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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求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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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家在另一座小镇上,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就到了。方小米跟在后面来到一所平常民居前。开了院子门,只见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妇人,正蹲着给院子里的一块小菜田浇水,印象中好像是大舅母,方小米赶紧叫了一声。可能事先通了电话,所以大舅母也没有很意外,只招呼了一下,微微笑着说:“来啦!先进屋吧,我一会儿就忙完了!”
没有感觉特别的热情,但也不算冷淡。进了屋方小米就把东西放下了。
这几天在外公家,零零碎碎地听姨娘们闲聊。多少也了解到一些大舅家的情况。大表哥当兵去了,他们的大女儿和二女儿也都参加工作了,平时就老两口在家。
大舅也放下手里的包,看了一眼有点局促的外甥,随意地说:“坐吧,你先看看电视,我单位上还有点事情要忙,晚上回来。”说着出门跟舅母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方小米没有打开电视,而是径直走到屋外,看着大舅母正细心地侍弄着一畦韭菜,不时从身边快要见底的水桶里舀上一勺水。在外几年的历练,教会了方小米懂得见眼生勤,于是走上前,拎起水桶说:“大舅母,我去拎水!”
大舅母停下手中的活儿,也没有客气,伸手指了指西面靠墙边上的一口水井说:“就在那儿!别拎太多,我还有一点儿就浇完了”方小米答应着,拎了水桶就来到井边。
十月底已经入冬了,打上来井水温温的,方小米小心地提着水桶放到大舅母身边,之后就蹲下,开始清理她刚刚拔出的杂草和拨乱的泥土。
看着他手脚麻利地忙活着,不多言的大舅母对着他笑了笑说:“小米现在还挺勤快的,我记得小时候你妈可是什么事儿都不让你做。”
方小米回过头,憨憨地笑了一下,擦了一把额头渗出的汗,继续做着手里的活儿。
傍晚的时侯,大舅回来了。吩咐大舅母早点做晚饭,说今天要带小米到他托的那个人家里去一趟。
吃完晚饭之后,大舅母从里屋拿出一套旧衣服说:“来,小米,把这换上,我估摸着你和你大表哥那会儿身量差不多。这人是衣服马是鞍,干净整洁些也显得精神。”
大舅看了一眼也说:“嗯,不错,到了人家,嘴要甜些,大方一点。别畏畏缩缩的一副小家子气,像没见过世面。”
方小米一一答应着就去里屋换衣服了。
大舅骑着摩托车带着方小米,大约二十分钟之后,来到郊区的一所看上去有些破旧的楼房前,上了三楼,302。大舅按了门铃,过了好久才有人来开门,里面站着一个看上去很疲倦的女人,态度冷漠地问:“你找谁?”
大舅堆上一脸笑说:“你是嫂子吧!我找老余,我姓严,是他的同学。”
里屋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问:“谁呀!”
接着就出现一个跟大舅差不多年纪的男人,身材很高大,虽然穿着睡衣,也有几分威武气势。看到大舅,不易察觉地微微蹙了一下眉头,随即放松,热情地说:“哦,老严啊!来来来,屋里坐。”
说着就对身边的女人低声吩咐:“去倒杯茶!”
他们落座之后,方小米站着旁边。感觉那个男人稍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你也坐下啊!”
方小米忙客气推脱道:“叔,没事,我不累!”
大舅立刻就说:“这是我三妹家的儿子,也就是我托你的那个孩子!”
老余打着哈哈应对着:“我知道,我知道。”说着伸手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大舅也随着拿起杯子说:“我把这孩子带来给你看看,基本情况呢,上次我也跟你说了,咱们老同学,就不跟你客套什么,这事儿,我就拜托你了。”
那老余放下手里的茶杯,咂了一下嘴,停了半晌才道:“呃,老同学,这事儿现在好像有些难度。上次他们厂里招人,不知道哪个缺德的不长眼,居然弄来了个傻子。虽说是各项条件都符合土地工的标准,但那样的也不能要啊。事后跟厂长也解释了,不过厂长很不高兴,拍着桌子跟我说:以后招人他一定自己亲自把关。
当然,你这外甥,挺不错的一个小伙儿,人呢,肯定是没问题,不过,我本来是想混在上次那批土地工里进来的。以前厂长不大过问,所以好办,可现在你看……。“
老余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方小米在边上紧张地盯着大舅。
大舅搔了搔头也说:“这样啊,那……的确是不太好办!”
