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歌能让你想起我》流砚

14、七

　　真没想到现在记者也快成三陪了，陪吃、陪喝、陪玩儿，为了节目的制作经费，为了节目组工作人员的福利，为了更好的创收，就一定要和广告客户、赞助商打好关系。
　　现在的制播分离弄得电视台除了播出节目，定时收钱，其余什么都不管，没钱作节目？自己拉赞助去！拉不回赞助找不到钱就没得做！按理说我们跑新闻的不用趟这趟浑水。可是别的收视率低的节目拉不回赞助制作不出好节目，工资发不下来，恶性循环。看我们新闻组高枕无忧、一派轻松颇为不忿儿，莫名其妙的，就打出什么既然同为一家电视台就要同甘共苦的旗号，每个人都被分配了定量的任务指标，自己去拉赞助，份额完成不了奖金就缩水。真不知道他们组里是不是有台长的亲戚。弄得大家满腹怨言却也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

　　幸好我们这个栏目的民生新闻做的不错，算是省里前几名的，广告客户一直很多不用担心。只用定期的和他们聚聚，照我们台长的话说就是像朋友一样联络联络感情就行了。所以我们隔三差五的就要和他们胡吃海喝一番，美其名约沟通感情交流工作。虽说是台里报销，可有时遇上能喝的主儿也苦不堪言。

　　像今天这位，一上来就拍着我的肩不住感叹着说：“不错啊，小兄弟。你们那个节目我看过，收视率很高嘛！听说你这么年轻就快成首记（首席记者）了，有前途！好好干！我看好你！来，干了这杯！”
　　你谁啊，我认识你吗？心里不耐却还要堆出笑脸和他碰杯：“刘总，你夸奖了。我还年轻，需要学习的东西多着呢。”
　　“小伙子够谦虚！我喜欢！年轻人嘛就要多请教，别以为取得了一点儿成绩就谁都看不起了，那样儿的早晚要翻阴沟儿里。上次我和你们台那个什么栏目的ＸＸＸ吃饭，他牛气的，拽的二五八万样儿的，看着就让人不爽。想当年我也是......”这就开始述说他的“革命家史”，其实也就是发家史。
　　看他腆着啤酒肚滔滔不绝的样子，我真是有一万个不耐烦。
　　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喝着他不断递过来的酒，我的头有点儿晕乎乎的。
　　“你怎么样？没喝多吧。”黎沐在旁边小声问我，“他就是这样儿，一喝多就没完没了地说，你不听完还拽着你不让走，非要他也喝趴下了才算完。上次小赵和他喝过一次，这次说什么也不来了，所以今天才让你替他的吧。”
　　我心里暗骂，小赵这个臭小子！明天等着瞧！
　　抬头冲他一笑，“我没事儿，还能坚持。你也少喝点儿。”
　　他晃了一下神儿，笑道：“好。”
　　正说着，手机震动声提醒了我，按下接听键，“喂？”
　　“哥，你还喝着呢？”尹诺听我无精打采焦急地问。
　　“小诺......”我摇了摇头，努力保持清醒，“嗯，快喝完了，等会儿就回去。”
　　“你声音怎么这么含糊啊，是不是醉了？我现在去接你吧！”他急急的说。
　　我笑着低声说，“我没事儿，刚才喝的有点儿猛，现在头有点儿晕，过会儿就好了，你别担心。外面冷别出来了，乖乖在家里等我，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嗯......那你别再喝了，早点儿打车回来啊，我等着你。”
　　“好，你放心。”
　　“嗯。”
　　挂了电话，按按太阳穴，强打起精神。抬头看到黎沐面沉如水的盯着我。我心一沉，想到他刚才都听到了，不自然的扭过头去。

　　“小兄弟，给谁打电话呢，那么温柔，是不是女朋友？”刘老板大嗓门儿的嚷嚷着。我干笑了两声。
　　“你们这些小伙子能干是能干，就是被女朋友管得太严，什么都要汇报。哈哈哈......不过我也能理解，谈恋爱嘛，我也有过那时候儿。不过，你可不能重色轻友，酒咱们还是要喝过瘾。”
　　“刘老板，今天咱们也喝的不少了，就到这儿吧。改天我再请您。”
　　“啊不行不行不行！”他连连摆手，“才喝多少啊，还早呢！别说是你女朋友不让你喝了啊！今天咱们不醉不归！来！来！来！......”说着就又给我满上了。
　　......

