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天游

2、山外青山楼外楼

　　这一年西湖的雪融化的格外的晚，乃至过了三月，藏剑山庄里还是随处可见未化的残雪，可乐坏了叶家年幼的小姐们，随处可见她们拿着雪球追逐打闹的身影，身后跟着急坏了的乳娘，怀抱着被千金们早就丢在一旁的暖炉和手套，忙不迭地赶着。
　　叶无心正与庄主下棋，远远地听见了庭院里银铃般的笑声，不由得从棋盘上挪开了视线，一抬头，正看见天泽楼院里的老木生出了新芽。
　　“无心今天的棋路，比往常杂乱了不少。”叶英面无表情，声音却温和一如既往，他目盲多年，虽不能视物，但武功已入化境，听力了得，凭落子的声音便能同弟子对弈。
　　叶无心被庄主指出了自己的心不在焉，不由得格外羞愧，他低头看着棋盘，白子已然压倒势地将黑子逼至角落，难得与庄主对弈的机会，自己却步步急功近利。修长的手指捏着黑子，竟不知道要放往何处了。
　　叶英却不在意似的，拨了拨额前垂落的灰白头发，言语却似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无衣回来的日子，是今天吧。”
　　“庄主……”叶无心被庄主一语中的，更加无地自容了，他本来就是个口拙的人。只慌忙又将手里的黑子随处落了下去。
　　“你们兄弟情深，如今又是数月未见，倒是将你捆在这陪我这长辈下棋的我的不是了。”三月的风带着暖气，吹了室内一屋的馨香。叶无心隐隐看见庄主万年不变的嘴角轻轻提了提。
　　“去吧，无衣的船刚到了港口。”

　　叶无心赶到港口时，还未出山庄门口就能听见叶无衣的大嗓门。
　　“你们都小心着点搬呐！这箱子里的东西，坏了一件有你们好看的！”
　　随后传来藏剑初级弟子们的应和生，叶无心不由得一笑，踏出了大门。他许久不见的弟弟一身灿灿的金，映着西湖的残雪，明媚地令人眼睛都挪不开。
　　“无衣！”
　　半年未见，如今唤出他的名字却丝毫不带生疏“这箱子里都是玄铁，哪有那么容易坏。你别欺负柳溪他们，回头我自己…”话还没说完，远处的金灿灿不知练了什么邪门功夫，倏地就到了自己跟前，将叶无心报了个满怀。
　　“哥哥！” 叶无衣的声音里满满都是喜悦，撒娇似的蹭着。
　　叶无心早就对他的出格举动习以为常，却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声“无衣，这成何体统……”
　　“去他的体统。”叶无衣蹭够了，拉开一些距离，笑的比阳光下的新雪还要明媚“半年不见，哥哥还是这么喜欢教训人。”
　　“半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没规矩。”叶无心没发现自己的声音里早已带了笑意。“从小就没少给山庄惹麻烦。”
　　“嘿嘿”叶无衣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笑着说“这次可没有，原想着少要一年才求得来的玄铁，我运气好，才出了玉门关就刚好遇见……”
　　叶无心歪着头等他的后文，无衣却打住了不说，眼珠一转盯着无心，脸上散开一抹无赖似的笑“这说来话长了，等我回了房和哥哥慢慢说，倒是哥哥，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叶无心满心的疑问，盯着弟弟摇了摇头。
　　叶无衣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半年不见，我竟比哥哥要高了呢。”
　　叶无心恍然了，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是抬头看着弟弟的，这半年来，弟弟真的长大了。他看着弟弟再不稚嫩的脸，再不是当年那个惹了麻烦藏到自己身后的小子，一张越发风流俊俏的脸。