方小米心里一凉,心想:难道就这么算了?
谁知道停了一会儿,大舅话锋一转,笑着问道:“哎!老余,去年底的咱高中同学聚会怎么没看到你?”
“哦,我那段时间在外地,没能赶回来。”老余慢悠悠地答道
大舅用有些遗憾的口气说:“哎呀!全班四十三个同学,也就五六位没有到场,大部分都来了。我们这一拨混出点儿名堂的不多,有个一官半职的更少。老余啊,你在我们这一堆里,算是个出类拔萃的。”
老余客套地笑了笑:“哪里哪里,混日子罢了!”
大舅掏出一包烟,递给老余一支,点烟对火中,雾气升腾,大舅像是想起什么来,问:“你还记得班上那个谁……”
方小米耐心地听了一会儿,大舅都在聊些他们之前同学会的事情。就开始有些走神了。悄悄地环视着这个家。虽然在外头看到楼房比较陈旧,不过内部的装修十分豪华。主人就像一般有钱人那样,到处都弄得金碧辉煌。看上去不像个家,倒更似个星级宾馆。
目光转了一圈之后,一回头,忽然发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画板,有些好奇地盯着方小米。从孩子的五官身形中,依稀感觉有那个老余的模样,这应该是他的儿子吧?同时也疑惑着,按照那人的年纪来估算,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
不过细看这个小孩的神态,有点不对劲儿。忽然他傻傻一笑,一滴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里屋的女人正好出来,看到这个样子赶紧过来,打了孩子一下,带着歉意地对方小米说:“别见怪啊,这孩子难得见生人。”
孩子有些委屈,撇撇嘴好像要哭。方小米笑着把他手里的画板拿过来,轻声问他:“你画的是什么呀?”
那孩子一听有人问这个,立刻不哭了,开始口齿不清地比划着什么,虽然听不太清楚他说的话,但方小米还是很有耐心地听着。在孩子说话的时候,不时握着他的手,帮他修正小画板上的画,孩子看着比自己原来的画得更像了,高兴得“咯咯”直笑。靠过来紧紧地挨着方小米坐下,还伸出小手摸摸他。那个女人想把他带走,可怎么拉小男孩就是赖着不动。
方小米对那女人说:“阿姨,您有事忙去吧,我跟他玩玩。我挺喜欢小孩子的。”
女人只得尴尬地罢手。有些勉强地对着方小米笑了笑。
方小米一边跟孩子玩着,一边轻轻搂着那个小小的肩膀,耐心地问着一些简单的问题。看来这孩子真的难得有生人跟他这么亲近,对方小米越来越热乎。在这样单纯的交流中,刚刚不安的情绪稍微有点放松。
小男孩像搬家一样,把他所有的玩具都一样一样拿过来,喋喋不休甚至有点语无伦次的给方小米演示着手里的每一样东西。遥控汽车,模型飞机,仿真手枪……都是些新奇而价格不菲的玩意儿。
带着和善的微笑看着那个孩子,不知怎的,方小米心里竟有些莫名的哀凉,无端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情绪。因为他深深体会到了这个小人儿内心的孤独,渴望与人交流的急切心情。在他摆弄玩具的时候,不时伸出手,小心擦去他嘴角的口水。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端个盘子走过来,里面放了两个削了皮的苹果,低声对方小米说:“哎,那个,你去洗洗手,吃个苹果吧。”
方小米想要推辞,可那小男孩殷勤地抓起一个送到他面前。小小的脸上一副期待的表情。于是笑着伸手接过来放嘴边咬了一口,小孩子也张嘴“吭哧”咬了一大口。一边嚼着,一边笑嘻嘻地看着他。
陡然间,方小米觉得大舅那边没声音了。扭头看到他们都盯着自己,大舅的眼神里仿佛有些责怪的意味,方小米恍然醒悟过来,手里拿着苹果,乍然间不知所措。
那个老余看出来了,笑着对大舅说:“孩子吃个苹果,你至于吗?那个,叫小米,是吧!没事儿没事儿,吃吧!”
这时那个女人走过来对自己的丈夫说:“不早了,晚上人家还要回去,你也真是的,要是能帮得上忙就尽量帮一下,多少年的老同学,别磨磨唧唧的,说话干脆点儿。”
大舅一听,赶忙说:“哎,嫂子,老余肯定有他的难处,我也不能太过勉强!”
