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神籍 迟了一千年 ...
-
第一节无梦
这一天，她身着素衣，如瀑青丝只以缎带束于腰后，垂首静跪于九天神尊殿前。
殿上是执掌四海八荒的九天神尊。他是那么威严，坐于九重天上最高的玄玉椅上。可他又是那么可亲，周身散发春的气息，万物进之而生。看着殿前所跪之人，他嘴角漫出一丝微笑，众仙皆如春风拂面。
“白鹿上仙，你可曾忘记了什么？”
刹那间，那些被千年时光所磨砺，渐渐模糊甚至遗忘的记忆，从脑海中最隐秘的角落里呼啸而出，一寸一寸清晰在眼前。
是了，是贯穿她三万年生命中那最美好的一片时光，是那一片苍翠流碧的山川，是那一弯清澈温蕴的湖水，是那一间间淳朴挺拔的竹屋，和那一张张纯净无暇的笑脸。
她似乎是听到了几家欢声笑语，几家忧思哀愁。听到了谁在呢喃着她最熟悉又最陌生的那个名字。
近了，那人伫立在流花湖畔，缓缓回身，俊朗的脸上化开一面极尽温柔的微笑。
那一抹微笑在她心里带起一阵狂风，将记忆的碎片撒进夕阳映照下的流花湖面，碧波粼粼，细碎无边。
她静静敛下羽睫，忽而又抬起碧色双眸，坚定而又郑重的说:“回神尊，本就没有，又何来忘记？”
“何解？”神尊的面上笑意更浓，他满意她的回答。
“回神尊，真亦何欢，假亦何苦，吾心念之，惟梦所在。梦存犹在，吾心系之，梦醒已矣，吾自放之。吾心所往，万物苍生。昔年的一切，于我来说不过是一场梦境，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存在，何须记得。姜白已明白，请神尊原谅姜白千年前不敬之罪。”
她的言语掷地有声，她的眼神如此诚恳。神尊满意的点了点头，缓缓的走下神殿，将手抚在她的前额，一时间白光盛作。
“白鹿上仙，昔年你为梦魇所惑，情劫难渡，自甘困居白鹿殿千年不出，以是惩罚，你无须自责。今你已明了现实与梦境之别，通晓苍天大义。天劫可渡，可喜可贺。我便赐你神籍，封白鹿神君。念你悔过心诚，一并赐予你千年前所求之物。望你真心相待天下万物。”
一时间，礼乐绵延天界，司凤钟鸣六十四声，告示着又一位上仙历劫归来晋得神籍。
众仙笑意盈盈，纷纷向白鹿神君道贺。白鹿神君穿过周围人来人往，看见神尊的笑，似慈爱，更似悲悯。
第二节神君无泪1
从神尊大殿回来以后，姜白发现自家的白鹿神殿也随着自己的晋升更加灵气充沛了。她向来喜欢花草，白鹿神殿后面便是连绵百里的合欢花林。自她升了神君，这片合欢花竟不据节气花开不败，让神殿时时刻刻芬芳弥漫，沁人心脾。
众仙皆爱桃花，谓之纯净，众仙亦知这白鹿神山上的女神君独爱合欢。有些仙子拜访姜白时，总会以合欢打趣她，晋了神籍还离不开这凡俗之物，到真符合她留恋凡间的心性。虽是这般打趣，姜白到也从不恼火，笑笑便罢。不是她不会恼火，而是她不知如何反驳，她就是那样凡俗的一个神君。
比起刚历劫回来时，她那直率火爆敢爱敢恨的脾气，如今她也算是温婉至极了。时间可以磨砺掉一个人的棱角，可以磨砺掉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可以磨砺掉一份扎根至深的执着，却不知道能不能磨砺掉午夜梦回时不知从何而来的思念。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铃儿是白鹿神殿的一名仙子。千年前同其他几名仙子一起来到白鹿神殿，名曰伺候白鹿上仙，其实经过多年相互扶持照顾，姜白已然将铃儿她们当作小妹了。有时她很羡慕铃儿她们，她们天真活泼，不用背负天道，甚至羡慕她们可以爱可以恨，可以有所留恋。
这一天，姜白沏了两杯合欢花茶，唤了铃儿一起去合欢花林的亭子。
天气晴好，微风拂过花林，浓郁的花香包裹着两人。端起了青栩琉璃茶杯，姜白眯起眼睛看着头顶花枝，久久不语。
铃儿也抱着茶杯，偷偷瞄着自家神君。天界众仙都说自家神君脾气怪的很，有仙子还传言神君为历劫的幻象所迷惑变成疯的，什么杀人不眨眼云云。以至于被指去白鹿神山的时候，铃儿总哀叹自己命不久矣，不知何时就要撒手人寰了。
