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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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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检查过各个堂口的账本,资金运转一切正常,前阵子倒腾一批明器赚了一笔,美滋滋点完账的吴老板无事可做,索性将头往椅背一靠,闭目养神起来。正在半梦半醒之际一个电话却忽然搅乱了平静。
“小邪?”温润好听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椅子上的人嘴角勾了上去,“终于闲下来了?”
“别提了,麻烦一个连着一个,刚得着点儿空喘口气打电话给你。你呢?”
小老板瞟了一眼桌上的账本,“还成。”
起初吴邪对“小邪”这个称呼还是有些抵触的,每每小花叫起时他总会嘴一撇学胖子耍贫,“喂喂解大当家的,请问您老人家今年贵庚啊?”更有甚者,一旁嚼着花生米观望的秀秀也会插进话来,明着是说小花哥哥不要太欺负人,话锋一转,“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啊,小邪?”郁闷得吴邪差点冲上去把花生米都灌进那丫头片子嘴里,噎不死她。
可后来随着大家年龄的增长,吴邪面容反常日渐明显,也就由不得人家叫了。秀秀忙里抽闲去看吴邪时总会一脸哀怨地盯着他说,“如果我也能像你一样不用保养就青春永驻就好了,唉……”
“姑奶奶你算驻颜有术的了,再年轻就成妖怪了。”吴邪暗自腹诽。
简单聊了几句后吴邪挂掉电话,一看时间还早,心想着也没什么事了,不如回西泠印社早些休息。便将账本交给手下,让他负责分发回各个堂口。
原本是像往常一样绕到后门才进的,却不想前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吵嚷声,心下一惊连忙出去探个究竟,一眼就看见铺子里写着非卖的黑金古刀被人拿在手中,旁边是欲将刀夺下的王盟,一人嚷着“凭什么不卖呀!摆着就是卖的,老子有的是钱!”另一人则在不停地劝着“真不好意思,这刀真不卖,我们老板吩咐过的,绝对不能卖这刀。”
那人还在不断高声嚷嚷着,王盟劝得吃力,忽然看见自家老板自后院走进,急忙投过求救的眼神。“老板你看啊,这位客人非要……”那人看见吴邪,倒不嚷嚷了,将刀立在地上,不以为然地拨了拨掉在地上的木牌,“你就是老板吧?”
“是。不好意思这位客人,铺子里的东西您都可以随便挑,唯独这把刀除外。”手随意搭在椅子上,说得似是云淡风轻实则不可动摇。
“凭什么?”
吴邪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不速之客。他四五十岁的模样,头顶秃了一大块,油光满面,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五短身材,蹩脚的西服兜不住啤酒肚,索性敞着,裤袋系在肚子下面显得腿更短了。他正不耐烦地注视着吴邪,一副又要吵开的暴发户模样。
“因为不巧这把刀已经被一位老板预定了。”
“哪位老板?我付双倍价钱!”
沉吟了片刻,方吐出一个名字。男人一愣,把刀随手丢下,悻悻地走了。
“老板,你怎么知道……”从紧张和惊讶中缓过神来的王盟问道。
“呵。像这种亲自跑到这种小地方淘古董的暴发户,十有八九是他的人,就算不是,也不敢招惹他。”吴邪环视了一圈没发现其他异常,便踱着步去二楼了。可苦了伙计王盟,暴发户把刀拽下来容易,他把刀摆回去难,试了吃奶的劲儿才把刀扛回原处。
吴邪衣服也没脱,直接躺在床上,先前的好情绪一扫而空。他是个商人,商人凡事利字当头,那刀论质地论年代绝对能卖个不错的价钱,但他却从未有过动它的念头,连他自己想来都觉得奇怪。
真是的,有什么好执念的。吴邪自嘲。
脑海中浮现出前几天早上遇到的怪事,本来为了隐蔽起见吴邪从来都是出入西泠印社后门,没有特别的事连车都不大开,谁知那天一早,总是赖在自己床上赶也赶不走的黑猫一反常态,在卧室里跑来跑去吵醒了吴邪,刚披衣坐起黑猫竟一溜烟儿窜下楼,西泠印社里很快传出挠东西的声音,吴邪一惊,恍然记起自己睡前忘了锁房间门。担心猫把古董碰掉,吴邪赶紧跟了下去。下了楼声音却骤然停了,黑猫缩在桌子底下,卖乖似的把圆溜溜的眼睛睁得更大,无辜地看着吴邪。吴邪叹了口气,心想着人老了犯糊涂,猫老了倒成精了。看了看时间王盟快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就顺手开了门。
随后发生了那件怪事。
望着那年轻人远去的背影,心忽然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吴邪将思绪收回,落在大堂里摆着的黑金古刀上,眼前连帽衫的年轻人身影总在跳动,吴邪记得他刘海长长的,记得他淡然的眼眸是怎样变冷的,记得他没说几句话就走了……吴邪揉了揉太阳穴,记忆还未走到最后早已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四周一片黑暗。吴邪摸黑坐起,卧在枕边的黑猫被惊醒,一跃到窗台上蹲着一动也不动。吴邪打开床头灯,暖橘色灯光倾泻进来,屋里顿时被温暖的光芒充盈。耳畔传来沙沙的雨声,瞥向窗外,外面黑漆漆的,窗子上倒映着屋内的摆设,吴邪在其中看见了自己,头发蓬乱,满脸睡意,外套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拉链开了一半。他搓了搓脸,上前赶走猫咪拉好窗帘,换上睡衣钻进被窝后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吴邪摸过烟盒抽出最后一支香烟,点燃,深吸了一大口。
心不在焉地翻着床头的笔记。笔记是爷爷留下的,上面记载的很多关于倒斗的见解对早年下地生涯非常有帮助,吴邪饶有兴趣地细数着几次下斗经历:第一次是和三叔他们倒一个战国贵族的墓,就是在那里他遇见了胖子;第二次是西沙海底,被禁婆吓得心有余悸;第三次……似乎每次都会遇到凶险,可每次危难边缘偏偏都能化险为夷,不知道自己算幸运还是不幸。起初回忆起总会觉得仿佛缺点什么,屡次想不通之后,记忆中的缺失亦成了寻常,吴邪不愿再做深究。也许性格深处对某些死结一直是逃避的。
石板路上的小水坑亮晶晶的。房间里潮气很重,张起灵望着天花板发呆。瞎子在北京有事耽搁,这破落的小屋暂时留给了张起灵,其实就算没人看着,这破地方也没人要,雨珠顺着天花板的缝隙滴答滴答地砸进地上摆着的盆里,给平静的水面砸出不大不小的印子,反反复复。
道上相传哑巴张又回来了的消息是从上个礼拜开始的,那时他刚刚独自下了次斗,拿的是黑瞎子放在柜子里的装备,刀也是黑瞎子留下的,握在手里轻飘飘的不如以前的顺手,不过也足够了。那斗里虽机关众多,但对于擅解机关的张起灵而言难免过于粗糙简陋,没多久便毫发无伤地出来了。后不知是被谁看见给传出去了,哑巴张重出的信儿不胫而走。
脚步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了杭州。或许自己终究会离开,忘记一个人对他而言简直太容易,一旦记住了,却是一辈子。张起灵听着单调的沙沙声,彻夜未眠。
——没有你说得这么夸张,你要是消失,至少我会发现。
——我希望你知道,如果需要有个人陪你走到最后,我是不会拒绝的。
杭州的雨,淅淅沥沥落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