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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斋内亲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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醍醐帝在十一月的新尝祭时,与神嘉殿颁召宣布,神官占卦选定,千鸟羽内亲王为新的伊势神宫祭主,择日往宫中的初斋院斋戒沐浴,一月后出发到伊势神宫就任。
这个召书的颁布,在整个京中引起一片哗然,因为被选为祭主到神宫伺奉天照大神的皇族女子,一般都是不被重视和不得宠的女王或内亲王,而且就算选上了,也要在初斋院和京郊洁斋所斋戒三年后才能上任。而我,做为醍醐帝最宠爱的内亲王,十三年来得到的荣宠,在这京中是人人皆知的,现在却被醍醐帝选为斋王,还如此仓促的在一个月之后就出发,即将远离这繁华的平安京,前往那遥远的伊势神宫担任斋主,重回这京都,将是遥遥无期。
谁都不知道,醍醐帝为什么做出这么有违常理的决定,将自己最宝贵的女儿,如流放般的遣往那几乎可算荒蛮的伊势,可我知道,这就是父皇能想到的保护我的最好方法,让我远离这看似华丽的京,远离这肮脏的内宫,远离居心叵测的母亲和外祖父,在遥远的看似清冷的伊势神宫内,得到真正的自由和宁静。
他的一生,好似一颗棋子般的活着,进退与否全由不得他,他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却拼尽自己所有的力量,成为我违逆命运的辅力。
我真的感动于他做为一个父亲,对子女如此深切的奉献和牺牲,他之所以急切的让我一个月后就出发,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真的是越来越差了,现在任谁都看得出,他已经油尽灯枯,生命之火岌岌可危,他全是靠着一股惊人的毅力在拼命撑着,他还不能撒手,他还要保护我,他必须等我彻底远离这京!
我这一世是多么的幸运啊,有个如此疼爱我逾生命的父亲,不管将来我会遇到怎样的境遇,只要想起醍醐帝给我的最深厚的慈爱,我就有有勇气去面对!他给予我的,不仅仅是生命,还有这种想要拼尽自己一切去努力的信念!
我靠在廊柱上,看着庭院里茫茫白雪,压在四季常青的美人松上,和绿的叶,黝黑的枝杆,形成鲜明的对比,又有着一种凄凉之态的美。我拉了拉披在身上的裘毛披肩,心里也因为这哀凉的景色意趣惆然,母亲藤壶宫自那日和我撕开脸讲话后,一直冷冷淡淡对我,即使是听闻父皇选册我为斋内亲王,也是面无表情的无动于衷,似乎无论醍醐帝怎样安排我,我会有怎样的人生,都与她无关似的冷淡。
其实我也不在乎!母亲既然对我无情,我又何必对她仁爱?人啊,都一样,面对算计自己,自己算计的人,都是那么的冷酷,即使有着血缘关系又怎样?不过是一个熟悉的对手罢了。尤其是女人,对这方面,有时候比男人表现得更为绝情,谁说的什么“妇之仁”,只是他没见识过女人狠下心来的狠绝!你看那武则天,为了自己登上至高皇权,杀了多少李氏子弟,其中就有她自己亲生的孩子,她几乎杀绝了李姓皇族。
一阵踩在雪上“嚓嚓”的脚步声传来,我横眼扫视过去,只见一人提着食盒,从在冬日里仍郁郁葱葱的矮冬青后走出,他穿着白色浮蝶纹的冬直衣,头戴簪冠,身上围着白狐毛的围肩,一身白衣胜雪,容光华美,竟似嫡仙般翩翩俊逸,却又带着毫不冲突的邪魅。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似笑非笑的望着我,狭长的凤眼浮佻妖冶,挂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纤薄红唇,好像那冬天的千瓣朱砂梅般一样的美,脸旁的雪白狐裘更衬得他面若冠玉,眼似星子,就是远处在寒风中摇曳生姿的丹红梅,又怎能胜他的风姿鲜艳!
