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十八章 逝者如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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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男子坐在案前，正埋头扒着饭，应是听到声响抬起头来。
“主公。”
“来得正好。”男子边说边往旁边挪了挪，给来人腾个位置，“有人为我设计，复立六国后世，从而削弱楚国的势力。”
……
“主公若依此计，则大事去矣。”
“为何？”
……
“昔商汤讨伐夏桀而封夏朝的后代于杞，是考虑到能置夏桀于死地。如今主公可能置项籍于死地？”
“不能。”
“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是考虑到能得纣王首级。如今主公可有把握得项籍之首？”
“没有。”
“其不可二也。”
……
“且天下之士离其亲友故旧而跟从您，求的不过是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使其各自回到自己的国家侍奉君主，那么主公又如何取天下？”
……
“唯有使楚国不再强大，否则六国之后重新屈服于楚，主公又如何使他们臣服？”
……
又是如此真实的梦。
自上次在彭城之后，便时常梦见一些似曾相识的情境，每次醒来都觉怅然，想要再想起些什么却每每头痛欲裂。
他在梦中说了什么？
旁征博引，娓娓道来，目的却是劝那红袍男子不要复立六国之后……？
还有，醒来后怅然若失的感觉，又作何解？
莫不是在这异世呆的久了，忘了原本的初衷。
罢了……张良摇了摇头，驱散开那些沉郁的情绪，无论如何终究不过一梦。
建安四年，冬。
“绪弟，”张良停步，回身看向小弟，“我方才说的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
张绪点了点头。
“……一定要去吗？”
“是。”
不是想要的答案，小小少年扁了扁嘴，却也知道兄长这次没办法迁就自己。
“待会进了荀府，可别失了礼节。”
“嗯……”
月前，袁绍举兵南下，直指许昌。
然曹操早有准备，令臧霸率精兵自琅玡入青州，于禁率步骑屯守延津，协助刘延扼守白马，阻滞袁军长驱南下。并使人镇抚关中，拉拢凉州，以稳定翼侧。
不日，曹军主力将开赴官渡，一切部署有条不紊，加之官渡靠近许都，相对袁军的长途跋涉，补给要方便得多。
这回贾诩的如意算盘没打上，被曹操点名带去前线，因而之前与张良半真半假讨论的当张绪先生的问题基本白费功夫。
此时，张良正带着弟弟去荀府拜访。
荀彧虽是曹操重臣，但曹氏向来提倡节俭之风，尚书令自是身体力行，府邸简朴得很。
而张良那日与贾诩所说其实搪塞居多，虽是确有其事，但他并无打算将弟弟送去荀府。
一是张绪本身不情不愿，他不想勉强；二是公子曹丕经常往来于荀府。况且战事一触即发，荀彧已然忙得脚不沾地、分身乏术，哪里有空教授什么。
然他知郭嘉是乐见其成，表面还他个人情，其实也存着些防范的心思在里面。
虽说两人私交不错，但这并不影响公事，毕竟他是外臣，又新降不久，前线吃紧，若有人临阵倒戈总是不妥。所以曹氏经常采用这种看似怀柔的对策，来稳定和控制降将。
张良也是看到这层，权衡利弊还是将张绪带来了荀府……
正想着，迎面转过一人。
“末将张绣见过丕公子。”
……
少年大约十一二岁，个子生得不高，双眼却极是有神。
只见曹丕皱了皱眉，冷声道。
“你就是张绣？”随后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换了语气，“将军不必拘礼。”
张良轻瞥了眼少年，心中了然。
当年曹昂死在宛城，对曹丕的打击应是不小，应该说不愧是曹公的孩子么……小小年纪已经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波动。
再想到张绪，整天不务正业缠着自己，却是相差甚远，由此看来这次将他送到荀府历练一番也是好的。
“不知将军到访，彧有失远迎。”
温和有礼的声音适时介入，缓解了场中尴尬。
“令君客气，是在下叨扰了。”
张良欠身还礼，顺便将弟弟让到身前。
“舍弟还要劳烦令君。”蓝衣男子一揖到底，“平日里在家骄纵惯了，若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还望令君担待。”
“哪里。”
荀彧轻笑，看了看张绪，少年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想来总不会比郭嘉小时候更闹腾，荀彧自忖见过世面，默默在心里接了一句。