　　就这样，你敬我拒，你让我挡，推推嚷嚷中我还是又喝下了不少。头越来越沉，耳边的喧嚣吵闹声越来越远，我趴在桌子上，渐渐的不知所以。

　　刚刚清醒，就感到太阳穴一阵刺痛，宿醉的后遗症这么快就发作了？我强打精神，缓缓的睁开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都那么陌生，吃惊的发现这并不是在家里，我猛地坐起来，不顾还在跳痛的太阳穴，这就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只穿了内衣，匆忙穿上放在一旁的衣服，下了床走出卧室。迎面却意外的看到那个我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人，黎沐。他刚倒好牛奶，看到我，笑着说：“起来了？我以为你还要再睡会儿呢。”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昨天喝醉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就把你带回来了。这是我家。我爸妈都到乡下养老去了，现在我一个人住。”
　　“......哦，这样啊。那......那我的衣服是......”
　　“是我脱的，总不能穿着衣服睡吧。”
　　我皱了下眉头。
　　黎沐突然冷笑一声，“你不会以为我故意占你便宜吧。”
　　我讪笑一声，“......呵......当然不是。”
　　“可你昨天可是搂住我不放啊。”
　　我猛地抬起头，“你昨天一直抱住我不放手......”我脸色越来越黑，“只不过嘴里一直叫着，＇小诺小诺＇”。
　　尹诺！我猛地想起来他不知会有多担心。
　　马上走到门口，边穿鞋边拿出手机，谁知竟然关机了。
　　我看向黎沐，“你关的？”他凉凉的说：“是。反正你也接不了。”
　　我瞪他一眼，开门快速离开。

　　开机后一下蹦出来十几条短信和几十个未接来电。
　　“哥，你怎么还不回来。”
　　“哥，是不是出事了？你在哪里？”
　　“哥，你怎么不接电话，我很担心！”
　　“哥，我在楼下等你，你怎么还不回来啊......”
　　“......”
　　我心急如焚，边走边往家里打电话却一直没有人接。等了好久才拦住一辆车，坐上就往家里赶。
　　车刚一停，就飞奔进家门也不管司机在后面叫着“找钱找钱......”

　　一打开门，就看到蜷着个身子躺在地毯上的尹诺。
　　我一把抱起他，“小诺小诺......”
　　叫了半天，他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的醒过来，看到我愣了下神随即抓住我的前襟，“哥！你怎么了？怎么不接电话？怎么一夜没回来？......”边说边哭，泪痕未干的脸上顿时又花成了一片。
　　我的心猛烈的缩紧，像被什么纠住一样难受，不断地给他擦着泪，“对不起，小诺，对不起，我昨天喝醉了，黎沐把我带到他家里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让你担心了......”
　　“那你为什么关机？”他委屈的说。
　　“可能是不小心关掉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你从来没这样过......”说着又哭出来。
　　我不断的吻去他落下的眼泪，心里一阵阵发酸的难受。手摸到他的额头，发现烫的利害，“你昨晚是不是下楼等我了？”他轻轻点点头，“是不是一夜都睡在这儿？”
　　“你不回来，我害怕，睡不着，一直胡思乱想，担心......”他泣不成声，没有一个音节平稳。
　　我一把抱起他来到卧室，把他放到床上盖上被子，找出退烧药倒了水扶起他喂他吃下。他乖乖的吃了药，躺在被窝里，面色潮红。我又绞了条凉毛巾盖在他头上，给他塞好被子，这才稍放下点儿心。
　　“如果还不退烧的话就到医院。”
　　“哥......”他眨巴着眼睛有气无力的叫我，我俯下身，摸着他的脸，他哭的红肿的眼睛泪眼模糊的看着我，哽着嗓子说：“以后不要再关机了好吗？不要再让我找不到你了......不要再这样了好吗？......联系不到你，我很害怕很担心，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咬紧牙用力点点头，把头埋在他的颈窝，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他抽出棉被里的双手，紧抱住我。
　　两颗心脏紧紧的贴合在一起，彼此只听得到对方的心跳。

　　我连请了三天假，直到尹诺的烧完全退了才上班。见到黎沐，他似乎要上前说什么，我看都不看他，从他旁边擦肩而过。好几天我们都不冷不热的，甚至小赵他们都感觉到了不对劲，问我怎么回事。为了工作时不尴尬，我只好勉强的回应他，只是除了工作，几乎不再和他交谈。

