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蓝莓芝士

121、六十（下）

　　笙语醒来的时候，火堆早已经熄灭，只留下山洞中央的一堆烧焦木枝，还有正睡在大石旁边的瑾瑜公主，她的螓首微微地侧着，嘴巴也张大了，这动作明明是无比滑稽，但绝色美人做出这动作却带有另一番韵味，这是如海棠春睡的娇媚动人，笙语看着看着，竟然不禁蹲在瑾瑜公主面前，静静地凝视着这张睡脸，良久良久也移不开视线。
　　那是一张使人舍不得去打扰的睡颜，闭上眼睛的瑾瑜公主少了几分邪气，反而多了几分娇软柔弱之感，那微微翘起的一双樱唇，彷佛是某种神秘的邀请，邀请别人来一尝唇上的甜蜜。
　　不知道是从哪儿得出的冲动，笙语不由自主轻轻凑近牧紫宸，双眸里是她自己也没有发觉的专注认真，直到两张脸相隔不足一指距离的时候，笙语方才停下来。
　　笙语在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後，立即站起来退後几步，失神之际，草鞋无意踏在後面放在一堆的柴枝上，透过草鞋刺进自己的脚底，使她几乎要痛叫起来。
　　这阵痛楚也提醒了笙语背上的重创，刚才过於专注凝视瑾瑜公主，连这些重伤都给忘了，现在背部跟脚部一起发痛，让她深深明白到何谓锥心痛楚的滋味，但笙语还是强忍着痛楚走到一旁，转头去看那堆柴枝，唉，怎麽今天这般恍神的？
　　相处的日子愈是长久，笙语愈是明白为何瑾瑜公主会有倾国尤物之名，世间美人无数，为何偏偏她被喻为祸水美人呢？是因为她的身份吗？
　　不，这是因为她真是一个长得极美的女人，笙语对於女人的外貌一向不甚重视，在她眼里宫惜攸就是她的天她的地，但瑾瑜公主这个美得过火，邪异得过火的女人却像流星坠进她的生命里，没有任何的预兆，没有任何的警告，就这样闯进她的人生里，每分每刻都在改变她一向的想法。
　　瑾瑜公主似乎睡得很熟，她转了身後继续再睡。
　　终於，瑾瑜公主还是半张开了眼睛，睡眼惺忪的她望了望四周，又看着正站在一旁沉默的笙语，微笑道：「早。」
　　晨曦穿过树荫照射在瑾瑜公主的脸上，光亮无暇，那是如同女神的微笑般圣洁高贵。
　　笙语如梦初醒地道：「公主，早。」
　　「干嘛呆住了？」瑾瑜公主伸着懒腰站起来，一手放在额上望着外面的阳光，向瑾瑜公主眨了眨眼睛笑道。
　　早晨灿烂的阳光就算是经过重重叶影，也是如斯炫目，任何阴谋在阳光面前彷佛也无所遁形。
　　「我还真的想在这荒岛了结馀生。」瑾瑜公主感叹似地道，语气虽然轻松，但笙语听得出她不是在开玩笑。
　　笙语只能看见瑾瑜公主的背影，她的背影是纤瘦柔弱的，彷佛连阳光也照不进她的心底深处。
　　瑾瑜公主得不到笙语的回应，当她转身去看的时候，却发现笙语已经站在自己的身後，她的身材跟自己相约，此时无意中的转身对视，使她们都不禁一怔。
　　笙语依然不能站直，她只能一手撑着石壁勉强站立着，瑾瑜公主想起笙语弄至如斯田地也是因为自己，不禁伸手轻轻扶着笙语的柔肩。
　　静静凝视着对方，彷佛这一刻就已经足以停留至天长地久。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在荒岛上时光像是停留了一样，笙语和瑾瑜公主都没有刻意去数算日子，所以这样一来，她们也渐渐忘记到底过去了多少日子。
　　平凡的一天，笙语正在瑾瑜公主编织叶裙，她的背伤未愈，所以一直都需要留在洞内休养，而寻找食物的任务就交给了瑾瑜公主，这对於武功高超的她而言自然不算问题，她当然也没有再刻意招惹任何猛兽。
