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文如下 ...
-
壹
我忽然想起芦花岛,它淡定的象一位看破红尘的得道高僧,来到这茫茫的海上,远离喧嚣,无依无靠。可是它的纤细与苍白,让我觉得它更象一个女子。这样一想就让事情变得复杂多了。我猜不透她隐匿遁世的缘由,只觉得她定是在逃避什么。
岛上有的,是白的芦苇,白的天,银色的海浪偶尔翻卷。天白得让人心疼,好象它再也无法承受任何物质,只有秋天迁徙的大雁与它相调和。某个傍晚黄昏,我看到过,一群雁排成大大的“人”字从天空飞过。我想叫住它们问一问,它们将要飞往何处。可是没等我说出口,它们已飞远了。很久以后,兰陵告诉我,那些雁飞去了南方,等到春暖花开,还会飞回来。我想兰陵一定是在骗我,因为我从没在任何时候看到过飞回的雁。它们一定是到了南方,最后又死在了那里。
贰
海浪将兰陵送来岛上的那天,天下起了雨。爹说他受了很重的内伤,并把他带回家调养。当时海水和天空都变成黑色,——令我感到陌生的颜色。弟弟很喜欢那种颜色,他说黑色让他感到兴奋,因为那是不属于岛上的颜色。
兰陵恢复得很快。他对我说起他的家乡,那里正在打仗.他说起那艘被敌人击翻的战船,他当时正在船上:他说起他的归期。
我站在海边,望着天。一双手环住我的腰。我只是笑,并不回头。
“我要去南方了,和兰陵一起。”
我的笑容凝固了,怀疑并希望是自己听错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离开我,白苇?然而,我只是告诉他,不管他去哪里,我的心永远在他身边。他推开我,哀怨地说:“我可怜的姐姐。”他知道我离不开这儿,所以没有要求我跟他一起走。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兰陵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转过身,看见夕阳无可挽回地,坠入水中。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说:“将来 ,我们会生活在和这里一样美丽的地方,看潮起潮落。”一群大雁划过我们的头顶,飞走了。我想要问问他们,为什么要飞去南方,那里会有它们的幸福吗?
叁
他们用整整七天,来造一艘可以乘风远航的船。七天里,我为他们送饭。兰陵变得越来越沉默,白苇眼里闪耀着异样的光芒。我知道,有些事将要发生,我们都在期待。
第八日早上,他们趁着晨雾出发了。我隐隐约约看到他们向我招手,却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有时你越不相信宿命,就越逃不开。”可惜,我听不懂。
一年后,爹去逝了。他平日少言寡语,却在临死前说了许多话。他用尽全身力气,似乎要将积攒了一辈子的怨气全部释放出来。他絮絮叨叨讲着一个冗长的故事。什么江湖恩怨,仇家追杀,那都是上一辈的事,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我只是听懂了,我不是他的亲女儿,当然也不是苇的亲姐姐。爹死后,我就着他床下的半瓶酒点燃了我们居住的房子,揣着一块黄绢来到海边。那黄绢是爹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是我和白苇的婚约。
我在海边等了七天七夜,等来一艘南下的航船。当我来到江南时,战争已结束了。百姓安居乐业,街市太平繁华,江南果然是好地方。
王府并不难找,城里最显耀的门庭便是。然而王府门前的两个守卫拦住了我。他们打断我可笑的比划,不耐烦地问:“怎么是个哑巴?”一个年轻地人从门内走出来,责问发生了什么事.他应该听到了我们的争执。当我抬起头来打量他的脸时,我楞住了。他显然也十分惊愕,张大嘴说不出话来。最后他说:“白芦,你怎么来了?”这就是我的弟弟,只是一年的功夫,我已经就要辨不出他来了。他长高了许多,脸上被刻画出冷峻的线条。
他带我走进王府。王府内复杂的门廊和精致的景致让我感到局促,他却丝毫没有发觉。我们来到他的房间。我将那块黄绢递给他,他看完后一言不发。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他将我推开,走出门去。我一个人站在这间我一点也不了解的房子里,象一个跳梁小丑,滑稽可笑。苇再回来时说要带我去见王,也就是王府的主人。我随他来到一间华丽的大厅,于是我见到了兰陵。虽然已有了心理准备,我还是忍不住感到惊奇。因为兰陵的样子一点也没有改变。
