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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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带河底深浅不匀，漩涡暗流多。如何？”
“依你。”
略略商量一下，戚少商和顾惜朝便停留在这儿。
尽管是大白天，水底一片寂静。阳光照射不深，水底冰凉，靠近了，便见弯曲缭绕的水草，若隐若现的鱼群。在昏晦的光线中，浮游物仿佛贪婪这弱弱的光线，都聚在这范围中活动。
顾惜朝一向喜静，这片水域他甚是喜欢。现在，他便在冰凉的水底躺着，眼睛追逐着那些浮游物和鱼群，觉得烦闷后，便闭上眼，权作休息。
戚少商在附近勘探完毕，便原路返回。远远的便看见顾惜朝，只见他闭着眼，灰白的手，便舒展的两边摊开，那缭绕的卷发在水流的抚摸下，不断飘摇。
他有点陶醉，且慢慢飘近顾惜朝。
“真不懂你，这样子还能睡觉。我看，你根本是在做样子。”
“不要吵！”
戚少商只好不作声，却伸出手，顺着水流将他一拉，拉进怀里搂着。顾惜朝不理他，仍闭着眼。
摩挲着那依然兀自飘摇的卷发。良久，戚少商才轻轻地叹息。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那木簪没了。也没有其它替代，这般看着，并不觉得你一表人才，倒觉得鬼气森森。”
听见这话，顾惜朝终于睁开眼，看着戚少商。只见他的长而直的头发，也是随水缓缓舒扬，或高或低，散漫自由。
“你耳边的珠子，并着发带也没了。亦不复当年的英雄气概！”顾惜朝眯了下眼，继续道：“你我现在，半斤八两，不相伯仲。”
戚少商笑了。那模样，逗得顾惜朝也禁不住笑了下。
看顾惜朝又闭上眼，戚少商将他再往怀里搂紧，也合上眼，想事。
原来他们初次踏足的那片水域，早就困着一群水鬼。他们虽然初来咋到，可凭着惜朝的头脑，要整治这群水鬼，简单至极。至于戚少商，那不怒而威的气势仍存，加上身上浓重的杀气，足以让百鬼退让！
一切顺理成章，他们停留在此。可戚少商惊觉，惜朝的脸孔，居然慢慢变得狰狞，连同性情，也变得暴戾，越来越像水鬼之态。
这儿每只水鬼都面目狰狞，满身滑腻，而这一切，却都是因为它们心中时刻想着害人的念头。原来，相由心生，鬼界亦通用。
难不成，惜朝心里，亦如这群水鬼一般，想着拉替身，好让自己脱离这困境？
当时，戚少商一念及此，便怒气冲天地前去质问。吓得一众水鬼到处躲避，直叫平静的江面时不时冒出各种各样的漩涡。
“说好了不再分开，你居然还动着各种各样的鬼念头！”两鬼斗法，最后，戚少商死死摁着顾惜朝，如野兽般嘶吼着。
可顾惜朝却死死抿着嘴，不求饶，也不解析，更不反抗。
就这样僵持着。后来，一只死了些年月的老水鬼，惴惴的飘近，对满脸怒容的戚少商说了句让他后悔的话。
“其实，它是为了你。”
这句话在水里回荡着，使他的手不由得松开。顾惜朝获得松脱，便以最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们不过是低微的水鬼，没人能帮我们，一切只能靠自己。最快的便是找到溺水者的身.体取而代之，灵魂才得以离开，否则，永不入轮回！”
“它不过是想你离开这儿。”
在一片不满的谴责声中，戚少商朝着顾惜朝离去的方向追去。
戚少商也不知道找了多久，找了多远，一番波折后，才在一个水草较多的水域找到顾惜朝。看他的脸孔，已经没了先前的狰狞。
他看见他，转身离去。戚少商只好使出拿手的缠字诀，先讨好后激将，使出浑身解数围着顾惜朝团团转。顾惜朝自有他的小九九，那天他挣脱了，找个安静的地方细细思索，总觉得那个法子具有不定性，理由就是，那些鬼魂上岸后便不知去向，是湮灭还是转世，无可考究。一番衡量下，最终放弃此法，专心等戚少商出现。