　　笙语把虎皮摺起放在一旁，自己则盘坐在大石上认真地编织叶裙，山洞附近都是密林，所以树荫遮掩了大半的阳光，使山洞总是有点阴寒，这种天气也令笙语没有流汗，对她的伤势有助，因为如果汗水流进伤口里，恐怕又会惹来另一轮的感染。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地传来，笙语不禁顿下手中的动作－－她回来了。
　　果然，瑾瑜公主拿着一桶野果回来了，她却完全没有跟笙语打招呼，只是自顾自地把桶子放好，然後坐在洞口抹汗。
　　笙语有点失神地凝视着瑾瑜公主，她发觉瑾瑜公主比想像中更能捱苦，那是不是在三年里的流浪学会的？
　　她想去了解瑾瑜公主，想去分享瑾瑜公主的故事，却发现自己对她根本无从了解，就算她对自己的态度有所改变，可是无论如何，她们之间始终隔着厚厚的一面墙，那是因为瑾瑜公主多次无情无义的欺骗利用，也是因为她天生的心防格外强烈。
　　到底怎样，才能走进妳的内心？
　　我多想，好好温暖妳的内心，让妳知道世间是有真情的。
　　笙语知道自己再次迷失在瑾瑜公主的诱惑之中，明知道她是致命的甜美毒药，明知道她杀人如麻，可是情绪依然不自觉会为她而波动，还会为了她曾经的遭遇而心疼难过。
　　原则，再度为了瑾瑜公主而被笙语遗弃，那十几条性命固然深刻於脑海之中，可是笙语却渐渐发现也许这一切都是可以被理解的－－
　　瑾瑜公主生活的世界就是这样残酷，要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从来没有「留情」两字的存在，怪不得她的行事风格会变得这般狠毒无情。
　　这不是公主的错啊。
　　笙语知道自己又在为瑾瑜公主找解释了，偶尔她会讨厌自己总是为瑾瑜公主的每次过失而找解释，因为她知道这样自己只会愈来愈堕落，也知道自己每次的刻意合理化都是纵容瑾瑜公主的表现。
　　阳光勾划出瑾瑜公主漂亮的轮廓，挺直的鼻梁丶翘起的长长眼睫毛如同蝴蛛停驻在那双紫水晶上丶小小的嘴巴丶浅浅粉红色的樱唇，稍长的紫色刘海拂在白玉似的额头上，阳光彷佛为这张绝美的脸孔镶上了金边，使她更是如同下凡神女。
　　笙语忽然觉得自己跟瑾瑜公主很像扶持多年的老夫老妻，此刻自己正坐在家里默默等待相守多年的丈夫回来，然後跟她一起吃饭。
　　如果可以跟瑾瑜公主漫步一生，那将会是多美好的事情。
　　笙语会感谢上天把瑾瑜公主赐给她，让她们一辈子相依相偎。
　　叶裙终於织好了，笙语挺满意自己的作品，同时也感到有点饿，她把叶裙放在大石上，然後走到桶子旁边准备拿野果吃，刚好瑾瑜公主也转身想拿野果来吃，二人的素手同时放在一颗野果上，笙语脸上一红，连忙缩开手，瑾瑜公主却把野果拿起来然後放在笙语的手心，抬头笑道：「吃吧。」
　　紫瞳里巧笑嫣然，又是使人失神的无比艳丽。
　　「我拿另一颗就可以了。」笙语开口，正当她想把野果交到瑾瑜公主手里，瑾瑜公主却已经挑选了另一颗野果来吃，她半靠着桶子而坐，一手抓着随意垂下的紫发，一手拿着野果吃了一口，慵懒地道：「两颗野果又有何分别呢？要不，我请你吃一口，好吗？」
　　「谢谢。」笙语唯有坐在木桶的一边，屈起双腿靠着木桶而坐，细细地咬了野果一口。
　　瑾瑜公主闭上眼睛道：「笙语，妳有想过离开吗？」
　　「离开……这里？」
　　「嗯，妳不想回去看妳的小姐吗？」
　　笙语沉默了，宫惜攸一直都是她心中最大的痛，到底她的小姐在兰都如何呢？她恨不得插翅能飞到宫惜攸，跟小姐道歉千千万万次，为她当初离开小姐的行为而忏悔。
　　而这一切都是眼前人造成的，偏生笙语却无论如何都恨不了瑾瑜公主，她知道自己只能继续爱下去。