老余沉吟了一下说:“老严,这样吧,我再想想办法试一试,过两天我给你电话,万一要是不成的话,你怕是要去再找找其他门路了。”
“哎!哎!”大舅答应着:“那,就这么说定了,小米,还不赶紧谢谢叔叔!”
方小米刚要表达谢意,那人却摆摆手,说:“不早了,我也不虚留你们了,早点回吧!等我电话。”
那个小孩依依不舍地拉着方小米的衣角,直到他们起身告辞才松开,眼巴巴地瞅着他。
客套着,老余把方小米的大舅送出门,握别的时侯,大舅拿出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重重地抓着老余的手,老余怎么也抽不回来,连声说:“哎!老严,看你这是做什么?咱们多少年的老同学了,用不着再来这一套吧?”
大舅依然牢牢握住,搂着那人低声说:“老余,求人的事儿我知道,我们之间无所谓,可这事儿你还是要上下打点,多少要有些花费。我欠你人情可以,这个,我不跟你多废话,你一定要收下!”
纠缠许久,大舅觊了空子,赶紧松手,拉上方小米就下楼了。回头对着站在门口的老余说:“老余,回去吧,改天咱俩再聚聚,我约你!”
来到外面,大舅长出了一口气,对着方小米说:“这事儿啊,就算成了!”
方小米疑惑着问:“大舅,人家不是说还要再看看吗?”
大舅一边跨上摩托车,一边说:“只要钱收下,那就是十之八九了。这当官的都给自己留退路,什么事也不能说死了。咱们就安安稳稳地在家等消息吧!”
回来的路上,因为不赶时间,大舅开得很慢。方小米坐在后面,想着自己工作的事儿,心里还是没底。
大概是由于今儿这事情办得算比较顺利,大舅显得有些高兴,也就没有平时那么冷淡,话也多了一些。陆陆续续地讲了刚才那个老余的情况。
早年,那人什么都很顺利,上学时成绩一直很好,家里有路子,其他人还在苦苦求职的时候,他已经是油田某单位科室的职员,事事都比大舅他们这一帮同学要来得容易。最让他们羡慕的是,凭着一副堂堂相貌,他给油田一个局长的女儿相中了。结婚后一路官运亨通,不用说,靠的就是老丈人明暗处的提携与扶持。
谁知道结婚之后好几年,两口子一直没有孩子。碍着老丈人的面子,虽彼此渐生龌龊,但还勉强凑合着过。
等老丈人下了台,这老余就很不地道的在外头给自己找了个女人。老婆虽然闹了几次,但生不出孩子的主要原因在她身上,那几年一来二去地折腾,老余的心就硬了,仗着现在根基已牢固,下决心离了婚。之后就跟那个女人在一起。
本来以为是新生活的开始,第二年那个女人就怀孕了,检查后得知是个男孩,当时把那老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可惜啊!这世上哪儿能事事如意呢?
说到这儿,方小米发觉大舅的语气里好像并不真的感到可惜,反而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虽然底下的话没有再说,但觉得大舅这人的确像外公说的那样,有点小器。不过他可不敢把这个意思流露出来,只能顺着大舅的话答应着。
在大舅家的这几天,方小米慢慢感觉到,大舅母虽没有特别热情,其实待他很好,知道这两天就要去上班了,悄悄地为他置办齐了东西。一个大箱子,几套大表哥的旧衣服,洗漱用具,暖瓶饭盆什么的零碎小物件,一应俱全。
大舅每日依旧早出晚归,还是不怎么理他,除了见面招呼一声,就没什么其他话了。只是神色间少了几分嫌恶。虽然气氛有些压抑,不过方小米觉得不用那么客套,也挺好。每天尽力找些事情来做,不让自己闲着。
几天下来,大舅母看这孩子少言寡语,安分随和,说话行动间特别小心拘谨。想着他母亲去世了,虽有个老子,但对他不闻不问,也跟没有一样。来到这儿,毕竟跟他们不熟悉,有时候一些明显刻意的讨好之举,不由心生可怜,时不时软语安慰几句。
大约一周后的一个的晚上,大舅回来,看上去很高兴。一见到方小米就说:“行了,明晚出发,后天到厂里报道!”
方小米的心里落了下来。那晚,他睡得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