最后，顾惜朝想通了，便原谅他之前的兴师问罪。接下来，两人没事般继续研究。
“其实还有另一种方法，便是修炼。可这方法，最是漫长。”浮坐在水草上，顾惜朝一本正经的说着他之前打听到的事情。
“我都不怕，难不成你怕？”戚少商枕着美人膝，挑衅道。
“少来这一套。眼下我们都死了，多的是时间。而且我也想试一试，这个方法到底能否行得通。”顾惜朝眼里泛出精光，信心满满。
“到底如何修行？”戚少商很喜欢他这副神情。
“很简单，每天晚上水面望月。月至阴，借其至纯阴气，同时静心至虚空，便可修炼鬼力。”
“然后呢？”戚少商有点不耐烦。
“当鬼力一定时，弄点动静便可惊动阎殿诸君，自然会派鬼差前来，将我们带走。”顾惜朝慢慢道来，眼却盯着戚少商脸上的神色。
“什么？那不是自找麻烦！”戚少商满脸的不可置信，整个坐起，“那修炼鬼力，需要多久？”
“那匹老水鬼说了，若算上天有不测风云，或者有人为外力影响，至少也要十年。”顾惜朝斜乜着他。
“……”戚少商低头思索。
“如何？看来是你不敢？”顾惜朝笑得邪佞。
“我在想，我们终究只剩下十年。不如这十年，我们去每一块水域游荡，看月亮、修鬼力、揍水鬼。可好？”
顾惜朝心里一震，这是他所向往的，却也是不敢说出口的想法。
“甭忘了，我们也是水鬼。你倒是喜欢欺负人。”
“我欺负鬼而已。”
尔后，他们按着这想法去做，一起游荡各个水域，追逐着月亮修炼。闲时，便沉至水底自娱自乐，斗斗嘴，追追鱼，或者相互慰藉，即使没有了体温，也要记住对方的一切。
揍水鬼这个想法，到底也没有施行。他们见识了水鬼的悲哀，亦害怕目睹那种快捷办法后，会被引诱，害了自己。于是他们一但遇到水鬼聚集水域，便匆匆离去，一刻也不停留。
辗转一番，现在，停留于此。想到这，戚少商睁开眼，端看顾惜朝的脸容，撇开那份青白，还是一如当年的惊艳。
不知不觉，两人一起便已九年有余。距十年之期不远矣。想到这里，戚少商伸出手轻轻摩挲着顾惜朝的脸庞，心中只愿这一刻能永远篆刻脑海里。
戚少商想着往事，顾惜朝亦然。
可他想的是戚少商在他死前一刻奋不顾身的保护，血光漫天下，两人重伤，双双坠入滔滔江中。当两人明白时，早已时移世易，改朝换代，一切不复当年！
戚顾二人的奋勇杀敌，早年民间早已奉若神明，如英雄般向往赞叹。现在时局稳定了，活着的人便开始最求自己的喜爱事物，哪还记得这事呢？讲到底，他俩不过是被困水中无法转生的魂魄。离开这儿，终得靠自己！
每每想到那悲壮的一刻，顾惜朝便心痛得无以复加。本来自己带领的队伍，不过是尽最大努力去拦截敌军，到底是去送死。却想不到，戚少商会出现，与自己一起江面奋勇杀敌。最后更一同赴死。
知音若他，何求？
算起来，自己今生到底是亏欠戚少商太多。即使是成了水鬼，也尽量想办法，好让戚少商早日轮回。
只可惜，戚少商并不喜欢那种方法，否则，这些年里，落水者不少，可都他们被送回岸边。此举甚至引起水鬼们不快，有点像当年追杀的意味。
从刚开始的狼狈万分，到后来的以一挡十，有趣极了。原来当年戚少商便是这般逃亡了，那我岂不是帮了他一个大忙？想到这，顾惜朝笑了。
“笑什么？”戚少商见他笑，便好奇问道。
“我在想，我们被那群水鬼追杀的情景。”
“那算什么！被惜朝你追才过瘾呐。”
“……”顾惜朝皱着眉头，感觉有点不对味。
“跟你斗智斗勇才好，它们不屑一提！”戚少商继续装傻。
“不要再拿那群水鬼不追所谓的伎俩跟我当年的千里追杀相提并论！”顾惜朝怒吼。
戚少商边笑边答应了。
“今晚这一带乌云遮掩，修炼不得。”顾惜朝轻叹一声。他知道，今晚修炼，只会引来一些鬼力强大的鬼前来挑衅，顺便将输家的鬼力据为己有。
原来，鬼界的弱肉强食，巧取豪夺，跟人间的江湖差不多呢。
“那不修便是，免得得不偿失。而且我并不急。”
