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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再次来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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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第一医院
从塔木陀出来,得知潘子已经被大哥带出来,心安了许多。
我带着起灵听从了胖子的建议,去了北京。
胖子找了熟人把他安排在北京大学第一医院——一个相当牛逼的医院。
看着胖子忙前忙后给他办住院手续,找了最好的医生还有豪华高档病房,我就谑他,“看不出来,你这胖子不光在倒斗界吃得开,医疗战线混得也不错啊!”
“那是!胖爷我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是这里的常客,别说医生,就连漂亮的小护士我都熟。”胖子边说还边腆着个大脸,对着进来送检查报告的小护士,就是一个嫣然一笑,“小红,还记得胖爷我不?”
那个被叫做小红的护士,瞟了胖子一眼,小声嘟哝了一句,“老流氓!”
胖子笑得欢畅,“晚上请你吃饭,老地方啊!”
那小红很职业地笑了笑,对我道:“医生一会儿来跟您谈谈患者的病情。”
我接过检查报告,道了声谢,小红就出去了。
“行啊!今天算见识了。”
胖子一脸的若无其事,“就那么回事,现在的小姑娘爱的无非一个‘钱’字。”
我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转回身,给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起灵换上病号服,然后把他按在床上躺下。他很顺从,没什么反应,眼睛里本来就淡,现在更是什么都没了,空的。
胖子陪我坐了一会儿,就准备回潘家园看看,出来这么长时间了,生意什么的都要照应一下。
“行,你去吧。”
将胖子送到门口,胖子欲言又止,我拍了拍他,“放心,我没事!”
胖子也回拍了我,“我过几天再来看你们。”
不一会儿,医生来了,和我说了起灵的病情: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是受了强烈的刺激,需要静养。还说了一堆医学理论上的东西。看来胖子一定给了医生不少的好处,热心得过了头!
好不容易等他将理论和实践相结合都讲了一遍之后,我礼貌地将他送出去。靠在门上想了想,还是决定给杭州的一个做医生的朋友打个电话,上大学的时候,他在隔壁的医学院,常来打篮球,认识之后,关系一直都很好。
奇怪的是,手机一直都拨不通。翻翻电话本,还有一个他们科室的电话,拨过去之后,倒是有人接了。
“喂,请问李沉舟医生在吗?”
“他休假了,现在没在医院。”
“休假?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月前。”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按说他也该回来了,我们医院休假最长的时间就是一个月。请问贵姓?要不,等他回来我让他打电话给您?”
“哦,不用……不用……我再想办法联系他,谢谢你啊!”
放下电话,我有点儿疑惑,李沉舟休假了?认识他这么久,从来都不知道他还会休假,看来当医生的精神压力实在是太大了。既然这样也就不着急回杭州了再在北京待一段时间再说。
又给王盟打个电话,命令他从现在开始,吃喝拉撒都必须在店里,不能离开店门半步,一旦有奇怪的人到店里找我,尤其是拿了把刀的就一定要马上打电话给我,错过了那个人,回去就别想拿欠他的工资。王盟被我唬得一愣,一个劲地追问我,拿把刀来的,不是抢劫的?我骂了声娘,告诉他照办就行了,哪来那么多废话,他才嘟嘟囔囔地答应着,放下了电话。
都交代完了,我就坐在床边看着他,他也直直地看着我,我看到他眼中清晰的自己,就像从前许多次的那样。我一点都不关心他的检查报告什么的,他的身体我比谁都了解。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不是现代医学能解释得了的。
看他现在的情况,可能过段时间就能恢复意识,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让他把一切都想起来。我不知道两年前,我这样坐在病床上时,他是怎么对我的,现在我又该做些什么才能让他尽快恢复。我想以他的性格,一定也是像我现在这样坐在床边看着我,然后紧紧地拥抱着我,也许还会在我耳边唤我的名字,然后一下一下抚着我的背。
想到这里,我伸出双手想要抱住他,他本能地向后缩了缩,可当我的手触到他的时候,他停住了,任我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起灵,是我。”
客串说书先生
接下来,我几乎除了吃饭睡觉就坐在床边和他说话。
