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黍篱以北》腐木林桉

1、第一章

　　在感情的世界里，可怕的不是阴阳两隔，而是形同陌路。因为死人不会再伤害你，但活人会。比起靠着死人的回忆温存自己，可见可触可感却无事可做才是最致命的。

　　【一】

　　“这位客人您好！”不疾不徐的声音在青年踏进古董店时响起。青年抬头，对上铺子里面人的眼睛。里面人略微愣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些什么，最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再一次露出招牌式的职业微笑，男子的长相算不上好看，被身上干净的衬衫衬着倒也有种说不出的舒适。

　　青年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在古董店内缓缓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回他的身上，“你们老板……不在吗？”
　　“老板？”里面人很惊讶似的，反应了一小阵子，最后疑惑地开口，“您是……老板的旧相识吧？”
　　青年点了点头。“算是吧。”
　　“哦，”男子了然地笑了笑，“老板几年前生意做大了，铺子一多，早就不在这儿了。”
　　“那他现在在哪儿？”

　　男子挠了挠头发，憨厚地笑笑，“平时交账都是电话联系时间地点，老板具体住哪里这个我还真不知道。要不您留个联系方式，等下次看见老板我再给他？小哥您贵姓啊？”

　　青年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波澜，他一句话也没说，目光在铺子内逗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

　　估摸着青年走了一阵子了，铺内男子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老板。”

　　“嗯，怎么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懒懒的，仿佛刚睡醒。
　　“刚才有个人来这找你，认识你似的，我看他跟你好像不熟，就没敢给他地址。”
　　“哦……他说了是谁吗？”
　　“我问了，但他没说。”
　　“联系方式呢？”
　　“也没留。”
　　“有什么特征吗？”
　　“大概二十几岁的样子，冷冷的不爱搭理人。跟老板你差不多高，可能稍微瘦点。”

　　“好，我知道了。”被称作老板的男子挂掉电话，睡意消了大半。他披了件衣服坐起来，床上的黑猫眨着晶亮的大眼睛，从枕边扑到他怀里。男子温柔地抚摸着黑猫的毛，眼底尽是说不尽的复杂心情。

　　尽管入秋已久，路两旁的树叶完全没有落的意思，夕阳洒在叶子上，生命力太过耀眼近乎张狂。青年一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一边掏出手机。手机里只有几个号码，最近拨打的一个是空号，但不知怎地他没有删。

　　青年不断回想着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他记得多年前那个老板的生意还没这么大，更没这么忙，还能为了些不关他的事一天到晚瞎搀和。印象中还有一个胖子，他们总是吵来吵去的，可他并不觉得烦。他记得那位老板的笑，和现在铺子里的人截然不同，那是他很少见的，发自内心的清澈温暖的表情，无论是谁看着他笑心情都会莫名地变好。可现在铺子里的人笑起来就像此刻的阳光，浓烈却不温暖。

　　青年抬头看了看天。这是2015年的杭州。他还记得，多年前，那位老板也是个青年。

　　七拐八拐的弄堂终点是一间狭小的房子，尽管入秋以来持续天晴，屋内湿气却丝毫未消。门并没锁，青年踏进房间，光线很暗使他有那么一瞬看不真切，恢复视力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简陋的桌子，上面放着一副碗筷，一只茶壶，桌子旁有把椅子，已经很旧了。青年往里走了两步，忽地感到身后有异，急忙回头，拳头也在一霎那伸了出去。

　　拳头竟然被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嘿！”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大大的墨镜。“他不在了吧？”
　　“嗯。”
　　戴墨镜的人裂开嘴嘿嘿地笑了起来，“跟你说了你还不信，哪有人会那么傻，放着大买卖不做一心守着半死不活的小古董店。”
　　“他不一样。”他答应过的……会等我回来。
　　“能有什么不一样的，”黑眼镜拍了拍他的肩“在时间面前，谁都一样。”张起灵扭头看他，说得明明是很深沉的话，脸上玩世不恭依旧。

　　黑眼镜是在两天前的晚上在西湖边捡到张起灵的，说是捡一点不假，尽管张起灵并无穷困潦倒之态，但眉宇间的疲惫已显露无疑。而彼时的黑瞎子刚随几个伙计倒了个斗，才在杭州销完赃，正准备当晚连夜坐车去往下一个城市便遇上了他。同是注定见不了光的人，张起灵的处境黑眼镜又怎会不知道，十年前牵涉了多个大家族，轰动一时的事件，黑眼镜作为道上人也清楚个十之八九，至于张起灵替吴家小三爷在长白山呆了十年，其中的原委黑眼镜也是略窥一二的。可他偏偏想不通。

　　“值得吗？”望着一声不吭也不怎么动筷的张起灵，黑眼镜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天黑得更早了些，街边的小吃店依然亮着灯，很火爆的样子，黑眼镜随便挑了一家看上去较为干净的店面，点了几个小菜，做东请张起灵一顿。

　　张起灵的目光似乎没有焦距，散漫地落在桌子上，没有说话。黑眼镜叹了口气，知道沉默也在情理之中，张起灵的性格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也就是那位小三爷吧……想到小三爷，总也闲不住嘴的黑眼镜开了口，将这十年来关于吴邪的所见所闻简略讲了一遍。

　　“道上的人本来都以为吴家垮了，都盯着三爷的铺子呢，准备趁机将铺子易主。没想到这小三爷还真有一套，他接手了三爷的烂摊子，一上来就收拾了几个大头，重新整理了盘口，还联合老九门解家的势力，局面竟然硬生生地被他给扳回来了。”

　　“本以为潘子折了，就没人给吴家卖命了。可那小三爷身边偏偏有个王胖子，老油条一个，为人滑得很。好多年前跟我们去过一趟格尔木，你应该记得吧。”

　　看见张起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黑眼镜接着讲了下去，“有人看出了他贪财的弱点，想用钱买通他，结果人家倒好，说什么胖爷我不稀罕你那几个臭钱，留着讨小老婆都讨不到漂亮的。”黑眼镜说到这觉得很好笑似的，呵呵地笑了起来，“那胖子还真挺有意思的，听说起初是北京潘家园一个不小的老板，为人闲不住，东奔西跑地下地干活，后来不知怎地跑去广西了，好一阵子没他的消息。后来吴家一告急，又立马风风火火地杀回来了。”

　　“说到小三爷的人脉，解家当家的当属其中最为强大的一支，头两年吴霍两家关系还没这么好，听说解家当家的在中间费了挺多心的。后来他们三家的生意都越做越大了，霍家那个小丫头刚开始还磕磕绊绊的，后来已经可以独自发展大买卖了，她两个哥哥被她收拾的大气都不敢出，好像还是解家当家的的主意呢，你说他一个唱戏的，哪来这么多狠招？”黑眼镜的表情始终是笑呵呵的，谈到解家，露出了很感兴趣的样子。

　　“按理说解家和霍家早该结亲了，但不知怎地一直拖着没动静。吴家那边也是，听人说小三爷家里人已经催过好几次了，他都没明确表态。”讲到兴头上，黑眼镜呷了一口酒，“不过你这次来杭州找他很有可能扑个空。道上的说他早就不在原住址了，西泠印社的小店也交给了伙计。你还想去看？”

　　“嗯。”
　　黑眼镜啧啧嘴，“唉，你们的事我不懂。”为了一个人不求回报地付出，即使他有可能不领情有可能不在乎，到底图的是什么？

　　过了许久，他听到张起灵沉稳的声音。声音不大，在嘈杂的小饭馆里竟清晰异常，“我记得的东西不多了，唯独有关他的一切，我都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