“为何？”
“这些年，我喜欢上了看你在水中的样子，痴缠、旖旎、杀性，混在一块儿很有味道。”戚少商顺势去把玩他的头发。
“合该我是让你作弄，让你一直压着？”顾惜朝满脸不快，眼眸幽暗，危险意味十足。
可戚少商不吃这一套，这些年，他早已将顾惜朝的脾气摸通透了。
“惜朝，扪心自问，这十年，你与我一起，快活吗？我却过得十分快活！我俩终于放下一切，再无阻隔。每一天都过得逍遥自在。”戚少商的手终于放下顾惜朝的头发，改到他身上游走，并凑近道，“至于能否轮回，轮回后会如何，我不想想，亦不敢想！”
“你……真的不想吗？”顾惜朝不由情动，却不依不饶的追问。
戚少商笑而不答，他的情早已俘虏了他，话语之间，两人早已缠绵一起，不问世事。
夜幕降临。
但在水底，光线不过如此，变化不大。
他们依依不舍地分开，在水中到处漂浮。却愈发觉得无聊，便商量着追鱼玩。现在他们不需像生前那般，床事后需要休息。
却见顾惜朝追着追着，在前方拐了几下，便不见了。戚少商看到，只当他变着花样玩乐，不作理会，只顾追自己的目标。
可是，天都亮了，仍不见他回来炫耀。
戚少商满腹疑惑地到处游弋，到处寻找。渐渐地，他又急又气，却仍找不到。
此刻他不安，不快。找了几天，戚少商确定，这些年与他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顾惜朝，果真失踪了！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两人欢愉过后，看顾惜朝当时的状态，也不像有什么行动。
回到那片水域，戚少商想着办法。
要不要收些水鬼充当手下，去寻找惜朝？
可这些老鬼，没有满足它们的条件，不会臣服。
眼下却只有这个办法，在水中，能和自己联手的，只剩那些恶形恶状的水鬼。
惜朝在的话，便好。他那脑袋，什么法子想不出？
可是惜朝在，也不需要自己去寻找吧？
找神仙帮忙？我戚少商好像有时候不相信老天爷，有时候更责怪老天爷。想来此刻，老天爷也不会派神仙来施予援手吧。
莫不是被其它鬼力高强的鬼魅摄去了，那便麻烦了。无迹可寻，自己亦无力施救！而事实上，顾惜朝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指引。
难道……
我们是时候分开了……
与上天无关，与旁人无关，与世事无关……
一切的纠缠，缘尽了，便结束了……
戚少商由着自己飘荡水中，这几天下来，他终于品尝到水中那份无法名状的孤寂，因为顾惜朝的陪伴，才变得不乏闷。这下更忍不住回忆顾惜朝生前死后在自己生命中带来的一切，渐渐地，他觉得，伤心，累……
不是的，顾惜朝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定是遭到伏击！一定是！
查，必须查！哪怕是灰飞烟灭，亦要复仇！
戚少商渐渐不能自已，臆想的仇恨早已充斥了他的全部。却不曾料到，自己此番的样子，变得十分恐怖。
一般水鬼的眼全是灰白黏连，满身泛着青白，皮肉摇摇欲坠，偶尔还会披挂一两条水草在身上；而他却满眼血红，宛若凛凛杀神。并且重现了死前的可怖，衣衫多处撕破，胸膛左侧的致命箭口，缓缓地流着青色的液体。
他慢慢升上水面，定在那儿。抬眼却见今晚月色皎洁，映得天空一片清亮。只可惜此番美景，惜朝不曾看见。
“惜朝啊……”戚少商朝月嘶喊，体内酝酿的怨气四下无向迸发，惊得水底的鱼儿跃出，附近的鸟儿纷纷飞走。
喊完了，他缓缓低下头，流出了两行蜿蜒的血泪，却不见滴下。
在清寒的月色映照下，戚少商诡异万分，那黑纱般怨气笼罩着他，久久不散，这番情景足教一切胆寒神伤。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