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癜风患者》不会飞的鱼

6、七月十三日(6)

　　浑浑噩噩，浑浑噩噩。那些日子，那个冬天,寻死的念头影子一样，时时刻刻都纠缠住我：我觉得我已经崩溃啦，一点儿精神都没有。很多时候，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脑子里净些****的想法。天空，冬季的天空阴沉沉的，处处压抑着陆的神经。天并不冷，好几年来一直都这样，就象我的境遇，一直如此。我穿着件半大衣，红的蓝的灰的黑的，四样手指宽的条条垂直或平行，组成幅耐看的图案；那是我哥从绥芬河给我带回来的；据说，这是毛子货，叫啥苏格兰呢。我的两手抄在兜里，一只手触到我刚取出来的照片，另一只手触到一柄薄薄的锋利的手术刀。相片是我在合家欢影楼照的明星照——合家欢？……对我来说，带着一种讥笑的意味，就象啥黑色幽默。黑白明星照，长发飘逸，也算得上清秀的啦，挂在灵堂上反正是可以的。假如我死啦，别人看到这幅照片，也许会嘘唏一阵子，觉得惋惜吧；它本来就是为了给这世间留下我最后的印象才拍的。我的手触到装照片的白色信封，沙沙的，发出好听的声音，唉，真的真的，要是谁跟我一样不幸，那还不如死了好呢。我的眼睛酸酸的，心里也酸酸的，凄凉，冷清，不是滋味，丑小鸭灰姑娘，类似的故事我听到了多少，她们到头来都有一个美好的结局；可我，这辈子兴许就这样啦，因为我毕竟不那么天真啦：醉薰薰的爸，泼妇似地妈，还有让人看见就恶心的白癜风，以为虚无缥缈的末来，毫无信心与把握的生活……唉，咋啥都有教我赶上了呢：英俊的王子，会舍弃外表，看中我这块丑石吗——我一边走，一边寻思；寻思寻思着，脚步不知咋 地，竟然那么快，丝毫不留意别的——灰的街道，灰的天空，灰的房屋，就连原本白的雪，也因无限的烦恼和烧炉子落下的大尾巴灰而变得灰秃秃的；许多人，散乱地和我擦肩而过；他们都有有个奔头，不象我，这样空落落的，没人理没人睬，也不知将来会咋样，只在没过脖子的泥沼里无望地挣扎。
　　“……在想啥事了吧……”隐隐约约，从前面横道走过来的几个女孩子说道；隐隐约约，我恍惚听见她们还说“这人咋地啦，走得这么快”。
　　我知道她们在说我。我心里顿时恼了起来，回过头吼道：“我想啥，还碍着你们啥啦！”
　　她们中的一个，那穿红棉袄短头发的女孩回过头瞧瞧我，似乎有些惧怕。我一看她们这样，就更来气，索性骂道：“*你妈的，瞅啥瞅？——瞧你妈个Ø！”
　　只可惜，她们也加快脚步，匆匆地赶忙走了。这么一来，我更没意思啦：她们，个个如花似玉，健健康康，皮肤又白又嫩，让人看着，心里更不是滋味。
　　隐约，我似乎听到她们说，“这是疯子吧”；可似乎又没听着。那柄手术刀在我的手里都给捂热啦。刚才，我一直握着手术刀，甚至想捅她们几刀。我的手心直冒汗，心里砰砰志跳。这把手术刀，还是问胜男要的呢；胜男她姐在医院当护士，拿回家好几把；那天，我上她家玩，看见啦，就问她要了把；要的时候，我胸口就突突志跳，然后就想了很多很多，就象知道今天它会派上用场。望着那几个女孩子消失在街角，我原地站了一小会儿，又扭过头，接着向前走。为啥，为啥今天炎炎的夏日，我要对那个阴冷的冬天记得那么清楚，就象刚刚发生的一样？我不知道。
　　气压团催压着，灰蒙蒙的；据说，一到这样的天气，就是快下雪啦；我的心情也阴沉沉的，一点儿也不好受。谁赶上我这样的家庭，也得这样成天郁郁寡欢日；更何况，我还有那病。要是别的病。也许会好受些；可这病，就摆在外头，长在脖子上，胳膊上，腿上，当然……还有身上，一不小心，就会让人看到，被人家说三道四，并且避瘟疫似地躲开你，怕传染上——恨不得戴上防毒面具，藏到玻璃罩里，恨不能把你隔离开：假如允许，他们巴不得把你扔进炉子里，烧成灰烬——一不小心碰到你的手，流露出的眼神也是那么惶然，过后都要拼命洗好几遍；尤其是他们的爸妈，有时甚至当面和你说些难听的，赶你快点离他们的孩子远点。哼，还以为我多愿意和你家孩子在一块玩呀。可虽然我这么自个儿劝自个儿，心里头还是酸酸的，怪难受的。
　　那天，我这么想着想着，突然一辆福田客货一个急刹车，离我仅仅半米……也许还不到半米……左右停下啦；我吓了一跳。那司机探出脑袋张着嘴；直觉告诉我，他骂了些难听的。原来，我光顾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就来到路中央，丝毫没注意到来往的车。我惊出一身冷汗，忙快步走到路边，嘴里也不服气地骂了句；几位行人不知咋回事，瞅了瞅我，也叫我给骂啦（过后，回到家，我都觉得自个儿象个疯子）。这时，那辆福田客货已经开走啦；人家根本不理睬我。我又郁郁不乐地向前走；走着走着，才恍然，刚才不就差点给撞死吗？自个儿寻思着死，临到头又怕；看来，我是连死都有不敢。这么一想，我又开始自个儿骂自个。要是别人遇到我这种情况，也会和我一样胆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