他说:“你终于来了。”
肆
王府里张灯结彩。谁都知道王要娶邻国的公主。王娶了公主,两国就不必再打仗了。而王特意安排的,是我和苇同一天成婚。
公主美丽可爱,她喜欢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姐姐。”苇只有在这时才会露出少有的笑容,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公主娇嗔地对我说她很羡慕我,因为王总是很忙,很少陪她。每次我都只是笑笑。我怎么告诉她,苇其实很少跟我说话,很少对我笑,很少。
有些时候,苇不在身旁,公主也没来找我,我便一个人在王府里走来走去。偶尔地,我会看到王。我还是喜欢叫他兰陵。他从某个角落经过,对我若有若无地笑一笑,离开,就象一个久违的老朋友。可我不敢抬头来看他。我捏着自己的衣襟,一步一步踩在心上,和他擦肩而过。以致我想起兰陵时,常常会记不起他的样子。
我听着公主天真的笑声,望着苇熟悉的身影,念着兰陵安静的笑容,心想:就这样吧。
可是公主笑完后会问我是不是很爱苇,问得我不知所措。我通常搪塞地点点头。我的意思是,苇是我弟弟,我爱他。可是我知道公主没看懂。她用她妩媚的眼神暧昧地看着我,带着笑意。我也笑了。看不看得懂,又能怎样?
伍
美好的东西总是短暂的,幸福的时间转瞬即逝。
那天天阴沉沉的。王府的花园开放着大朵大朵艳丽的花,是从西域求来的,听说叫做罂粟。她们美丽的外表下有颗不安分的灵魂,因为这些花都是有毒的。原来好多事都不象它看到的那样子。我心口一阵发紧。
天异常地白,象是提醒着我的宿命。也是这样一个下午,我在芦花岛遇到兰陵。他一袭白衫躺在柔软的沙子上,脸上看不出一点伤痛,好象正在做一个美丽的梦。
当我从花园踱回家里时,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苇的胸口插着一把剑,而剑柄正在公主手中。我疯了一样冲过去,抱住苇。他却用力推开我,然后虚弱地斜坠到地面。他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对持剑人说:“死在你手里,也是一种幸福。”公主拔出苇胸口的剑,喷涌而出的鲜血溅红了她洁白的裙摆,不过苇不会痛了。她望着已经闭上眼的苇,惊恐地奔出门去。
我随她来到一座山崖前。她背对着我,安详地望着远方的天空,微风拂起她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我慢慢向她靠近,她忽然扭过身,用剑锋抵住我的喉咙,压低声调平静地对我说:“我一直以为自己很不幸,因为我的丈夫总是在梦里喊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我恨那个女人,我要杀了她的爱人,她凭什么可以得到幸福?现在我才知道,其实你和我一样。”她满足地笑了。剑缓缓从她手里滑落,她象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向断崖下飘去了,又象一只被射中的孤雁,洁白的羽翼上绽放着鲜红的花朵。
我拾起她扔下的剑,上面苇的血迹还没有凝固。我转过身,看到兰陵。他没有对我笑,他的表情冷得让我战栗。他问我:“是你杀了他们?”我拼命拼命看着他的脸,然后点头。不然,要我怎么告诉他其实我是想记住他的样子?他抽出腰间的剑,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感到一股暖流流经我的身体。我想我笑了。苇当时肯定和我想的一样,那是我们唯一的默契。
我抬起头,一群雁飞离了这片天空。原来雁真地可以飞回北方的,兰陵并没有骗我。只是有些事,有些诺言,我们都无能为力。我还看见,兰陵的眼泪,很美。
陆
在我闭上眼之前,我想起芦花岛。我只是生长在岛上的一株芦苇,却注定漂泊远方。断了根的芦苇,是不会活很久的。岛上泥土的香味,还有那片天空,都那么真实。我要回去了,回去。身不能到达,魂也得飞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