去神山的头一百年铃儿做什么都很松散，在她手下粉身碎骨的盘子不计其数，神山上的花草有一搭没一搭的浇水，时常睡懒觉什么的。诧异的是自家的神君从未怪罪斥责自己，而是默默收拾自己以及其他小仙子制造的烂摊子。渐渐的，铃儿开始偷偷观察她，就像现在这样偷瞄她。神君不爱打扮，总是很素净，神君有时候会发呆，然后笑了，或者露出悲哀迷茫的神色。再后来，她开始接近神君，神君的声音清脆，温婉。同铃儿说话的时候总是微笑的。神君一直都很美，有时是一种小女儿的娇憨，有时悲凄的像是落地的白花瓣，无助又淡漠。不知不觉，这群小仙子喜欢上了神君，因为神君也在默默的保护她们。妖魔垂涎神山，多少次都是神君护她们周全。神君，好像自己的姐姐。很美，很善良，有时很忧伤。
不知什么时候，铃儿下定了决心，自己要为神君做些什么，让神君真的开心起来。她最听不得天界秘闻里诽谤神君的那些说辞，只要让她铃儿晓得哪个仙子又在碎嘴，铃儿绝对是要冲上去教训一番的。打过的，铃儿趾高气扬，打不过的，铃儿就鼻青脸肿的回去找神君她们。每每看见铃儿或是其他神山仙子被揍的落花流水，神君定会嘲笑一番然后为她们治伤，有时候还会教给她们一招半式。慢慢的，铃儿一众仙法大增，原来神君是教她们保护自己呢。铃儿教了众小仙子一招，下山不论遇见哪一位仙，都会说:“从现在开始不要在我面前说白鹿上仙的一句坏话谁说揍谁不许告状谁告状谁王八蛋开始！”曾经有一位王八仙君嘟囔了一句，果然白鹿山上都是疯的，结果被铃儿翻了他的壳硬是让他晒肚皮晒了一个月，因为他本就是王八，便告上了神山，谁知神君一句，我本就是疯的你奈我何愣是将吹胡子瞪眼的王八仙君气跑了。
铃儿想起以前的事，总是爱笑，这一点很像姜白。
“铃儿，你在笑什么，最近又捉弄了哪位仙家？”
“唔…没有没有啦，铃儿很乖。铃儿知道白姐姐刚升了神君，才不会做那些丢脸的事让人笑话呢！”铃儿脸一红，知道自己又发傻笑了。
“…你竟有这自觉，很好。也算对的起七百二十三年前肚皮晒裂的王八仙君，七百一十八年前脑袋有三个那么大的瓜翁仙君，七百零六年前折了一个翅膀的翠珠仙子，六百九十九年前剃了阴阳头的柳树仙君，六百八十七年前满脸泥巴的青莲仙子，六百七十八年前…”
“白白白白姐姐！我我我没有啦！表说了啦，人家还不是为了你嘛！”铃儿的脸更红了，神君怎么可以把这些事记得这么清楚嘛！好丢人呀！
“好了，铃儿，逗你的。“姜白放下了杯子，理了理裙子，抬头看着合欢花枝，淡淡的说:“铃儿，很多人都说我是疯的，我并不介意。也许我就是疯的，可是又有谁没有执念呢。如今我做了神君，却是要为天下苍生时时刻刻的清醒，可我…多想还是疯的，还可以做梦。”
“白姐姐？你…你在说什么呀…做神君不开心吗，现在那些仙君仙子都尊敬你了，铃儿…铃儿替你开心呢！”
“铃儿，你做过梦吗？做过很真实，真实的仿佛就在身边在眼前的梦吗。”
“铃儿做过梦，可是铃儿都不记得了。梦里的一切感觉很真实，可醒了就是醒了呀！”铃儿看着姜白青色的眼眸，认真的回答了起来。梦，怎么可能是真的。
“我做过一个梦，这个梦的每一寸我都记得。喜怒哀乐，全都记得。可是千年过去了，我却始终走不回那个梦中，我…很怀念梦里的一切。”
“我…很怀念那个梦。”姜白似是叹息般的呢喃这一句话，眼底一片干涩。“一千年过去了，我用了一千年才分清楚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从前我始终不能相信，这几百年里我爱的我恨的，我尽心所为的，全部都只是神尊给我历劫的梦境，全部都是…假的。这短暂的几百年是我三万岁时光里最美好的一段。我曾经…那么认真的笑，那么认真的难过。感觉被骗了，我却不知道该怪谁。”
铃儿呆呆的听着，原来神君竟一直藏着这样伤心的秘密。自己这样粗心，一直不知道神君为何而伤心。
“起初的日子，我以为我总会回到那里。忤逆神尊，遍寻天下，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地方，那群人。我生气，却越来越不清楚究竟该跟谁生气。不清楚我该埋怨的，究竟是老天，还是我自己。即便是现在，我也会害怕，周围的一切不是真的，是另一场大梦无边。”
