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芷》猫猫舟

24、番外 樾谙篇

　　番外樾谙

　　我站在鄢波殿外，微微仰头，看着那几个鎏金大字，顿时愁肠百结，鄢波殿，这几个亲口赐予的烫字，在心底翻滚。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我低下头，默然，那一年，我只有十岁，她，还是个八岁的孩子。
　　“你叫什么？”

　　“樾谙，”稚嫩的小脸上带着骄傲：“我是王子哟，以后会做大王的。”

　　“那你不是很厉害了？”

　　“嗯，当然哟。”

　　“那，我跟着你，好不好？”阳光下，漂亮的脸庞带着明媚的笑容，单纯美好的恍若精灵。

　　“跟着你，一辈子，樾谙。”

　　我轻轻晃晃头，试图将那些曾经封存多时的记忆在脑海里重新掩埋，那一段只属于我和她的记忆。

　　“大王？”身边的宫人又在“恰到好处”的提醒我了。有点烦，我不自觉地拧起眉，却只是重重的点点头，迈步前行。

　　一路上，看着眼前的景致变幻，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柳树，假山石，还有已经参天的樟木。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模样，却让我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少了点什么，有些空荡荡的。

　　忽然想起几日前与芷儿的对话，不禁苦笑，在她眼里，或许自己就是个薄情寡性之人罢。可是，她怎会知，不管怎样，素鄢都是自己的妻，是陪在自己身边一起长大的妻啊。

　　三年了，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到这里来，穿过那些峰回路转的走廊，默默的凝视，远远的清看，那张与自己朝夕共处十余年的脸庞。

　　“素鄢，素鄢，你快看，快来看！”脆生生的欢呼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在长长的走廊上回荡，引得小小的女孩儿忍不住探出头，看着男孩儿，便弯起眼眸笑，月牙儿般明亮。

　　雪白的宣纸上，散发着墨汁清香，三个清晰有力得楷书跃然纸上：

　　“鄢波殿。”女孩轻轻念叨，扭过头，却对上男孩儿略显得意的神情。

　　“这就是你以后的家，我和你的家，鄢波殿，好不好？素鄢。”

　　女孩儿愣了愣，旋即微笑，露出晶莹的贝齿，笑得万物失色，天地间，都被这样的笑感染，动人绚烂。

　　生死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年少的承诺，在耳畔回响。犹记得，那时的少女，脸庞带着笑，红晕染红脸颊，青涩如梅，甘甜纯美。

　　可是如今，你该恨我了罢，素鄢。从我和玉芷成婚的那一刻，从我将玉芷从鄢波殿抱回的那一刻，从我把殇儿从你身边带走的那一刻。这一切，都让你有足够的理由恨我。

　　站在素鄢床边，乳白的月光束成一道，从窗口照进，不偏不倚，在素鄢洁净的面容上淡淡凝结。

　　看着那张风华不在的面庞，我的心开始一点点下沉，慢慢坐下，静静的聆听，清浅的呼吸，每一声都仿佛撞在我心上，轻轻的，却不容忽视。

　　伸出手，在她额上停留片刻，却最终只是落到一侧，替她捋了捋散乱得发丝，然而，刹那间，仿佛中了魔，片刻动弹不得。

　　青丝间竟然夹杂着点点白发，我直直的看着那些零零碎碎的白发，整颗心开始纠结，隐隐的有些痛。

　　为什么，还是韶华年纪，却已白首？

　　手掌攥紧，我挑挑眉，环视房间，整齐简洁，却是简陋粗俗的陈设，泛着潮湿的霉味，阴冷的没有多少生气。心下了然，转过头，再看看沉睡的女子，无声的叹了口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记不清了，依稀记得是从那个人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开始。

　　那个人太出色，太耀眼，无论谁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即便是你，素鄢，我的妻。

　　你总是默默地跟在我和那个人身后，小心翼翼，不远不近，只是跟着，从此，关心的眼神里多了一份若有若无的怀疑，一份或明或暗探究。

　　那时的你，用自己的理所当然维护着自己的坚持，却始终不肯开口问我，只是一味的活在自己的构想之中。

　　知道吗？素鄢，这样的构想让我们彼此渐渐疏远。

　　再然后，便是那个人死后，朝堂中，每一个臣子都在为自己打算。我开始愤怒，开始坚强，开始心狠，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然而，很难，失去那个人的支持，在这个幽暗的深宫中，我变得举步维艰。

　　就在这时，你却出现了，出现在本不该出现的朝堂之上，不顾我的提醒，不顾我的反对，依旧坚持。

　　于是，我眼睁睁看着那双清澈的瞳眸变得浑浊，干净明亮的笑容渐渐罩上一层面具。痛心疾首，却无可奈何。

　　素鄢，难道你不明白，无论你如何模仿，终究成不了他。

　　潮水般的记忆顷刻间将我湮没，我用力挣扎，猛地起身，定定得看着远处的黑暗，沉默寂静，深深的呼吸，然后平复。

　　再看看床上沉睡的女子，不禁苦笑，或许只有现在，你才能暂时远离尘嚣，安然的回到那个无忧年代。

　　“鄢儿，……”

　　踏出门槛，冷冷的开口：“去，把鄢波殿所有人叫到偏殿，朕有话说。”

　　偏殿。

　　看着殿下乌压压得跪了一地的人，我沉下脸，眼神抡过每一个人，默不作声，空气里长久的压抑气氛，让下面的人开始颤抖。

　　我冷笑，缓缓开口：“有谁能告诉朕，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寒气和威严。

　　“回大王，这里是鄢波殿。”一个略微上了年纪的宫人小心回答。

　　“哦，鄢波殿又是什么地方？”我玩味的看着那个宫人，继续发问。

　　“回大王，鄢波殿是王后娘娘的住所。”

　　“啪！”一个瓷杯在地上碎成无数片，伴随着我清冷怒沉的声音：

　　“你们还知道这是王后娘娘的住所！”

　　站起身，俯瞰那群吓得发抖的奴才，顿时觉得怒火中烧。

　　“你们这些奴才居然也会看人下菜？这里是鄢波殿，不是冷宫！她是朕的王后，是整个觞朝的国母！岂容你们这些鼠辈轻慢？”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此起彼伏的求饶声，让我觉得厌恶，真想把这些人都砍了。

　　“你们记住，若是还敢这么肆意枉为，朕一定灭他九族！一言九鼎！”生生的从牙缝里吐出话语，冷酷的看着叩头如捣蒜的众人，拂袖而去。

　　素鄢，我能为你做的，也许只有这些了。

　　身后的宫殿渐渐远了，我抬起头，苍穹辽阔，却看不见丝毫光华，深渊一般的黑暗。

　　也许芷儿说得对：该走得留也留不住，该留得走也走不掉。

　　素鄢，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我之间，还剩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