医生说这样可以让他尽快地恢复意识和记忆。我就像个说书的一样,眉飞色舞吐沫星子横飞,讲到关键时刻还在病房里上蹿下跳。从鲁王宫第一次见到他开始说起,到现在这三年多来的事,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讲他多么的神勇,胖子多么的不着调,我自己多么的菜,还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掉链子,掺杂其中的还有我在经历每件事时的心理想法。我一点都不怕他听着听着突然恢复了记忆,然后听到我这么二逼的想法笑出来,天知道我是多么喜欢看他笑。
其实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已经溺在他淡得化不开的眼波里,永远上不了岸;而从他第一次对我笑,我就已经驻在他勾起的嘴角上,这辈子都不想离开。只是那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只是本能地追赶着他的脚步。
我想,每个人都应该有对的那个人,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幸能在有生之年在人海中遇到那个人或是有幸遇到了却因为各种原因失之交臂。老天待我不薄,我遇到了这个对的人,只不过他和我一样而已,可那又怎样呢?我只爱他,就足够了。
两天后,一路上的事都讲完了,我就开始讲我记忆中的一生。
小时候的事,我拼了命地搜索,都想不起来什么,家人说我小时候是个比较内向,发育较迟,记事太晚的孩子。想来想去,十三四岁之前的事真没想起太多,其中还有大部分是长大以后家人告诉我的。那时我就一愣一愣的,啊?原来我小时是这个样子啊?我小时候有那么蠢吗?这样的事我怎么能干得出来?你们该不会是记错了吧?不会不会,那绝对不是我!这些事现在我又添油加醋地给他讲了一遍,比在秦岭青铜树下讲得详细多了,讲到后来我觉得我不去说书简直就是说书界的损失。
有件事我讲得挺仔细的,就是小时候每到过年的时候,都会有一大群小孩到我家来拜年,其中有一个清爽可爱得犹如从招贴画里走出来的小女孩叫小花,那时好像和她玩过拜天地什么的游戏,后来好多年,家里人还总拿这个说事。我笑着对他说,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可能现在都娶到媳妇儿了。说完我就静静地看着他,冲他笑,你倒上来拧我的脖子啊!
可他还是无波无澜地看着我。
我戳了戳他的肩膀,挺用力,戳得他左右摇晃。你就装吧,你还装,你要是明白了,想起来了,就别拿我当礼拜天过了。他眼睛眨了眨,得!没反应,看我下猛料吧!
我就把我上中学时和老痒一块儿偷着出来爬墙看女人洗澡躲过重重围追堵截的事和他讲了一遍,讲得那叫一个精彩绝伦,险象环生。折腾了一番之后,我终于踩着老痒的肩膀上去往里面一看,你猜怎么着?起灵,你猜怎么着?哈哈……居然是男浴池!哈哈……
讲着讲着,中学之后的记忆就渐渐清晰起来了,在秦岭的时候,起灵最喜欢听我讲这个时间段的事。那时,我还碍着面子讲的都是一些高大全的事,为了自己狭隘的自尊心,为了挽救在他心里太菜的形象,牛也吹得有点大发了。现在我搜肠刮肚地把中学到大学的事儿一股脑儿地都抖落出来。讲到最后,我都觉得我自己怎么干了这么多操蛋的挫事,我的青春简直可以用一个挺文艺的词来形容——虚度。
又过了两天,我讲到了大学毕业自己当了小老板的事。起灵,以后你就跟我一块儿回店里,我那个店生意一直都不好,养活我自己都有上顿没下顿的,以后可不能这样了,我还得养你啊!不过你也好养活,一件卫衣,连帽衫什么的从冬穿到夏,吃的也不讲究,压缩饼干也不挑。我还给他安排了事,保镖兼看大门的,估计胜任之余还可以带出去拉风。
这些都讲完了之后,我抽出一根烟,烟雾缭绕中,我眯着眼睛看他。讲了这么多,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听到了,听懂了,听明白了。但我只想讲给他听,让他知道在那么多他不在的日子里,我是怎么生活的,我是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
从他少之又少的叙述中,我可以肯定他从没有做过我做过的这些事,我要把那些他没有感受过的感觉都告诉他,把那些没有使命,没有练功,没有任务的平凡人的体验都告诉他。因为从现在开始,我就要开始补偿他,把生活欠他的精彩,一个一个地抓起来,让他也能拥有所谓的追求,所谓的梦想,所谓的生的赞美,甚至人生于他抽离的所有惊喜,我都要一个不少的补偿给他。
自从住进医院,我就一直和他同床而眠,抱着他,用我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冷津津的身体,用指尖划过以前来不及细细数过的道道伤疤。数过之后,我会把我知道的那些条指给他,数着数着,我就会痛得喘不过气来。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怎么就该承载那么多沉重,怎么就该承受那么多苦痛?
