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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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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君臣父子几乎是同时想到一句话: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燕王将酒饮尽,杯中涓滴不剩。和乐站回皇帝身边伺候,见酒中无毒,燕王无恙,便舒了口气,谨慎地把心头小小的褶子都抹平了。
皇帝抬了一下手,衣袖滑落,他微阖双目,道,“还有一样东西,也拿给燕王,让他看看要不要。”
和乐屏息将皇帝的第二件赏赐送到燕王面前。方形的金托盘里,赫然盛着饰有十二章的皇帝用衮服。
本朝以水德王天下,服色尚黑。衮服的底色也作黑。龙纹用孔雀羽绒,而日、月、星辰混用金丝,通经断纬,小梭挖织,于肃穆庄严外亦是极之辉煌。
这套衮服选用上衣下裳制式,可在祭祀天地、皇帝登基时服用。燕王只看了和乐一眼,并没有接。
皇帝飘忽的声音传下,他问,“朕的儿子都在做黄袍加身的美梦。朕今日赐这套衣服给你,你敢不敢穿?”
皇帝尚在,擅服龙袍是大不敬,且昭示谋逆之心。属《卫律》十恶之列,罪在不赦。
燕王换了称呼,奏道,“臣岂敢衣陛下之衣。”
不是不想穿龙袍,只是不敢着皇帝的衣裳。和乐咀嚼出这话的意味,低头退回皇帝身侧。
离御座近了,和乐觑见天颜。皇帝眉头还压着郁色,嘴角却带出了一点讥诮。
他这个天子真是真命天子,尤其得上天厚爱。至今望之不过四十许人。公主皇子们一溜的“美仪容”都承袭自他,太子李澹优柔,有失威仪;宁王李清酷肖生母,人物漂亮,却没学到淑妃绵里藏针的柔韧,过于张扬了。
至于燕王李深……
皇帝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调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说,“‘长者赐,少者、贱者不敢辞’。你既然敢辞,就在朕面前起誓,有生之年绝不觊觎皇位。”
这一段话说得明明白白,带一种料峭寒意。燕王与皇帝对视,只觉全身骤然发冷,复又气血翻腾。
燕王下拜,回复道,“若陛下方才所言是圣旨,请治臣抗旨之罪。”
满殿鸦雀无声,皇帝坐在通明灯火的阴影里,燕王跪在玉阶下。
两人对峙,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针锋相对,一触即发。
皇帝这时才下视燕王。他病得很重,哪怕太医院正不敢直奏,皇帝也察觉到大限将至。他越来越浅眠,手足冰冷,眼睛里神光渐黯。而燕王正值盛年,已戍边邀名,建功立业。朝野视之如剑藏于鞘,皇帝视之,却如虎狼习得礼仪,以恭、俭、庄、敬自律,隐匿了爪牙。
皇帝俯瞰燕王,目光像一柄剜心的钩子。他淡漠道,“你会引颈待戮?——比雀娘更不争气。”
雀娘便是康乐公主李润的小名。燕王耳闻这两个字,神情更现冷峻,几乎要还一句“拜父皇所赐”。
皇帝年十六与故皇后结缡,后纳侧室、姬妾数名。雨露均沾,五年间却只有故皇后能诞育子女。这本就是很耐人寻味的事。及至故皇后病重,时为妾侍的平妃方有幸生下皇帝的第一个庶女。
康乐公主仅年长燕王三岁,以端秀聪颖闻名。皇帝精于书法,尤擅作飞白书,遒妙飘逸。子女里唯有康乐最得乃父笔意。皇帝曾将公主所书混在御笔之中,以此示下,近臣不能分辨,皇帝大悦。是以康乐虽非嫡出,却颇受宠爱。
承圣十四年是个多事之秋。外有西戎遣使求婚;内有周氏的旧部、楚国公金仪对皇帝仍有不臣之心。朝中人言浮动,舞阳长公主与太子亦于此时,趁乱接纳朝臣。谁知皇帝洞若观火,借此用锦衣卫清洗朝廷。以谋逆为名诛楚国公三族,处斩伯爵、侯爵共七人,流放罪臣家眷近八千。安王周训委婉陈词,搭救不成,眼见涉案人等血溅刑场,决意了却尘缘,在释还寺出家,法号梦遗。金仪案后,朝臣中再无持异见者。皇帝复令舞阳远嫁,康乐和亲。除宁王尚且年幼,其余诸子一律离京就藩。
燕王与涉案的齐邑侯有交,当是时,既救不得齐邑侯,又救不得康乐。燕王送康乐出塞,他对康乐发下誓言,同去必同归。终有一日,要亲迎康乐归国。
时隔六年,西戎先犯,燕王亲率大军压境。西戎不敌,遣使议和,并送来康乐公主的一缕青丝。其时幽冀铁骑已至嵯峨山下,若许西戎求和之情,则五十年内再无荡平外患的时机。燕王顾忌康乐公主的安危,用上缓兵之计。他允诺使者休兵七日,只说需将和议一事上奏君父,实则令潜伏西戎的密谍救回康乐公主。
自西戎都城带走西戎王后,其中千难万难,不言而喻。密谍尚未布置妥当,康乐得闻七日之约,竟于宫内自刎而死。西戎可汗勃然大怒,不按皇后葬仪,使她披发覆面,用薄棺一具草草下葬。
燕王因延误军机,被太子召回京师问罪。父子君臣相互试探,皇帝赐燕王匕首,他刺在下腹,并未伤及要害。伤愈离京,幽冀战局已定,西戎投降,奉还康乐公主遗骨。燕王践诺,列三军亲迎,后以军礼将她重葬于大卫境内秀屏山上,与她生在兹、长在兹,却再回不到的繁华京城遥遥相望。
都是陈年往事,只是皇帝不放过燕王,要揭他的旧伤疤。
燕王道,“太子废而重立,舞阳皇姐想做皇太女,也不过被远嫁江南。同是父皇的子女,父皇何以不公至此?”
皇帝笑了起来,“你问朕为何不公,为何?”他指了指燕王,萧索道,“你的老泰山不避嫌,临去给朕上了个折子,说‘燕王刚断英特,绝类陛下’。燕王肖父?燕王肖父!朕也想问为何,为何你偏不是朕的儿子?”
燕王闻言一震,如遭雷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