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不过如此》唐豆花

18、杨花

　　【腻】杨花

　　终究那一段日子乞行而来伤了身子，叶池在山庄养伤，断断续续地养了几个月方才病愈。冬雪已化，四周一片晚春烂漫之景。叶池自第一日见过叶英等外男，便再没见过，一直留在内院吹花小筑修养。叶夫人张氏风姿楚韵，如今年过三十膝下已有四子叶英叶炜叶蒙叶凡，老二叶晖乃侧室所出，无奈侧室产子血崩早亡，叶晖自小归在张氏底下。张氏与叶孟秋伉俪情深，之后再无侧室，五子皆为张氏所养并无分别。张氏御下严谨，即便叶池似个破落亲戚，也没丝毫偏颇。供在吹花小筑，吃食也与五子相同，一切待遇比照着藏剑山庄嫡出的小姐。
　　当年心剑无上，剑侠情缘，只为了一个“剑”字，藏剑弟子皆向往拜在叶英门下。苏白池也不例外，可惜运气太差，号删了又建，建了又删，愣是没一个拜在正阳门下。如今方一见到“正阳”叶英，不由得多看几眼。
　　叶英，名如其人，如三月因风而逝的落英般，美好似女儿。方弱冠的少年，又谁知五年前被父亲叹惋的天分，竟被扬州七秀坊的公孙坊主看好。公孙大娘只道叶英进境，已达道剑境界。之后叶英依旧春日抱剑观花，秋日远眺叶落纷纷，岁月荏苒，任凭叶孟秋如何责问，竟是数年不出一式。
　　寒暑枯荣，天道循环，通拓周天。自是凡人，便习凡人术，言凡人言，本就是不变的法则。是而自古得窥天道之人，多无善终。叶英此生仿佛除却手中剑外，别无他物，注定要凭剑入定，得窥天道，领悟无上心剑。失去双眼，只不过是天道轮回给予的小小惩戒。
　　叶池歪着脑袋，看着叶英清冷的样子，笑了笑，抽出背后窄细的轻剑。此剑名拓风，宽两指，长三尺七寸，重九斤七两，是叶孟寒当年花重金寻与叶池佩戴的。传说与后为高力士所获，最终辗转落入卫栖梧手里的那把名剑御风乃是同炉所铸。叶池是女子，虽然自小修行，气息气力皆长于一般女子，可终归不是男儿身。藏剑的重剑之流，所用重剑皆在五十两之上，男子倘然还需双手握住，女子如何使得？自知山居剑意无法尽授，于是当年叶孟寒寻了这把轻剑与叶池，道，“轻剑游龙，翩然千里。若是能好好练习，融会贯通，自有不输重剑的风采。”
　　叶池按照记忆里叶孟寒教授的，一招一招舞着，剑光照在脸上，也不眨眼。就这么慢慢地一招一划，一剑一舞。苏白池的岁月若照常人，已经过了数个轮回了，想要记得的人太多，想要忘记的，也不在少数。如今方才过百年，朝夕相伴大半的海燕的脸已经模糊。叶孟寒和颜心，又能存在多久？
　　招式刻骨不忘，人、怕是转头便忘了。
　　“雪断桥，云栖松……”
　　“莺鸣柳，梅隐香。”
　　“……泉凝月”

　　“风吹荷。”
　　一招金色的剑气打过，最后一招收剑，即便还体有余力打完剩下九套，叶池也觉得甚是艰难。叶池明白自己大约又软了心肠，想那些有的没的。可即便被人称作凉薄，最初的最初，仍旧是太过在乎。后来提前而至的死亡带走了苏白池所有的温情，只剩下冷冷的一摊子水，好像再也唤不醒。
　　“叮——”
　　双剑相交之声想起，拓风为一柄剑鞘所阻，叶池回过神，看见手上的剑被叶英的剑鞘阻着竟是再不能移动分毫。
　　“你心境已乱，今日回去休息，明日再练。”
　　说罢，叶英收回剑鞘转身，不再看叶池一眼。
　　晚秋风暖，真正的暖了枝头，西湖附近柳条随风而舞，柳絮四下蹁跹。
　　少年容颜绝色，衣袖微动。

　　四十多年后所出的韩愈曾有一诗《晚春》，时至今日叶池依旧记得很清楚。
　　“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漫天杨花何等美丽，却因为杨花离了那柔丽的垂杨，便被人认作轻浮。李池离了大明宫，注定此生如无根浮萍四处躲藏，不得示人。
　　晚春已暖，却依旧如堕冰窖，周身寒冷。
　　“起风了，小姐快回吧。”不知何时，侍女远远地拿了披风走来，抖开金色的披风，一下将叶池包紧，一边说着，“大公子向来冷清，不过人品却是一等一的。小姐安心住下吧。”
　　叶池一怔，连一个相处不过几个月的侍女都能感到自己的抗拒。那侍女依旧絮絮地说着，“奴婢虽然入这藏剑山庄晚，没见过二庄主。但听一些庄里的嬷嬷说，二庄主与夫人最是和善。虽有了小姐之后再未回过山庄，但想必对小姐极好。如今二庄主与夫人新丧，小姐又一路颠沛，险些伤了身体，若不是那日碰上大公子的车马，还不知要流落何方。这般背井离乡之情，奴婢也晓得。”说罢，替叶池抚平了因练剑而褶皱的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熙娘。”
　　又是一个自作聪明的家伙。
　　叶池狠狠地打开了熙娘的手，冷然道：“自知身为奴婢，就不要管主子的事。”
　　说罢，也不管熙娘的脸色径直走开，那披风因没系好，从叶池肩上划落，被风吹开尺许，也远远传来叶池的声音。
　　“再有下次。”
　　“杀！”

　　“杀！”
　　南诏士兵渐渐围了过来，叶英身重迷心散，筋脉凝滞，神智渐渐模糊，半身重量都压在叶池身上。
　　“大哥！”
　　叶池咬牙撑住叶英的身子，右手持剑打出一个四季剑法后几乎脱力。这时，一道流光从身边打过，叶芷青扶住叶英左手，“小姑娘，南诏叛军旨在我们六人，你且速速离去，以图后计。”
　　“不！”安史之乱就在眼前，这一别，又岂知是否是永别。
　　叶池咬着下唇单手持剑又打出一招云飞玉皇，背后的剑伤随之扯开，疼痛并没有给快要脱力的叶池带回些许神智。
　　右眼瞪着面前围上来的南诏兵，“若是，若是最后只得一人能活。我宁可是他非我。我给叶家带来的灾难，够多了。”
　　我给所有人带来灾难……这样的日子，够了。
　　左眼微湿，最后潺潺流下一行泪，和着血污让叶池的脸看起来格外狼狈。岚尘金蛇里发出轰鸣声，那么最后，我为你开路。
　　一道风刮过。
　　藏剑之道万不能绝。

　　“——风吹荷。”金色的剑气在身边炸开，那些南诏士兵疯了一样红着眼地冲向身前那个明黄色的身影。束发的头绳被剑气激荡，一头白发四散开来。
　　“风来吴山。”

　　“叶英！不——”
　　叶池尖叫着从梦魇里醒来，一身小衣被汗濡湿。外面守夜的熙娘听到尖叫声推了门进来，见着叶池一副被惊吓到的样子，赶忙上前搂住叶池，抚着背，一下又一下，低声哄着叶池。
　　叶池怔怔地看着床帘的碧柔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个梦究竟代表了什么？难道说藏剑一门也要被自身连累？
　　叶池想哭，可是泪流干了一般，哭也不能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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