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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池暮夕 离泱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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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环们向老爷诉苦,要把这个疯了的女人赶出去。老爷皱着眉面色赤红,目光逐渐变得决绝严峻,抬起的手重重拍在了黄木椅上,拂碎了桌上名贵的茶杯。
她被告知三天后离开。
她没有惊愕,只是露出淡淡的笑。两年,她出落得像天仙一般美艳了,浅灰色的眸子掠过一丝诡异的色彩。她和两年前不同,不再是那个赤了双脚一瘸一拐挑水的少女,不再是个只会躲在墙角瑟瑟发抖面无表情的弱者。她的目光沉静,却有火焰一般灼热的温度。
她在当天夜里,悄悄溜出了这个禁锢她整整十六年的宅院,向最深最黑暗的角落走去,没有一丝畏惧与迟疑。果不出所料,几个垂涎于她美貌的强盗拦住了她的去路。他们发出讪笑,暴涨的奸邪与□□泛滥在最无光的夜幕,划开雪亮的刃逼向独自夜行少女。然,他们没有看清,少女欣喜若狂的眼神,只知道这双眼睛的主人和别的女人不同。她们总是泪流满面的哀求他们高抬贵手,强盗最喜欢看女人泪水涟涟哀号不断的模样,他们可以像神一样站在高处享受支配他人命运的快感,他们可以肆意地玩弄嘲笑,满足自己的欲望后再一刀结束她们悲惨的命运。但是今天,这个女人目光灼烈而贪婪地闪烁,仿佛有一股力量源源涌出,使人联想到囚于笼中的猛兽,而这只笼子在今夜就要破碎了。
强盗们被盯得有些怯懦,迟迟不敢上前。这时一人终是等不耐烦,突然向少女扑去。岂料少女更快,旋即一闪,轻盈地像一只蝴蝶,瞬间跃到强盗身后,袖一甩竟震飞了他手中的大刀,凌空接住即刻向前斩去......雪亮的刀身“嘶”地一声游径肺腑,殷红的血飞溅而出,洒在刀背,辉映惨白的月光,分外妖冶。
她清亮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她的猎物,任血溅在长长的睫毛上——灰色的眼眸逐渐一片血红。
她的脸色没有一丝惊慌,却显现出少有的满足与恬静。目光赤裸裸地流露出对血的渴望。他们不知道,这是她第一次杀人,而以前,她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
哼,没想到这么轻松。
没有人再敢轻举妄动,她轻蔑的瞥了眼地上的尸体,随手扔了刀,露出残忍的笑。
“带我去见你们的头子。”
“当家的,当家的!不好了!有,有个女人!”
“女人?”
陆长安啐了口唾沫,撇撇嘴。先是一怔,突然又狂妄地大笑,一甩手将手中未干的酒壶甩出十余丈远。
她从容不迫的走进强盗的山寨,陆长安劈开两腿巍然坐在虎皮椅上,眯起眼打量这翩翩而来女子。目光像一支冷箭似乎要将她刺穿。“怎么,小娘子相当压寨夫人?”
众人附和主子,放声大笑。但随在她身后的两人已面无人色,抖得像筛糠子,破天荒地没有去迎合头儿。
“哼——”少女斜了眼陆长安,扬手只听“咚”的一声,一个浑圆乌黑的东西冒着血沫滚到了陆长安脚下,霎那,寨子里炸开了锅,人头!众人惊呼。陆长安是什么人,他是山贼头头,掉个人头实在不是什么很震惊的事。但他仍然倒吸了几口冷气,那颗头表情阴森恐怖,几乎没一块整皮,密密麻麻净是血口子。泛白的瞳孔突兀放大,透出幽幽的光。瞧得满手血腥的山贼们胆战心惊,余悸不散。
见兄弟们骚动不安,更有几个暴躁的就要冲将去打杀。陆长安果断令下,“谁都不要动!”
“姑娘贵姓?不知我家弟兄与姑娘有......”
