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蓝莓芝士

151、七十五（下）

　　兜兜转转，最终自己还是回到了这个大牢，上次还有皇上的特赦，这次大约真的是死路一条吧。
　　嘴角带着一丝凄冷的微笑，今夜当值的狱卒都在埋怨无法回家跟家人欢度中秋节，而自己则漫无目的地坐在黑暗中。
　　心中竟然有解脱的感觉，自己毕竟是尽力了，至少还是把赵家那帮畜牲杀尽，只是璎绯－－最大最大的仇人，她依然是杀不掉。
　　今天只差一步，只差小小的一步，璎绯就能死在自己的刀下，曾经距离结局这般接近，一下子却被狠狠推远了。
　　想起璎绯，洛依璃几乎要咬破嘴唇，想起那始终漠然无情的身影，心中的恨意再次被燃烧得旺盛。
　　璎绯，妳两次亲手把我送入地狱，这份仇恨，我洛依璃就是死了也不会忘记！
　　洛依璃闭上眼睛，她觉得活着真的好累，每天无论□□或是心灵上都被人折磨的日子终於到了尽头，三天後她就能完全真正地解脱，离开这个丑恶的世界，回到父亲的怀抱中，她依然是那个爱撒娇的女儿，爹依然是那个百般宠受自己的慈父。
　　但无论如何，洛依璃知道自己是永远忘不了璎绯，就算永堕炼狱之中，就算轮回转世千千万万年，她也不会忘掉这个把她的美满人生彻底粉碎的仇人！

　　明守雨目送着璎绯走进天牢里，她的背影纤细柔弱，看起就像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女，而不像杀人如麻的女刺客。
　　他想起璎绯最後的那一句「璎绯这样的人，注定要下地狱的」，到底要经历过多少沉痛的经历，才能说得出这样一句话？
　　明守雨依然记得三年前临走之前，璎绯的眉目之间虽然冷冰冰的，但却是像一块千年玄冰般难以击碎，所以他才放心把自己的徒弟丢下三年。
　　可是这些日子以来，璎绯明显经历了重大的改变，要不然依她以前冷酷无情的性格，是不会对这些事情如此感叹的。
　　明守雨叹了口气，他宁愿璎绯像以前一样没有半点感情，也胜过现在明明心中有感情却要压抑下来。
　　多情却似总无情，才是人生最折磨的境界。
　　有些人生来不配拥有感情，就像自己跟璎绯。
　　当他们都开始了解情为何物的时候，他们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刺客，不再是皇上身边杀人无数的战神了。
　　他们就会成为平凡人，成为有缺点的平凡人。
　　这时候的他们是最危险了，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该怎麽办，他们就像小孩子一样发现了新大陆，所以感到惊惶失措－－
　　因此很容易就做出弥天大错。
　　明守雨明白现在璎绯的处境，可是他也明白这孩子从来不会把心底话说出来，所以自己只能爱莫能助。
　　现在想起来，当年把这孩子收为徒弟到底是对是错？如果任由她在风雪中饿死，也许对她而言会是最好的结局。
　　明守雨复又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当真是老了，为什麽老是想起当年呢？
　　这麽多废话的可不像昔年的江湖第一刺客呢。
　　决定已经做出了，就容不得再後悔。
　　命运自会给每个人安排好他们的遭遇，没有人可以判断那遭遇是好是坏，他们只能自己给自己下定义，而永远得不到一个答案。
　　既然如此，自己何必杞人忧天呢？

　　璎绯静静地站在天牢的转角处，手执一杯明守雨交托她要给洛依璃的酒，酒里的正是祭师那种迷惑人心的药，据说自第二代的祭师起也有服过这种药，使他们尽皆忘记前尘往事，一心一意为燕朝服务，从未失效。
　　她知道一转弯就会到达囚禁洛依璃的地方，但她毕竟还没有过去，因为她明白洛依璃有多痛恨自己。
　　明明说过要把这些不该有的同情全都忘掉，为何到了最後一刻还是不敢出来？
　　明明说好了要把这些私情全都丢弃，为何当感受到洛依璃的气息时，那最後的防堤就会完全崩溃？
　　杀了这麽多的人，为何到了今天才来感伤呢？
　　洛依璃会变成这般丧心病狂，都是因为自己。
　　洛依璃会变成这般嗜血恐怖，都是因为自己。
　　璎绯以前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但不知为何，她渐渐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做对。
　　她本以为自己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而已，可是时间渐渐消逝，璎绯却逐渐发现自己当天的所作所为似乎很不对。
　　也许洛清流是真的罪有应得，可是洛依璃呢？她只是一个单纯的女孩，傻傻地相信璎绯，以为璎绯是她的最好朋友，以为璎绯会永远陪伴着她。
　　洛依璃是没有罪的，她是不该受这样的罪，她是不该被这般反覆折磨。
　　看到今天洛依璃狰狞的模样，璎绯终於知道一切是回不了头，是她一手把洛依璃推进万丈深渊，是她一手把友情撕裂粉碎，她还有什麽资格来这里找洛依璃？
　　在洛依璃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躲在皇宫的珠帘後，跟她不过数步之遥，但最终自己还是没有勇气出去为洛依璃求情。
　　当洛依璃在赵家受尽欺凌的时候，自己又在哪儿呢？
　　难道一切听从皇室的吩咐就是自己一生的宿命？难道她就不能够顺从自己的意愿去决定一次？
　　十八年以来，璎绯首次产生这种感觉，她感觉到自己是独立地存在於这世界上，她不是任何人的奴仆，不是任何人的杀人机器，她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独立思想的人，她是有权替自己决定将来。
　　只是，这份醒悟来得太迟了，就算早点知道又如何呢？她能阻止皇上对洛依璃下手吗？她能阻止命运对洛依璃的播弄吗？
　　现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洛依璃成为祭师，接受命运再度的安排，迎向那未知的将来。
　　手在发抖，杯里的酒几近溅出。
　　身子沿着墙壁缓缓滑下来，璎绯双手抱膝蹲着，埋首在双膝之中，为什麽？为什麽她又要成为那个伤害洛依璃的人？
　　本来今天自己是可以稍作补偿的，因为自己其实是可以选择放走洛依璃，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把洛依璃送进皇宫，对牧家的愚忠，使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把洛依璃伤害。
　　就算不能把洛依璃放走，至少让她被处死也好让她解脱，偏生自己却自作聪明把洛依璃推给明守雨，现在洛依璃就是因为自己，所以要成为一具行尸走肉的骷髅。
　　千错万错，全都是自己的错。
　　璎绯痛恨自己的懦弱，痛恨自己的愚忠，痛恨自己到这时候还是没有勇气出去请求洛依璃的原谅，因为她已经不敢再去面对洛依璃，面对这个由自己亲手铸成的大错！
　　直到此时此刻，璎绯方才明白自己欠洛依璃的，是这辈子再也难以还清了，这份悔恨将会一直陪伴着她直至终老。
　　一手造成这结果的人，正是自己。
　　一墙之隔，却像是万里之遥，两颗心渐行渐远，再也不能彼此接触，彼此温暖，剩下的，只有无尽的仇恨。

