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 轮转》席芸依

10、酒醉

　　夜凉如水，一弯明月悬挂枝头。
　　云兰若轻倚栏杆，手持茶杯，观望京城繁华景象。即便这几月来无数次出入京城，如此静坐细细体会还属头一次。
　　浩然山庄虽属京城，却坐落在京郊，占地极广，周边山明水秀，环境清新幽雅。也正因如此，到了夜间异常静谧，只因周边无人居住。
　　举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此处却不同，熙熙攘攘，喧喧闹闹，才是她心目中的天子脚下。
　　眼见着楼下小厮迎来送往，耳边招呼声不绝，这间茶楼似乎生意极好，即使现在时辰不早，早过了晚膳时间，仍吸引了很多人来此品茶听曲。不止此处，触目所及皆是热闹，商铺林立不说，街边小摊也不少，卖吃食的，茶点的，灯笼的，胭脂水粉的，甚至还有摆摊算命的。那食物香气阵阵扑鼻而来，一点不比大酒楼的珍馐美味逊色，那欢声笑语传至耳中，也让人心生向往。
　　相比外面的热闹，她身后的二位却是清静许多，不知是不是她这个外人的存在让两人心生顾虑，无法畅所欲言。只与她而言，外面的勃勃生气显然更吸引她。她倒是不介意出外走走，只顾韩墨没有发话，她也不好自作主张。
　　这三个月来顾韩墨带她走遍了大小宴，今夜亦是如此，往常晚宴结束就会策马回庄，只是今儿回庄途中偶遇顾韩墨的老友，才临时起意到茶楼喝喝茶、叙叙旧。
　　杯中茶水已凉，她却没有回身的打算，自顾自捧着余温不在的茶杯倚栏远望。
　　顾韩墨的朋友名唤商湛，是户部大人商鸣的次子，年岁只比顾韩墨小两岁。二十二的年纪照说不大，却也是该成家立业的时候了，他却至今独身，无论家人怎样相劝他都不听，气得其父差点与他断绝关系。好在他是次子，他的哥哥已为商家生下嫡长孙，商大人无奈之下也就由着他不管了。
　　想他身份地位都有，长相虽不若顾韩墨那么出众，却也是一温文尔雅翩翩佳公子。如果不是先遇到顾韩墨，商湛的相貌气度其实更符合云兰若对于相公的期待，气质温和，待人亲切，婚后相敬如宾绝对不成问题。顾韩墨则不同，周身寒气凛冽，太过霸道，让人望而生畏。
　　北方九月末的夜晚风中带着些许的寒，吹得她双颊泛红，可她宁愿在这吹冷风，也不愿面对那人审视的目光。想她这几月也算颇有些见识，人看了不少，自然也没错看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惊艳的，轻蔑的，艳羡的，厌弃的，可没有一人如此看她 — 不可置信中带着惊喜。精明过人如顾韩墨自然也不会忽视，在端详了一番他的好友后，视线回到她身上则带着怀疑与审视。
　　好在两人没多说什么，她不禁松了口气。难道这个叫商湛的人认识她？亦或是她长得像什么人？
　　“韩墨，不知你有无听说，于天靖前几日因故从马上摔落，重伤不治，昨晚去了。”商湛的声音如其人给人的感觉一般温和，只是话语中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情绪，似忧伤，但又不止于此。
　　于天靖家境平常，此等人物无论如何也不能成为宴上众人的谈资，只是此人当年走大运竟娶走了端王的女儿，于是今日夜晚大家谈论及此事，她也在一旁听了一二。
　　“听说了。”好半晌才听到他的回答。然后，后面又恢复了静默，只偶尔听到一两声杯子与桌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杯子重重落在桌面上，顾韩墨哑声道：“于兄的身后事你就多多照料吧。”
　　商湛应了一声，又坐了片刻，便告辞离开。
　　云兰若这才回过身来，走到桌边坐下，将茶杯放于桌上。
　　“倒酒。”在茶楼喝酒，看来此人心情不大好，小心为上。
　　她乖乖给他倒了一杯又一杯的酒，直到，他倒在桌上。
　　“庄主，醒醒。”云兰若伸出一根手指捅了捅他的手臂，没有反应。此时夜已深，此处实在不适宜休息，她站起身来要去唤尹护卫进来帮忙，不料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臂，原来，他还醒着。
　　顾大庄主全身力气几乎全部压在了她的身上，犹如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扶着他出了房门，更艰难的还在前方，那一段长长的旋梯。
　　于是乎，楼下的众人看到了这样一幅极不和谐的画面，一个瘦小的华服女子撑着一个高壮男子，身后跟着一位闲闲的侍卫。实在不是尹治不想帮忙，是庄主非要把他推开。尹护卫看向汗流满面的兰夫人，目光中带着怜悯，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得罪庄主了，庄主要如此整她，以庄主的酒量……他摇了摇头，暗叹一声。
　　他们并没有回山庄，而是宿在了不远处的客栈，跨过高高的门槛，爬上陡峭的楼梯，一切安顿好后，云兰若瘫在床沿，浑身酸软，一动不愿再动。
　　可好景不长，一阵“叩叩”敲门声后，客栈小厮提了一桶水进来，当然不是喝的。她无奈起身，给他擦脸擦身之后，顺便清理了自己满身的汗水，再顾不得其他，倒在了床上。
　　占了大半床铺的顾韩墨此时睁开眼睛，移开砸在自己身侧的云兰若，定定看着她疲惫地面容，终于大发善心让出了一点点位置。

　　她做了一个梦，梦中，她绝处逢生，当家作主，彪悍坐在椅子上，指着角落的顾韩墨，又指指自己的腿，个中意味不言自明。顾韩墨对她言听计从，柔顺来到她身侧为她揉腿，她哈哈大笑，捏起他的下巴，笑看他眼中羞怯及脸上的酡红，享受这得之不易的一刻。
　　画面一转，她又不知怎么竟然回到云泽，回到了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在那美丽的梨花树下，她遇到了顾韩墨，只是他突然变得凶神恶煞，追着她质问是不是长了天大的胆子竟敢指使他。她吓得抱头乱窜，跳上一匹不知打哪来的马一路狂奔，累得半死最终还是被抓住，眼看着就要被残暴折磨。
　　大惊之下她睁开双眼，四下一片漆黑，而她，真的坐在一匹马上。路面崎岖，马上颠簸，马前行速度很快，寒风呼啸而过，如冰刀一般割过她的脸，可身后环着自己之人却带给她淡淡的温暖，及，不同于梦中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