“无论我是谁,我都不是来寻仇家。我只问寨主,想不想大赚一笔。”
“这......”陆长安老奸巨滑,知道她不像是来商量的。而轻易出手可能连命都没了。“姑娘,这买卖——”
她稍稍垂头,全然不理会周围的躁动,而是专注地梳理自己散落的秀发,记忆中的他也有一头美如瀑布的长发,高高束起,飘飘扬扬,化在雪里像链条时刻牵动着她的心。她知道,一切是不能回头的。她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还有一个条件。”
“请说。”
“我要一柄好剑。”
她离去许久,陆长安才仿若梦中惊醒,缓缓站起突然又猛然跌坐下去。手下人神色惊惶,连忙上前搀扶。疑惑这连鬼神都畏惧三分的头领,为何如此惧怕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头。砍一个人头算什么,他陆长安斩下的首级还少么!
却只听陆长安长叹一声:“越是一无所有的人,便越急于夺走别人的一切。只怕那女子杀人似磨刀,惹不起,惹不得。”
第二天夜里,南方小镇的朱雀街上火光冲天,杀声如雷。数十山贼从暗道鱼贯而入,顷刻间哀号遍野,高墙浸血,挫骨扬灰,无数新魂化戾气竟瞬间遮天蔽日。
贼人将老爷一家老小八十三口赶尽杀绝,数万家财,抢掠一空。更有甚者为毁尸灭迹,竟引明火,偌大个家族就在这滚滚浓烟下,永远地被抹去了踪迹。
正是一树焦叶枝空垂,满庭珞色覆白骨。
她站在院门后,从最初的一声杀令到最终的死寂,丝毫没有移动过,没有话语,甚至连脸上的表情也毫无波澜。她单薄的像一缕魂魄,没有一丝生气。许久,她才看似想起了什么,转身要离开,稍迟却不带情感的回头一瞥:
“爹爹,就用你的血来祭奠我的江湖。”
轰的一声,梁上的牌匾应声扑地裂为两半。而其上赫然写着——池府。
山寨内灯火通明,一派胜归而来欢庆气氛。
“我要的剑可有?”她放下庆功的酒盏,随意提起,却不怒自威,叫人不寒而栗。
陆长安捕捉不到她的表情,心有所悸。这可是个连通外人灭了自家的女子啊。
“不瞒姑娘,兄弟虽在道上十数年,爱的也都是些金银珠玉,入得了眼的兵器除了我这把刀,是在……不过,姑娘可以上紫莫山。紫莫一族的冷兵天下无双,相信一定有配得上姑娘的剑。”
“是么。”
她低眉浅笑,眼波流转如鬼魅般,笑靥下有一丝魔性。
第二天,清冷的小镇再次轰动,一个消息传的沸沸扬扬。继池府灭门后,危害乡里,杀人越货的龙虎山龙虎寨竟全军覆灭,听说血水染红积雪,满目疮痍,如阿鼻地狱。其手段之毒辣更胜灭池府的凶手。最惊人的是,那人将山贼们的头颅一一割下挂在巨槐之上,那些头颅滴尽了血,狰狞着双目远眺池府废墟,好似不甘心地随风摇晃,望去竟像一树黑色的果子……
紫莫山上,铁匠庐屋内。
中年壮汉正如火如荼地锤炼兵器。他神情专注地注视炉火,赤着精干的上身,黝黑的皮肤,经络清晰,汗渍划过身上附着的煤烟留下一道道白痕。突然他向前一弓,赤手抓出烙红的铁剑,呲的一声四周浮起一股焦味。他却毫无所动地置红铁于石上,随着膀上肌肉的抖动,开始了锤炼。
她静静地伫立一旁,心平气和地等待着。
汉子终究是没抬眼,他将手中的兵器举起,左右观望少刻,不觉眉头一皱,细看之下原是光下看剑锋两侧反射亮度有异。他是个极为精准的兵器师,每一锤都拿捏的恰到力度,这种错误还是第一次。汉子二话不说,便将这柄锤炼至精的好剑扔进了熊熊烈火中。
“你走吧,看我打了三天的剑,不觉得乏么。”
“不乏。”少女简练的回答反叫汉子一怔。他无奈笑道:“姑娘倒是个有趣之人。只可惜我紫莫桥炼不出姑娘要的剑。”
少女的目光转向锻造炉内的烈火,眸子与火光相重,熠熠生辉。
“姑娘可知为什么兵器大师众多,唯独紫莫一族能独步天下?紫莫一族人人皆会炼兵,你看我这里兵器不少,但能流传出去的屈指可数。紫莫族规,凡紫莫族人一人一生只得铸造一柄兵器,其手艺须为天下服务。而这天下不是你的天下,也不是我的天下,是他们的…….”