他看我面无表情的瞪他,“哧”的笑出声,也不理我,直接走上殿廊,坐在我身边将那食盒打开,拿出一件件精美小食,一只玉汩色酒壶和两只黑漆顶红的酒碟,他姿势潇洒的倒了两碟酒,将其中一只笑盈盈的递给我。
我接过,浅呷一口,竟是上好“梅蕊香”,我和他就这样静静无声的望着庭院的雪景,慢慢的喝着酒,享受着这份宁谧。
“你真要去伊势吗?”他看着远处问。
“这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的安排。”我答。
他转头看我,一挑眉头:“最好的安排?你真这么认为?”
我淡淡一笑:“不是吗?我即不想争什么,也不想任人鱼俎,我只有走了,走得越远越好。”
他低下头似乎在深思什么,唇边挂着一种嘲弄的笑意,许久才云淡风轻的说道:“九妹妹真是潇洒啊,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丝牵绊的说走就走,徒留多少伤心事。”
我看向他,在酒精的催化下,他玉璧般的脸庞浮显出一层妖艳的红,真是愈显俊俏,我慢慢的说:“什么留或不留,又有多少由我自己?在这皇城内,多少无奈伤心人?谁又顾得到谁?即便是二皇兄你,自己又能怎样随心所欲?活在这三千红尘,浮浮沉沉,身不由,永远没人能猜到老天安排给自己的下一个试练是什么?我只知道,父皇已经尽了他最大的能力,我之后的路,只能靠自己,而我会尽自己的一切力量,得或失,只能看命。”
他回头望我,一双眼深深看入我眼中,水波澔缈般的眼里,有着我从没见过的坚定和强势,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从不信命!我知道我想要的,我就一定会拿到手,不管过程是何等艰难痛苦,我不需要什么神佛给我安排的命运,我只走我想走的路,只活自己想要的人生!”
顿了顿,他看着我的双眼,像燃烧的火焰般的灼灼,声音坚决的说:“即便是神要去的我的心爱之人,我也要不择手段的从神的手中抢出来!”
他在我印象里,一直是付玩事不恭的轻佻样子,我从没见过他这种发自内心的狂热执着模样,我顿时呆在了那,瞪大眼惊讶的看着他。
东宫却在这时恢复了原来的慵懒轻浮,他倾身向我,一阵迦罗兰香袭来,他在我耳边轻声道:“九妹妹,这话我只说一次,以后都不会再说,你可要记牢了。”
他暖暖的气息直扑我的耳廓,我微侧转头看他,他妖美的脸和我咫尺相隔,一双魅惑的眼佻巧的看着我,如玉管般的鼻下,被酒浸晕得湿润的红唇,挂着魔性的诱惑之笑,他带着醉人酒气和暧昧熏香的气息,在我的鼻翼下回旋,一种旖旎的妖魅,竟让我心生恍惚,不知今时何在。
我看到他幽深双瞳里,我那迷茫的面孔越放越大,也感到他身上暖暖的温度越逼越近,我慢慢闭上双眼,只感到一片柔软,挟带着醉人气息,如羽毛般在我的唇上似有似无的扫过,我的耳边似乎响起了靡靡魔界之音,声声惑人,句句妖娆,我心中,不由一声叹息。
等我睁开眼,却只见那妖惑人间的妖魔已经走回庭院,他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半侧着身,回头向我妖媚的一笑,我只觉得,这世间万物竟似乎在这一笑中,灰飞烟灭,不留一丝余灰。
看着他衣裾翻飞身姿飘逸的愈行愈远,望着这廊下的青壶残酒,我懒懒的侧身半躺下,微眯着眼,望着天空开始飘飘荡荡飘落的雪花,眼波如丝,樱唇媚若烟霞梅的绽启,轻轻唱起了那首悠长婉转的和歌。
不见飞蛾事,徒然夜扑灯。
此身迷惑甚,恋意枉加增。
入夕燃萤火,此心热更多。
纵然光力盛,不得照人何。
小竹因多叶,严霜压竹竿。
独眠人不寐,夜袖更加寒。
宅畔篱边菊,霜多压短垣。
寒霜消且尽,我恋亦销魂。
隐隐川流下,靡靡水藻姿。
恋情萦五内,可叹有谁知。
---------摘自古今和歌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