　　笙语突然感到有些不自然，侧头一看，方才发现瑾瑜公主不知何时已经把整张脸转向笙语的方向，把下巴搁在桶边，一双含着盈盈笑意的眼睛眨啊眨，笑得竟然异常可爱动人。
　　此刻二人脸孔的距离不足一指，笙语心中不禁一跳，她强装镇定地道：「公主……有什麽事？」
　　「妳思考的样子很可爱，我想看清楚一点。」难得瑾瑜公主这般老实地说话，但她暧昧的语气跟脸上不正经的笑容却使笙语更为尴尬。
　　瑾瑜公主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摸向笙语的脸孔，笙语来不及避开，只好任由瑾瑜公主的手指伸向自己的脸孔，却见瑾瑜公主只是轻轻地在她的唇边一抹，然後吹走沾在指上的果屑－－
　　原来只是自己唇边沾上果屑而已。
　　笙语不由自主抚上自己的唇边，这里彷佛还停留着瑾瑜公主指尖的馀温，她不禁怔怔地看着牧瑾瑜公主，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呆呆的笙语，比起平日那副倔强别扭的模样可爱多了。
　　瑾瑜公主稍稍拉远自己跟笙语的距离，然後又笑了，笙语不得不承认瑾瑜公主笑得很好看，那眉眼唇角全是洋溢着笑意，可是此刻的真心笑意比起平日的散漫风流反而多了一份优雅动人，翘起的长长眼睫毛下的眼瞳是纯正的深紫色，有点像被晚霞染红的紫色天空，又有点像紫宝石的璀璨夺目。
　　笙语转开脸继续吃野果，一言不发，人说倾国倾城之绝色妖姬，大约就是指瑾瑜公主吧，一颦一笑同样美丽绝伦，幸亏她是公主，假若生为妃嫔，必然惹来亡国之祸。
　　二人吃了一会儿，就把木桶里的野果都吃个清光，瑾瑜公主还想伸手往木桶里拿，却发现一颗野果也没有。
　　笙语终於还是鼓起勇气问道：「公主为何突地问起离开之事？」
　　「因为我觉得妳很想回去找那位小姐。」瑾瑜公主静静地道，笙语一如既往地看不出她心中所思。
　　瑾瑜公主却知道假若一切进行顺利，笙语是永远回不去见宫惜攸，本来她对此心中无愧，可是现在她的心态却稍有改变。
　　这样单纯率直，对自己一往痴情的女孩子，自己还要利用她吗？
　　可是瑾瑜公主知道，不是笙语丢命就是自己丢命，自己必须选择一个。
　　人，始终都是自私的。
　　「这是当然的啊。」笙语微微一笑，心里尽量不去深究瑾瑜公主背後的用意，因为她难得对瑾瑜公主建立的信心又被击溃了，脑里再次想起瑾瑜公主把自己骗到这里的背後用意。
　　对啊，就算妳再喜欢她，她也是这样的一个人，不会因为妳而改变。
　　再喜欢，又有何用？
　　还是改变不了她的狠心无情。
　　瑾瑜公主现在却在想另一些事情，她总是有种预感，那些人快要来了，之前明明已经盘算好该如何对付他们，可是现在要面对了，心里不免有点紧张。
　　毕竟那些人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对手，自己根本无从去打听他们的底细，可以做的只有做足全面准备。
　　现在二人位处的山洞正是小岛中央，也就是说那班人将会在附近出现，瑾瑜公主无法得知哪里才是他们的出口，所以她只能消极地等待。
　　瑾瑜公主明白这是最大的一场赌注，假若书上记载不符合事实，她输掉的不止自己的性命，还会让笙语白白牺牲。
　　偏生自己此刻却无事可做，只能等待。
　　瑾瑜公主讨厌做没有把握的事，但她知道只要这件事达成了，一切就不用怕了。
　　她也没有心思再留在这里，当下站起来道：「我出来散散步，妳留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