“白姐姐！你不要在想这些了！既然从前的事情是一场梦，醒了就过去吧！铃儿，还有跳儿，还有小夕小果都会一直陪着你。你摸摸铃儿，铃儿就在你眼前。铃儿保证，这里的一切都是真的！你不必害怕，也不必再伤心了！”铃儿好心疼，原来神君也会害怕，她拉过姜白的手，紧紧攥住。
是的，看着铃儿真挚的面容，她知道现在的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青葱的白鹿神山，幽香的合欢花林，与自己朝夕相伴的仙子们，还有已为神君的自己。她经受不起再一次的失去。
只是千年来，她没有一刻不想回到那个梦里，哪怕只是看一看。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姜白看着正在咝溜咝溜喝茶的铃儿，问道:“铃儿，你可听说过孟浪山？”
“噗！”铃儿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什么？孟浪山？怎么会有如此…如此荒唐的山名！定是哪个登徒子取的好名字，住了一山登徒子！”
看见铃儿圆睁的杏眼，以及那口喷出的茶水，姜白不厚道的笑了，笑得一点都不淑女。铃儿愤懑的看着姜白，她笑的没有任何神君的风度可言，却很美。笑着笑着，姜白的青色的双眸流出了两滴泪水。
有上古传说白鹿神族一生无泪。
不知道为什么白鹿神君流泪了。
第二节洄梦
梦有很多种。美好的梦，幸福的梦，恐怖的梦，悲哀的梦。
姜白的梦很丰富多彩，所以很真实。
自父神开天地后，神族没落，四海八荒，六道三界，再无神族血脉。
但是天道恒在，人、妖族可修天道，修心智，修外在，得道成仙。仙族便修神道，心系苍生，无己，无小爱，成大爱，得神籍。
千万年后，仙道不懈努力，神族又起。九天神尊便是神族第一人，神尊掌管上仙的历劫飞升。
姜白是白鹿神族的后代。由于多年与妖魔征战，各大上古神兽神族血脉凋零，日渐式微。神族开始与别的族通婚，血脉不再纯净。无可奈何。
姜白出生的那一天，花开满了白鹿神族的领地。她的血脉很纯净，天生的仙骨。族长，也就是姜白的父亲，他常跟小时候的姜白说，要好好修炼，成为上仙，成为神君。她是白鹿神族的希望，也许自她之后再无如此天生仙力了。父亲看着她的眼神，有期待，有慈爱，更有悲悯，就跟神尊的眼神一样。
传说白鹿神族一生无泪，许是上古神兽一族秉承了神族坚强不屈的天性，自出生那一刻直至消亡，都不会流出眼泪。不论姜白经历了什么痛苦困难，她都不曾流过眼泪。
姜白一直很听父母的话。她努力的修炼，把关爱给予了万物苍生，呵护族人，呵护仓木林里的一花一木，对待自己却近乎苛刻。一万年，她成为了上仙，天雷为她的左肩烙下一只蝴蝶，她不在乎。两万年，她终于得到了历劫升神的机会。
姜白很快乐，她也许很快乐。虽然她从没有吃过美味珍羞，从没有睡过一次绵长的觉，甚至连一个谈心的朋友也没有。可她依旧觉得快乐。看到父亲母亲欣慰的笑容时，看到自己保护了族人时，看到神尊递来的历劫神书时，她都笑了。她去历劫的那一年，族人无一不昂首挺胸。族里要出神君了，心怀天下的姜白，一定是白鹿神族的神君。
她沉睡了。她在梦中历劫，她却以为她醒着。她笑了，笑到心底最深处，碧落苍穹。
她醒来了。她历劫归来了，她却以为她坠入噩梦之中。她疯狂了。却再也回不到那个梦里。后来，她明白了，梦碎的那一日，一切都回不来了。
神尊终于还是将洄梦给了姜白。神尊是慈爱的。他允许姜白再次回到梦里，在她真正明白那一切只是梦以后。可以记得，也可以怀念，却永不得留恋。
姜白看透了神尊的悲悯。
她坐在白纱帐中，手握那颗珠子，洄梦。
回想了一遍自己这三万余年的生命岁月，惨淡，寂寞。她决定回到梦中看一眼。
她将洄梦放在胸口，轻轻躺下。
茯瑶，让我再看看你的脸，让我在你身边再活一遍，让我跟你告别。
一别永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神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