　　璎绯最後还是迈开步伐走出去，只见洛依璃背对着自己，盘膝坐在黑暗之中，白衣掩饰不了她瘦弱的身躯和一根根清楚现在皮肤上的骨骼。
　　「赵……少夫人。」璎绯轻声唤道。
　　洛依璃没有回应。
　　「皇上有东西给我，要我交给妳。」
　　「放下。」洛依璃淡淡地道，她的声音微弱而无神。
　　「皇上要我亲眼目睹妳喝下去才行。」璎绯坐在监牢外，隔着铁栏看着洛依璃，全然没有发现自己的眼神里都是满满的怜惜之情。
　　洛依璃站起来转身，来到璎绯面前，又盘膝坐下来，眼神冷得就像永远不会溶化的冰山。
　　她垂头淡漠地瞧了璎绯手中的毒酒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微笑，不知道是在嘲讽璎绯的愚忠，还是在嘲讽命运终於还是要把她带走。
　　璎绯把酒杯递进铁栏之间，洛依璃伸手接过酒杯，冰冷的手指碰到了璎绯，璎绯多想抓着她的手，但洛依璃却很快就把手抽走。
　　洛依璃微笑看着璎绯，明明理应是动人的微笑却带有鬼魅之气，就像是黑夜里在森林碰见妖怪般一样使人胆颤心惊。
　　一切终於也迎来了结束。
　　只有那斩不断的仇恨，依然在自己心中缠绕不去。
　　璎绯多想洛依璃骂自己，多想洛依璃摔碎酒杯，但她偏生却这般冷静，彷佛璎绯不过是递来一杯普通的酒而已，但璎绯却知道这杯酒比赐死的毒酒危险百倍，喝下它就失去人性，以後只能成为傀儡。
　　自己再次伤害了洛依璃，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一次比一次伤害得更重。
　　洛依璃凝视着杯里碧绿的液体，酒反映着自己苍白的脸颊，她几乎认不出酒杯里的自己，看起来是这般陌生，就像从地狱而来的追命魔女。
　　她瞧也没有瞧璎绯一眼，仰首就痛快喝下毒酒，一滴也没有留下，彷佛她对人间已经没有丝毫留恋，没有丝毫缱绻，没有丝毫怀念，这世上已经没有人没有事物值得使她在意。
　　就这样丢弃性命，弃之不惜。
　　连璎绯－－她也不欲再看一眼，因为每看一眼璎绯，洛依璃就会想起自己那屈辱的一生。
　　「碰」！
　　手中的酒杯应声跌在地上，洛依璃也随之晕倒，黑发映衬着惨白的容颜，赫然是令人不能逼视的恐怖。
　　璎绯用钥匙开了监牢的门，半跪在洛依璃身边，伸手扶起了她的腰肢，又看着倒在一旁的酒杯－－
　　不知何时，眼里已经温热盈眶。
　　璎绯从来不懂得流泪是什麽滋味，但今天她总算尝到眼泪的滋味，悲痛得令她不欲回想。
　　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滑下脸颊，璎绯仰起脸想让眼泪不要落下，但眼泪偏偏这般不争气不听话，一颗颗如雨从脸颊滑下，有些滴落在地上，有些滴落在洛依璃冰冷的身躯上。
　　「依璃……」璎绯最终还是叫出了她的名字，多久，到底多久没有呼唤过这名字？为什麽当她有勇气再度呼唤这名字的时候，那个人却已经不在？
　　璎绯抱紧怀中的洛依璃，整个人是遏止不了的崩溃，眼泪犹如决堤般落下，她闭上眼睛咬紧嘴唇，痛恨着自己的无能，痛恨着自己亲手把酒杯递给洛依璃。
　　曾经有好多话想跟妳说，但却始终开不了口，多少次想把妳好好抱着，但距离却始终这般遥远……
　　对不起，妳听到吗？真的丶真的丶很对不起……
　　我还欠妳一个承诺呢，妳不是曾经问过我要陪妳到什麽时候吗？
　　当时我没有回答妳，可是现在我知道答案，妳却再也听不到了……
　　我想陪妳直至天长地久，我想陪妳直至海枯石烂，我想陪妳度过生生世世的轮回……
　　直至时光流逝至尽头，永永远远，也不要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