一个清晨,我醒了过来,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握了握手里的手,告诉他,我醒了。心里想着都说完了,今天该说些什么好,一阵清浅的呼吸就迎面而来。
“你是谁?”
我睁开了眼睛,他就在我头上不远处看着我,低垂的刘海触到了我的额头。我拉过他的头,放在自己的颈窝里,缓缓地闭上眼睛——
“你的爱。”
游北京
起灵恢复了意识,但记忆还是丝丝断断。
虽然他还想不起来所有,但也并没有排斥我,没有逃走,也没有躲开我的拥抱,反而乖乖地让我牵了他的手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这下,我又有的说了,我给他讲现代科技,就从手机讲起,我都不知道他有没有手机。我问他,你以前夹喇嘛,道上的人怎么联系到你的,该不会是飞鸽传书吧。他愣愣地看着我,问我什么是夹喇嘛。我摇着头笑,这个不知道也好。然后我问他,你就那么相信我,不怕我是骗子。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道,我记得你。我惊讶,真的?他很认真地点头。我兴奋地问了一筐问题,他就又没有反应了。
虽然这样,我还是挺高兴的,起码他还记得我,我回想了下我恢复记忆的过程,看来要有些刺激才能恢复得快一些。于是,我决定带他出去走走,一边刺激刺激,一边也能散散心。这个苦孩子去过的地方不少,可都是荒郊野外,鸟不拉屎的地方,繁华快节奏的城市,一定是他不曾穿梭过的。
我先带他去了故宫,既然大哥说他们家族世代都是为皇家服务的,那应该对皇帝住的地方,用的东西有点感觉吧。
秋天的北京,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站在天安门广场,看着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突然有了一种豪迈雄壮之气充盈心中。刚想给他讲讲我们伟大的祖国,他就盯着天安门上巨大的画像对我说,我记得他。
我唬得一跳,不过马上反应过来,起灵的使命就是为着这个人,我不去打扰他,让他自己慢慢地想,想起和这个人的联系。
他看了好一会儿,对我说,我不想进去。
我问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他摇了摇头。
不去就不去,接下来,我们去了北京历史博物馆。
这里他倒是想了想就进去了,在玻璃橱窗外慢慢地走着,我是做古董生意的,这些东西一眼看过去,也能看个大概。不是双休日,博物馆里人也不多,每件展品几乎都能仔细地看看。
起灵默不作响地看着,突然就停住了,指了指橱窗里的一个玉杯,“这件是假的。”
我真是吓到了,伸过脖子瞪大了眼睛看,“你怎么知道?”
“真的我见过。”
我惊恐地看向展厅的四周,想看看摄像头在哪里,果然看见了不下五个。连忙拉着他离开了博物馆,直到跑出老远才惊魂未定地对他说,“这样的话不能随便说,像我们这样的进去毙几次都不够。”
他手插在口袋,随意地晃了晃,不置可否。
本来我还想带他去长城看看,但这个样子还是不去了,别到时候指着长城说,我见过孟姜女,我他妈的就要疯了!
所以,我决定再故地重游一下,就带他回杭州。我打电话给胖子,让他请我们去东来顺搓一顿,胖子倒是屁颠屁颠地答应着。
胖子请客
到了东来顺,见了胖子,这段时间不见,他倒是恢复的不错,神清气爽,满面红光。
“起灵,你还记得他吗?”
胖子看了看我,有点紧张地问,“起灵他想起你了?”
我点点头,胖子立马就乐了,“那他也会记得胖爷我。”得瑟得瑟地来到起灵面前,“起灵,你要是记得天真不记得胖爷我,那可真是太不够意思了,以后你俩的事我就再也不管了!”
起灵很认真地看了看胖子,眼光慢慢拉长变远,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凯旋,你怎么这样胖了?”
胖子一刹那就凝固了,胖脸上的肉抖了又抖,眼圈慢慢就红了,“起灵,不是跟你说了嘛,王凯旋已经死了,现在是胖爷我。”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胖子的真名叫“王凯旋”,我也盯着胖子,试图从蔓延至额头和眼角的皱纹中找寻曾经的沧桑,曾经的绵长岁月和曾经共历的风霜。
胖子拍了拍我的肩,“小吴,都值得了。”
这顿饭吃得特别尽兴,胖子嚷嚷一定要喝白酒,还说什么不喝白酒算什么爷们儿。入乡随俗,我也没和他争,白酒就白酒,上来一看,52度的红星二锅头。他妈还一下子叫了两瓶!
