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不登》平怜

1、新别 恩宁二十一

　　恩宁二十一年。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慢行出了江都。
　　十月新雪如柳絮纷飞，陆离倚在窗上看着越来越小直至不见的江都，喃喃道：“此一去，归期遥遥。”
　　外祖父病危，托信前来希望见陆离最后一面。天气转冷，本是不宜出远门的季节，但时间紧迫，生死不由人选，陆离匆忙收拾了行囊，在无人告别的情况下离开了陆府。
　　他母亲是离元人，远嫁江都不过五年就香消玉殒。
　　母亲过世时，陆离才四岁，没想到与外祖父的第一面竟是在母亲的葬礼上，陆离至今还记得那个陌生老人在母亲的灵前哭得有多伤心。
　　那时他还小，并不懂生死的意义。自此一面，两家再无往来。没想到十年后，还会收到远方的消息，陆采文嘱咐陆离无论如何要去见一面他的外祖父。
　　陆离看着父亲深皱的眉头，还有在他身后后母冷漠的神情，陆离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又涩又难受。
　　出门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雪，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他曾与友人相约，初雪的那天一起去湖心亭喝酒，没想到他却要失约了，不知友人找不见他会不会暴跳如雷？
　　漆黑的大门缓缓关上，父亲一早去了骠骑将军府议事，后母在房照顾幼弟，送陆离出府的竟只有守门的老张。
　　那一刻，陆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这个陆府看似是他的家，可在这一刻，却好像什么也不是。

　　黑色的马车慢吞吞驶出城门，远方一骑快马加鞭奔来，两道的人纷纷避让，马上的人一眼认出陆离的马车放声喊道：
　　“留步！季舒！陆季舒！”
　　起先没听清外面喊的是什么，待听清是叫自己的名字，陆离急忙掀开车簾，来人一道风似的奔至他车边，驱车的钟年见来人是顾采，陆离的好友，便赶紧勒住了马。
　　“你今天要去离元，怎么也不告诉我们。”
　　马上的人抓着鞭子，勒住左右踱步的马，扬起的眉目中跳着怒火，他居高看着呆住的陆离：“怎么不说话？”
　　他额上挂着碎雪，一身蓝衣，双肩的碎雪融成一块湿痕，风雪刮面他一张脸都是惨白，陆离看着他，一下说不出是更难受还是高兴，他愣了片刻才想起问：“你怎么来了？”
　　顾采道：“今日不是初雪吗？我去你府上寻人，若非老张告知，还不知你外祖父的事。”
　　陆离动了动嘴：“事急不便告知，此去数月，你等我回来。”
　　“离元遥遥，你衣服带够了吗？还有盘缠…吃的东西带的多不多？”说到最后，顾采长叹：“这一路不太平，你要多加小心。”
　　离家时冷冷清清，此刻听完这絮叨的嘱咐，陆离心头却被什么给团团围住，他别看眼，方忍住模糊了眼的泪珠。
　　顾采见他要哭却倔强忍住的模样，不知怎地也红了眼眶：“我还好，知你要走，赶来权当送了你一程。只是元炎……”
　　顾采比陆离大上半岁，两人是一个读书师傅，打小一起长大，感情比亲兄弟还好，虽知他此去不过数月就回，但孩子心性不忍离别。他抬手擦去要掉下来的眼泪：“元炎不知你要走，还在停园等着你我，待我回去却只能跟他说你走了。他心里……一定不知有多难过。”
　　“元炎他心宽得很，才不会难过。”
　　为了缓解那突然涌上心头的伤别情绪，陆离淡淡笑说。
　　待眼泪退了去，他方才抬起头看向顾采：“替我跟他说声抱歉。今年是我负约了。此去路遥，不久叙了，待我回来。”
　　骏马不耐烦的左右踱步起来，顾采勒着缰绳，在马上应道：“待你回来。”
　　陆离劝道：“你回去吧。”
　　顾采摇头。
　　“我要看着你走。”
　　陆离无奈的笑，冲他点了点头，钟年策马动起来，陆离倚在窗边，风和雪落在他的头上，马车越去越远，顾采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