,也许……后来小丁给我看了,我就留下来了,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见初见低头不吭声,小郭叹口气,“我也不知道你俩咋的了,问子然,她也不吭声。不过,见他那样,我知道,他心里有你。”
初见抬头笑笑,“我知道。”
手中紧握的手机里,是一条刚刚发出去的短信:“高远,我爱你。”
一池蛙鸣,满塘青荷。
六月已至,盛夏,即将到来。
人生苦短,人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