从前在水镜府，郭嘉将全府上下闹得鸡飞狗跳何止一次，经常把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到最后总是自己求情。看张绣彬彬有礼，他弟弟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祭酒处尚有些军务未了，在下先告辞了。”
张良向着荀彧一揖，又转向曹丕一礼，随后看了眼小弟。
“嗯，将军辛苦。”
荀彧方想着郭嘉，便听到对方提起，思及除了司空府的议事，自己已然有段时日未曾去看过他。
“此去官渡……”
将要滑出嘴角的关心之语，又堪堪忍住。
明知那人的性子，三言两语想来是全无用处，何况还要张绣转达。当着两个孩子的面，他莫不是越来越糊涂了？
“嗯？”
张良回身，见白衣男子眼中略带了些落寞。
“彧祝将军建得奇功。”
“谢令君吉言。”张良轻笑道，“有祭酒在帐中主事，在下自当尽力而为。”
不着痕迹地答了荀彧未能出口的话语，鉴于曹丕在场，张良也不便久留，这杀兄之仇既然算到自己头上，有荀彧在，应当不至于会为难张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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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为何处？”
“回将军，此地距离我军营寨约有百里。”边上的副官一边看着手中地图，一边答道，“附近一带荒无人烟，按说应是属于阳武治下。”
日前，张良随大军赴官渡布防，他手下军队隶属于官渡主军，听命于军祭酒郭嘉，在全军左翼布防。
此时，正带着手下副官探查周边地形。
“嗯。”
张良点头表示知道。
要说此处地形，他熟的不能再熟。
——博浪沙。
沙丘连绵起伏，一望无际，正是他曾经刺秦的所在。
四百余年过去，虽说不至沧海桑田，然逝者如斯，即使是如此荒山野岭，也逃不过岁月落下的痕迹。
凭借着出众的记忆，张良清楚地记得自己策划刺杀的每一个细节，而他们方才驻马的地方，正是自己当年安置投石之处。
侧首望了眼下方，“误中副车”么……此时想来竟觉得自己当时的行为幼稚得可笑，居然妄想通过刺杀皇帝来终结秦的统治。
打马回转，记忆中的熟悉感阵阵袭来。
当时自己慌不择路，但那种感觉却是深深印入脑中。
“将军？”
属下不明就里，出声询问。
张良并不答话，只是做了个手势示意对方不必多言，他自有分寸。好在行伍之中讲究的是绝对的服从，副将也不好多问，只能跟上。
便是在此处，他被树根绊倒，然后跟着玉佩指引的方向，一路西行。
张良默默在心中计算着距离，策马向前，一直行到山谷深处，拨转马头，一大片藤曼缠绕的石壁映入眼帘。
此情此景，竟是与当年所见一模一样。
下马改作步行，张良与当日一般，用手拨开石壁上的的枯枝、茎叶，侧身从植物的缝隙进入洞中。
场景与记忆再次重合，内里别有洞天。
山洞中曲曲折折，他随身并未带照明之物，只得凭着记忆，摸索着前进。
呼吸声应和着心跳，习惯了黑暗的双眼，被突然入目的白光刺的一阵眩晕。
——！
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穀城山下黄石即我矣。
……
君已立楚後，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
……
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
……
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
……
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九江王黥布……彭越……此两人可急使……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
……
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原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
……
沉睡在脑海中的点点回忆，突然被强制唤醒。
散落的记忆碎片犹如找到了顺序的拼图一般，由原本的杂乱无章，一块一块按照次序拼接起来，连成一线，继而勾勒出一个完整的轮廓来……
“将军……将军？”
意识回拢，见身边副将略有些担忧地望向自己。
转眼再看四周，时空仿佛产生了断层，他依旧骑在马上，哪里还有半分石壁和山洞的影子。
“无事，回营。”
于他人不过转瞬之间，于张良却如脱胎换骨。
是的，他记起来了。
一切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八章 逝者如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