顺着汉子手指的方向,少女瞥见一农妇扛着铁钯正往庐屋走来。
她心领神会,问道:“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涉足江湖之事,干脆一件不造岂不更好。”
汉子摇头,“族规不可违,可哪个兵器师不愿铸造出天下第一的神兵,正因为一生只留一柄,这一柄才是呕心之作。姑娘来晚了,我的那一柄早已出鞘。”
“离殇。”
他一惊,惊的是这弱质纤纤的女子竟如此轻描淡写地提起离殇。“正是。”
世人大概也想不到,如今独霸武林的宝剑离殇竟出自这一山野铁匠之手。而压得住离殇的孤傲与锋芒,恐怕这天下也只有离泱。
“姑娘芳华正盛,为什么要求那冰冷的刀剑。”
“离泱说我使得,我便使了。”少女坦言。
“竟是他么,离泱倒叫女子练剑了。也罢——”壮汉自始至终观察着这冷若冰霜的少女,却见她只在提到离泱的时候神情才起了变化,于是微微颔首:“剑还有一柄,只不过——”
“不过什么?”她不觉多了分急切。急切的想要靠近那个咫尺的江湖。
“那是一把残剑。”
光阴荏苒,二年恍然如梦。多少英雄豪杰挥洒满腔热血,转眼却成为刀下孤魂;英姿勃发的少年,转身已化林间枯骨。从此尘土归尘土,英雄无缘归乡路。
她却在这茹毛饮血的江湖存活下来。背一把无鞘无柄的残剑,着一身无光的黑衣,所到之处无不腥风血雨。人们对她的来历一无所知,而这年纪轻轻的女子,带着死神的眷顾,从后起之秀一跃成为叫人闻风丧胆的魔女。她漠然生死,却在在置之死地后一次次地活了下来。女子像飞蛾般扑进江湖,可越往亮处走,她就显得越发漆黑,离他的江湖也仿佛越来越远。
她背着剑打拼天下,踏着无数鲜血浸染的道路奔跑向前,气喘吁吁,然而她所达到的成就似乎没有引起他的丝毫关注,她的心逐渐失去强烈的节奏,握剑的手也在一天天地僵硬。
我是为了什么而握剑——
又是为了什么而放不开这剑!
想死
却不得不活。
当血一次次溅在脸颊,却只当红妆一抹。女子失神而笑,倾城倾国。
如果心已死了,为何夜夜要做那相同的梦——他站在那里,身后是一片洁白的雪地,整个世界却只听得到他的吐吸之声。
男子甩开衣袖转身便融入身后无垠的苍茫。
而她,跌坐在高高的门槛后,伸出手拼命想要抓出,哭喊,却始终站不起来。
梦到这里,她便惊醒了,呆呆睁眼,却泪已阑珊。
终于,她到底还是找到了他。时隔四年,男子面貌如初,仿佛连岁月也不忍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只是清瘦不少。眼神中除了四年前的沉静,多了几分锐利萧然。
然而今日,他没有穿白色的长衫,却是喜服加身,红得烈了倒像鲜血深深扎疼了她的眼。
离泱要成亲了,她闻讯赶来,混在人群之中,一手紧紧扼住了那柄残剑。
谁是他的新娘?