　　叶无衣的小院在虎跑泉，和叶无心的厢房不一样，身为藏剑的嫡系弟子，无衣是有自己的独院的。他们虽为兄弟，却不是胞弟，无衣是正门嫡出的叶家子孙，无心却是庄主收留的弃儿，当年无衣的母亲无子，便送与了她抚养，往后不到两年，便得了叶无衣。
　　叶无心自幼患有心疾，藏剑的四季剑法学至四重便承受不住。沮丧也无法，好在庄主仁厚，收了无心让他随自己修习铸剑之法，无心勤恳踏实，很快便成了叶英的得意弟子，铸件之法日益成熟，在江湖上如今也小有名气。纵然是江湖上的名士，想要得一把叶无心所铸之剑，也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叶无衣对这样的哥哥分外自豪，逢人便要夸赞一番，叶无心却格外羡慕武功在弟子间出类拔萃的弟弟。或许由于这份对各自的欣赏，这对并非亲生的兄弟在藏剑山庄里的感情格外要好。
　　叶无衣一如既往的用大大咧咧的姿势倒在太师椅上，口若悬河地给哥哥讲自己在西域的经历。
　　“然后啊，我们好不容易出了玉门关，那满头的黄沙，啧啧，在烈日下走不过一个时辰，嘴巴里就都是黄土了。”
　　叶无心将煮好的龙井递到弟弟面前，示意他润润口再说。叶无衣豪饮一口，继续滔滔不绝。“走了三天，正好遇到那家伙。”
　　“那家伙？”
　　“是个军爷，吃皇家饭的。”
　　“是天策府……？”
　　“对！”叶无衣点点头，把嘴里的茶叶吐了出来“你猜怎么着，他们刚缴了明教藏在龙门附近的一处窝点，正带着脏物要回去交差呢，那脏物里刚好就有三大箱子的玄铁。我废了好一番功夫才跟他们求来。为首的那个可真不是个善茬，如今从军的都是些什么痞子货。”
　　“无衣。”
　　“我说的是真事嘛。”叶无衣吐了吐舌头“再说了，那人嘴比我还脏。总之，他们以为我们是沙匪——这倒也不是他们的错，我们本来就是扮成沙匪打算接近明教的。和他们解释可费了我一番功夫，最后我把哥哥给我铸的剑给他们看了，他们才半信半疑。”
　　无衣的佩剑和他同名，正是出自叶无心之手。
　　“我说他们拿了玄铁也没用，不如给了我们，哥哥还能铸出几把绝世神兵呢。总之说服他们可费了我一番功夫，不过好在哥哥你名声大，那痞子犹豫半天总算是答应了。不过他们有条件……”
　　“什么条件？”
　　“说起来我就生气，他算老几啊！”叶无衣翻起来白眼，“哥哥你别当真，我当初就随口答应了，如今弄到了玄铁，我才管他呢。”
　　“无衣。”叶无心一双平湖似的眸子紧紧盯着弟弟“你还没说他们提出什么条件。”
　　无衣最怕哥哥这么看自己，垂下了眼神“他们那是狮子开大口，不提也罢。”
　　“玄铁并非那么易得的东西，你能在半年之间得到，实属大幸。不劳而获可并非君子做法。”
　　“好吧好吧。我最怕哥哥跟我认真。”叶无衣吐了吐舌头“他们要山庄给他们铸一批兵器。”
　　“多少件？”
　　“三百。”
　　“那还不算太多。”叶无心暗暗算起了要多少剑炉能尽快完成。
　　“还没完呢……”
　　叶无心疑惑地歪了歪头，看着弟弟闪烁的眼神。
　　“为首的那个王八蛋……他要哥哥给他单独铸一把长枪。”叶无衣说的几乎是咬牙切齿“材料……要用西域的玄铁。”
　　还没等无心回话，叶无衣就站了起来“他以为他是老几，那玄铁是哥哥要给大师哥铸重剑的！”
　　“无衣。”叶无心端着温润的茶，语气一贯的波澜不惊。
　　“你带回来的玄铁，铸两把兵器绰绰有余。”
　　“可是哥哥，你不是打算给自己铸一把……”
　　“无妨。”叶无心笑了笑“我本就不是善武之人，若是得了绝世好剑反倒是委屈了这么好的素材……”
　　房屋一角的玄铁已经从箱子里取了出来，绝世好钢，未经打磨就以翻出玄色的光，叶无心看着那光芒，似是有些出神。
　　“那位天策少将，缴明教，又大大方方将玄铁全交与了你，我看也是少年英雄，深明大义。”
　　叶无衣不屑地撇了撇嘴“哥，你要是见了那家伙就知道了，根本一无赖。”
　　“无衣。”叶无心抬头看着弟弟“我给他铸。”
　　“哥哥……”
　　“君子一诺千斤重，反悔可不是我们藏剑山庄的作风。明日我亲自写信与天策府，商讨铸造事宜。”
　　叶无衣很不高兴“能的哥哥铸剑的可都是江湖上有名气的豪侠，他凭什么运气这么好。”
　　“无衣……”叶无心无奈的摇了摇头，决定不和弟弟纠缠这个话题。“柳溪他们帮你搬了一下午的东西，你把庄主给的雨前龙井也送一些给他们。”
　　“是……哥哥你做人总是这么小心翼翼。”叶无衣明显是不想去，声音里都带着的慵懒。
　　“你却是太不小心。”叶无心笑笑，这弟弟从小被庄里上下宠爱的无法无天。好在天生性格开朗，年幼的师弟们都喜欢跟着他。
　　“对了。”叶无衣打包好了茶叶，正要走时却又被叫住。
　　“敢问那位军爷名讳？我要送信，总得有个收信人才是。”
　　叶无衣皱了皱眉“名字和人一样俗气。李年华。”
　　“李年华。”叶无心重复了一遍，便是记住了。
　　那时他并不知道，那日看着弟弟背影念出的这个名字，将会深深地印在他的人生里，这一缠，就是他们三人的一生一世。
　　那是天宝十年的初春，天下太平，万物逢春，乱世看起来是那么的遥不可及。叶无心看着窗外的阳光映着残雪，那时的他，相信着自己的人生会这么一直平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