　　周末我和尹诺回去吃饭。
　　饭桌上，妈妈突然问：“小诺，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尹诺一惊，看我一眼，“......嗯......那个......”
　　妈妈一看他害羞的样子笑着说：“那就是有了吧！我看也像，长得这么清秀这么干净的孩子怎么会没女朋友呢...哈哈...哪天带来也给阿姨看看。”
　　尹诺的耳根都红了，头越来越低，恨不得埋进碗里。
　　我赶忙打岔，“妈，你怎么什么都操心啊，好了好了别问了。对了爸，最近股市行情看涨，你那几个股票也不错吧......”
　　还没等我说完，妈一敲我脑袋，“别想插话，我还没说你呢，人家尹诺都有了，你也早该找一个了吧！你小姨那天又问我了说要帮你介绍，我说先问问你再说，还有你爸的老战友也问过你的事。你到底交女朋友没，整天一幅不上心的模样，一点儿都不着急，你也不小了。像你这么大的好多都已经结婚了。”
　　又来了又来了，我虽不耐烦还得耐着性子跟他们绕，“妈，你别一说起来就这事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不得清静。你还怕我找不着啊！别操心了！”
　　“齐鸣你怎么说话呢！你妈不全为你好。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结婚了！”。
　　“是啊，尹诺也不是外人，人家都有了，你怎么总听不进去啊！”妈妈碶\\\而不舍。
　　“我战友的孩子去年刚毕业，条件不错，哪天你们见见。”爸爸发了命令。
　　听到这话，尹诺的脸色变得刷白，头更低了。
　　我一听就急了，口气变得很冲，“爸，怎么说一出是一出啊，我现在这么忙整天跑新闻哪有心思谈恋爱，你们别操心了。”
　　“你说什么呢！”爸爸抬高声调，“这么大了还不懂事儿，我们不□□心谁还□□心。你程伯伯是我多年的老战友，从小看你长大，人家这么喜欢你也是两家的缘分。就这样说定了！下星期你回来见见！听到没有？！”
　　我皱紧眉头敷衍道，“......到时候再说吧。”
　　再也吃不下去，说到临时有采访就急急得和尹诺走了。

　　出了门我长出一口气，烦躁的说：“怎么回事儿，平时说说就算了，今儿怎么不依不饶的。烦死了！”
　　尹诺低着个头一直不吭声，我拉起他的手，“小诺，别在乎他们说什么，咱们以前不是说过吗？这种情况一定会遇到，只要不去理会就好了。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们不在意就好了。他们再怎么说也不能逼我结婚呀。大不了出柜！”
　　尹诺猛地抬起头，连连摇头，“千万不要！现在你爸妈催的这么紧，怎么能给他们说这事儿，他们会受不了的。”强笑着说：“我没关系的......”
　　“没关系？那刚才怎么脸都白了？”
　　“......只是......你爸爸突然提到，心里有点儿......有点儿不安......”他嗫嚅着．
　　“......唉......”我托起他的头，“小诺......你只要看着我就好，想着我就好，其他什么都不要在意，好吗？”
　　他定定的注视着我缓缓的点点头。
　　我笑着揉揉他的头发，收紧手臂抱住他。

　　他心里的惶恐不安我怎会不了解，只是我不想让他有一丝一毫的担忧。父母的这一关既然非过不可，我宁可一个人去面对。

　　本以为爸爸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周六打来电话说让我明天一个人来吃饭。我想都不想就要拒绝，爸爸在电话里就开始训我，两个人差点儿吵起来。看到旁边的尹诺一个劲儿的冲我摆手，我只好放低声音应允。
　　放下电话，还没等我说话，尹诺忙说：“别伤了父子和气。明天只不过见见面而已嘛。”
　　看着他还强装出来笑脸安慰我，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张开手臂，尹诺过来坐在我腿上搂住我的脖子。我抱着他，把头放在他的肩上轻轻摇晃着说：“实在不行就告诉他们，反正这是早晚的事情。”
　　“哥，不......”他刚要张口阻止，我用唇堵上他的嘴。
　　良久放开，他气喘不定，澄澈的目光注视着我，我吻了下他的鼻尖，“你放心，我会看着办的。虽然会很难，但我有信心，他们也知道你有多么好，妈妈她也那么喜欢你，我会慢慢的说服他们的。”
　　“哥，你也要答应我，不管出什么事，都让我和你一起承担好吗？......你一直是他们心目中最值得骄傲的儿子，他们那么爱你，一定会很伤心，所以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都不要一个人扛好吗？哪怕出现再不堪的状况，我都会站在你身边承受。所以，请不要因为我与那么爱你的父母决裂......”
　　我没有说话，只是不断的抚摸着他的后颈，将他的头压靠在我的肩上，用力搂住。

　　拥有一个完整和睦的家庭一直是尹诺的向往，他有多么珍视完整家庭的温暖、父母贴心的呵护，我怎会不知道。
　　他那么孝顺乖巧，爸妈的生日他比我记得还清楚，他们有什么不舒服他比我还上心。每次回去他都懂事的陪着妈妈做菜聊天，不善言辞的他主动地和爸爸亲厚，他做的这些努力，我怎会不知道。
　　这几年来，爸妈也早把尹诺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看待。无数次，面对他们其乐融融的场景我都忍不住当场说出来，可是那到底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冲击我却仍没把握。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会给予我们什么程度的理解和宽容。

　　面前的路似乎越来越窄，分叉口也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