女子两眼无神地凝望他,身体微微在颤动。
离泱捧起新娘的手,温柔地握紧,无限怜惜地在她耳畔低声叮咛:“多好的手指,别再碰那冰冷的刀剑了。”
没有人注意到这与喜庆格格不入的女子,竟远远读懂了他唇齿的每一次碰撞,她不由得全身一怔,摇晃着倒退了两步,跌出人群。有人恶狠狠地瞪她,忽然又惊恐地收回目光。
她失去魂了,只是睁大双眼任泪水涌出。一直追逐的人就在眼前,当初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执着地想要靠近,如今算是明了。
不配说,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听说他们早有一个女孩了。
对,族长对夫人一往情深,却因为宗族俗事而不得安宁,今日才终于安定下来。
这天下配得上离泱的,也只有夫人……
“离泱,你的死期到了!”
一个黑衣杀手出其不意跃出人群,竖起长剑飞速刺向那对新人,剑锋直逼离泱心脏。
有刺客!
不知谁大叫一声,但刺客速度太快,掠影一闪,众人还来不及应对。
糟了,族长没有佩剑!
她心头一惊,哪知身体早已如箭离弦而出。她是如此不顾一切以致忘记自己也是杀手的身份。那一刹那,她看见离泱挡在妻子身前,牢牢抓住了那女子的手,目光瞬间变得冰冷,泛起如离殇般清冷的光,渗透杀气。她没有犹豫,却是抱着必死之心闭上眼睛——他会把我也杀了么。只见女子追上刺客,转身以迅雷之势凌空接住刀刃,一手出剑,残剑带血在半空划出一道闪电,落地无声,却生生将那黑衣劈成两半。
痛!她已好久没受过伤,看挡剑的手被剑锋割得极深,已隐约看得见森森白骨,血汨汨涌出,不觉已湿了手臂。
女子麻木地看着地面,仿佛那是别人的伤,别人的血。
或许流干了才好呢。
流干了,便死了,是不是为他死,就能占他心里一小点。
“姑娘,止血要紧。”
离泱愧疚地扶她坐下,托起她的手,眼神温柔竟和多年前一样的场景。她有些恍惚了。
他毫不犹豫地扯破新衣,为女子包扎。
两人无语,默契得像是相知多年。他抬起头,一句话轻描淡写:“多好的手指,确是使得剑的。”
她猛然全身一颤,有如过电般哑然失色。听着这似曾相识的话,感觉心真的要碎去。细看自己白皙的手指,掌心,到处是杀戮留下的痕迹,细细小小的疤痕,每一道都是烙在心里的,这哪有有半点女子的温存呢?可她明明是为了他而握剑,为他而生,倘若自己在他心中如此无足轻重,那么最终要为谁而死!
女子心如死灰,他果不记得了。
这个心怀天下的男子怎么可能记得住,女子摇头自嘲——他断然不会记住一个因为打破茶杯遭众人冷眼的丫头,不会记住那蜷缩在门槛后瑟瑟发抖的身躯,不会记住全身浮肿,体无完肤的自己……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离泱不知道,从他挡住孤女眼前阳光的那一刻起,这女子的爱就被他全部带走了。
“没事。”
女子缩回手,不再看他,冷漠而忧伤。
“当初舍不得割破我那雪衫,今日倒是把喜袍撕了。”男子微笑,露出少有的调侃之色。
“什么!”
“谢谢你,让我在新婚之日不必染红双手。”他缓缓靠近她的耳边悄声说,“暮夕。”
女子诧异,低头细看只见微风拂动过他的红衫,离殇剑忠实地偎在主人腰际。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他,呆了半晌,这才如梦惊醒——
“这剑无鞘无柄的,可有名字?”
女子摇头,她不算爱剑之人,只当它是杀人的利器罢了。
“江湖里的人杀戮多了,连剑也变得乖戾,若没有名字,怕是会成魔的。”
这时,一片雪落在剑尖,与血相溶。
“绛雪。”
“怎么?”
“就叫绛雪了,你的剑。”
“嗯。”
女子抚摸上剑,由衷一笑,翩若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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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好的手指,也可以使得剑罢。”
“剑……”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暮夕,池暮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