胖子的酒量真不是盖的,那叫一个爽快,只要举杯就一定见底。喝得我也热血沸腾,就连起灵都受到了感染,闷着头一杯接一杯。此时此景,彼时彼景,我们三个还在一起喝这杯酒,觥筹交错间,怎不让人感慨万千,油生壮怀之感。
“胖子,我在神庙里解机关,你就不惊讶?”我大着舌头,盯着胖子。
胖子也不理我,顾自仰头干了一杯酒,“我不惊讶,你们做出什么事,我都不惊讶。”
“怎么这么说?佛爷说我是特别的,难道我真是?”
胖子盯了我好一会儿,“小吴,我这么跟你说,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起灵觉得你该知道了,自然会说。整件事背后的水不是一般的深,我只能告诉你,所有的事从一开始都不是偶然。”
这个事实虽然是我心知肚明的,但亲耳听胖子说出来,还是心惊了一下。
胖子接着说道,“问你一件事,现在起灵失忆了,如果他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以前的事,你会怎样?”
我疑惑胖子怎么把话题引到这里来,“想不起?想不起又怎样?他不还是他吗?”
“那他从今以后,变了呢?和以前不一样了呢?他还是他吗?你会怎样?”
我琢磨着胖子的话,他显然是有所指的,他在暗示我什么,我看了看身边的起灵,闷笑了一下,“他就是变了,他也还是这个人,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同。他还是他,我还是我。”
所有的事情都齐一地指向了一个他们都不肯告诉我的真相,那就是——在若干年前,在我记不起来的日子里,我一定是以另一个面目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以不同的身份做了好多事。而我身边所有的人都认识从前的我,都在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保守这个秘密,不想让我想起从前的我,不愿让我知道以前的事,我在成为吴邪之前,我是谁?
“胖子,难道从前的我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你们要这样的护我现在的天真无邪?”
“吴邪,”胖子放下酒杯,“你相不相信天命,有些人生来就是承天运的,就是为了某个使命而来的,而这种人往往天赋异禀,拥有一些普通人无法企及的能力,注定是要做出一些不一般的事。帝王将相就不用说了,就是民间的奇人异士历史上也不在少数,就像铁面生,汪藏海。而这样的人,往往都会有非常传奇的人生。”胖子说得极其认真,脸上现出了我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
我点上了一根烟,“操!你该不会想说,我就是这样的人吧,肩负着兼济天下的历史使命?还是在2012拯救地球不被毁灭?还是我就是那个内裤外穿到处替天行道的二儿?”
胖子哈哈哈地乐了半天,又开始定睛看着我,“吴邪,我是真心喜欢现在的你。”说完又继续笑。
听胖子这么说,我心中的想法就坐实了,原来一直失忆的人是我。我轻晃着手里的酒杯,杯里面我自己的脸也晃了起来。我想不起从前的我是什么样子,从前的事更是一点都想不起,只是在解机关的时候,才会有一些碎片飞逝而过,却什么都抓不住。就是现在告诉我我以前是天王老子,我都牛逼不起来,因为我实在是找不到天王老子的感觉。
我不再说什么,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心里模糊的感觉有了着落,却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可能三年来的事已经给我做好了足够的铺垫,我就像一只温水中慢慢被煮熟的青蛙,到死的那一瞬,反倒没什么痛苦了。我不想再追问胖子,我要身边这只瓶子亲口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如果我真是如佛爷说的那么不同,那么我一定要帮着这只瓶子完成他的使命,然后和他好好地活着。
胖子用酒杯磕了一下我的酒杯,“吴邪,不论以后你知道了什么你难以接受的事,你要记得今天说的这句话。 ”
“胖子,有什么可难以接受的,要是一个菜鸟知道了他从前是个无比牛逼的家伙,那还不乐得要死!”我将头枕在软软的沙发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璀璨的灯,缓缓地闭上眼睛,眼前还闪动着华彩的光。
我不知道其他的人遇到像我遇到的这些事,会有什么反应。
当一个人得知自己在成为自己之前以另一个身份活着,还成为了一个重大事件的关键,直接或间接地推动了这件事情延展了好多年,而他自己却忘记了这一切在若干年后以局外人的身份又参与到这件事的后续发展中,那该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我该珍惜现在所有人拼了命换来的新的生活新的身份继续地活下去,还是该打破沙锅问到底去追寻自己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