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色》安少卿

19、第19章

　　夏吕从小到大没有收到过什么像样的礼物，那次除了英文演讲比赛后收到的奖品，范老师送给获奖的同学每人一本英文小说作为鼓励——夏吕抽到一本《荆棘鸟》，王莉抽到的是《傲慢与偏见》，他们俩人拿到书的那一刻在照进光线的教室的讲台前相视一笑，脸上都是青春的阳光，让当时看着这一帧风景的范澄心里又羡慕、又欣慰，又有点隐藏的忧伤。

　　想起那一天的阳光也是这样的好，于小连在X省师范大学活动中心前的舞台上像超级巨星一样登场，赢得校内，尤其是女生，山呼海啸般的尖叫，旁边的青砖小楼墙上的爬山虎藤似乎都在随之抖动——范澄经常想，于小连如果将来写一本回忆录，这一幕一定是要写进去的，或者是，他觉得于小连一定要写进去的，他本以为他是小连最好的朋友，他以为他了解和懂得关于他的全部，但是在于小连在台下欢呼声浪中登场的时候，他心里有种别样的感觉——他忽然觉得台上那个人好陌生，他看着于小连在穿过校园的高高的树、陈旧的青砖楼墙、蜿蜒缠绕的青藤最终抵达的阳光下，于小连在阳光下，就像光本身一样耀眼明媚。

　　想起那一天的于小连，范澄心里总有一些神往但又想去逃避的情绪。他不知道自己要逃避的情绪是什么，他也不想知道，在一首歌结束，有美丽的女生簇拥上台去给于小连玫瑰和拥抱的时候他的视线也始终在于小连身上，那天他一直看着他，他被一种异样的情绪笼罩着，他不想去解释，只是仰视着台上的男生，不，那是他的朋友，他的兄弟，他为他骄傲，看他发着光，心里全是欣慰，是的，是欣慰，还有点些许的自卑，有些许的卑微。范澄不爱看书，他几乎所有的读过的书都是教材，他读过的故事都是为了作业和论文，但是他脑海里还是环绕着不知从哪个角落发出的喃喃低语，他觉得自己忽然“低到尘埃里”，但是他不想细究，他努力地鼓掌，给于小连鼓励，虽然他觉得看形势，台上那人已经毫无悬念地获得一众观众的芳心了，像当天主持人串场时开玩笑说的，于小连可是“偷心大盗”。

　　那天最后一首歌，是于小连自己写的歌，他说那首歌叫《缠绕》，陌生又新颖的旋律，于小连穿着白色的衬衣，抱着金黄的吉他，絮絮地唱着，台下的范澄竟然红了眼睛，他说不上来被什么触动，是被“你的样子太美，白色、蓝色、蓝色、白色的阳光在我眼前如烟如水”，还是”我闭上眼睛仰起头，我答应绝不说出口，我答应你，绝口不提爱你”——范澄看着远在台上的于小连，阳光有点刺眼，眼前有点模糊。

　　在唱完一首歌的寂静里，范澄想离开，觉得那一刻的寂静让他如芒在背，如鲠在喉。眼前一抹蓝色飘然上台，是楚红，她穿着蓝色的连衣裙，白色的腰带，蓝色的发带，她美得像是彩色电影里走出来的受尽荣宠的女主角，她将一支红色的玫瑰别进了于小连的衬衫扣子上，他们很时髦地拥抱——是的，大家都知道，X省的S师范是一所艺术与美与爱，梦想与荣光的学校，哪怕将来的他们，去成为多么平凡的人们，日渐消磨在平凡的时光里。
　　主持人上台采访，楚红要下台，于小连握着她的手，她于是留在台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她那天美的像是一抹从天边摘下来的云彩。
　　被爱的女人，果然是最美的啊。时至今日的范澄，已经不想再去回避一件事：他总觉得自己给了楚红足够的爱，其实可能没有。那份爱，要么，是不够的，没有激起她心中的涟漪，要么就是错了，没有与她的爱相遇，没有得到回应，没有火花，所以，与范澄在一起的楚红，那么不快乐吧。在和楚红结婚的这几年，他眼里看得出她的不快乐，他不愿意承认，他总是把与他相对的楚红和那一天在于小连身边比肩而立的楚红相比较，无论如何，她都没有重拾那时候的快乐。
　　那时候，主持人走上前招呼“歌曲女主”，真“蓝色的白色的”，美丽的女主角，范澄有点走神，只是大概听到楚红说于小连给她唱过这首歌，而范澄，是头一次听到这首歌——果然再好的兄弟也是比不上美人在侧啊，范澄又是没来由的酸楚，又是为于小连得到的欢呼开心，又是自责，不知道在自责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很慌乱，在最后一轮投票统计，观众评委给自己心仪的歌手送上玫瑰，于小连捧着一捧玫瑰在台上，一缕刘海在微微拂动的风里，范澄想走，又流连。“都不看兄弟最光辉的时刻，算什么真兄弟啊”，他心里说，他范澄再文弱，也是要讲义气的，他们不能因为同时喜欢一个女生而失了和气。虽然毫无悬念，最后公布一等奖是于小连的时候，范澄简直是和旁边的女观众一样的欢呼着蹦起来拼命鼓掌。

　　获得荣誉的于小连像是一个很遥远陌生的人一样敷衍致谢，接受主持人的采访，接受观众的礼物，各种奇怪的礼物，甚至有人将自己的发带绑在于小连的脖子上。于小连下来和前排的嘉宾握手，到了最后一个是范澄——当时被于小连带到前排的范澄——范澄有点尴尬地站起来，伸出手去和于小连握手，仿佛是初次见面，他没来得及仔细看他的脸。他们此后仿佛要成为两个世界的人了。X城电视台的记者簇拥过去，范澄觉得是时候离开人群了。
　　那天晚上，范澄很平常地看书洗漱准备睡觉，有人敲门，一会，室友过来叫他“有美女找你”，范澄去开门，愣住了，楚红在门口，红着眼睛。
　　“澄，你能不能帮我去找小连”
　　“找他，他怎么了？”范澄疑惑地问。
　　“下午采访完被林雨声叫走，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楚红好像真的很着急的样子。
　　“可能是去吃饭了，你不要等他了”，范澄觉得很奇怪，于小连出去吃个饭而已，楚红慌乱紧张成这样。他好生劝着将楚红劝走了，自己忽然觉得有点不安，楚红可能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吧，但是他又想不出来像林雨声那样有头有脸的人，和于小连又是初次见面？能有什么让人不安的事情，他最后还是洗了把脸睡了。
　　那晚的睡梦里，范澄梦见自己将一条银丝缠绕的手链戴到楚红的手腕上，楚红抬起美丽的眼睛看着他，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然后，他们接吻了……她在耳边问，“为什么要送礼物给我？”
　　他扶起她的脸庞，“因为你是我的骄傲啊”，他仔细看着她的脸，不，是他的脸，是于小连，他们对视着，他笑着，他也笑着，范澄从梦中缓缓醒来，缓缓地收起脸上的笑容，梦里那张脸，是于小连，他有点慌乱，糟糕，最近见他太频繁了，以后要少见为妙，他告诉自己。

　　多年后的范澄站在讲台上，阳光照进教室，他看着台下的年轻的学生，诚恳地说，“希望你们再接再厉，因为你们，是我的骄傲”。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知道他是百分之百付出了充沛的真心的，虽然心上像被剜走一块一样地隐隐作痛。

　　他要是干净明媚纯洁的，他拼命地捂住那些沉默的隐晦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