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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西风画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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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风朗,夜凉如水,白祈玉散开如云的发髻,身着圆领中衣躺在藤椅上,手中握着一卷唐诗,时不时拿起来看几眼再放在胸口,身边的丫鬟在一边举着扇子一会儿给她扇两下,一会儿给自己扇两下,看得她忍不住发笑。
“你有那么热么?”她笑着问道。
“倒是不热,不过这样圆圆的扇子扇起来很有趣,风是细细的,凉凉的,好舒服呢。”丫鬟弯弯的眼睛和弯弯的嘴角成了一道漂亮的弧线,两个酒窝更恰好到处地挂在她白白的脸上。
“这种扇子叫团扇,汉朝时就很流行了,唐朝的杜牧有首诗是这样写的,‘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白祈玉看着丫鬟认真听她背诵诗词的样子,煞有介事的很是有趣。
“这首诗写的就是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白祈玉道,“躺在院子里的长椅子上,摇来摇去的,看着星星,用团扇赶着飞虫。”
丫鬟仰着小脸望着天说道:“那那首诗写的一定也是富贵人家的事儿。”
“为什么呢?”白祈玉蹙眉问道。
“因为像小姐这样的富贵闲人,才会没事儿在这儿看星星,”丫鬟自顾自地说着,“像我这样的奴婢就不能一直看星星了,一会儿夫人就要叫我过去伺候了。”她绞着手里团扇的穗子,鼓着腮帮子说。
果然一个眉目爽利的丫头从里屋探头出来,朝这边儿喊了句:“乌朵,夫人叫你打洗脚水去呢。”
那被称为乌朵的丫鬟把团扇往白祈玉身上一丢,便一溜烟儿地跑过去了。
白家也不见得有多富贵,白祈玉心想,母亲若是真的不在乎这几两纹银,就去再买一个丫头好了,她就可以让乌朵只伺候她自己,再也不必受他人驱使了。
乌朵八岁那年,她在一个人牙子的手里第一次见到她,当时父亲说要买几个人伺候母亲和她,她在那么多女孩儿里一眼就看中了乌朵,她的皮肤那么白,一双瞳仁又那么黑,满是灵气的,一点儿也不像其他被贩卖的女孩儿那样呆滞。她央求父亲买下她陪自己一起玩儿,父亲嫌她年纪太小,还不懂得怎么照顾人,可是拗不过女儿的哭闹,只好花五两银子买下了她,又另外买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照顾夫人,那个女孩儿被取名叫翠云。
她终于有了一个童年的玩伴,那一年她十岁,只比乌朵大了两岁。
后来弟弟出生了,家里更加热闹,翠云还要照顾小少爷,所以乌朵开始帮忙照顾夫人的一些琐事,她学会了很多活计,每天更加辛苦了,但她还是一团稚气,常常和白祈玉笑闹,不知疲倦。
庭中树上,桂花开了又落,年复一年,她们就这样渐渐地长大了。父亲请了先生在家中教白祈玉读书,却不许乌朵旁听,有一次乌朵趴在窗外偷听,被先生发现告知了父亲,乌朵因此被父亲责打。白祈玉开始恨先生,她发誓要尽快在学问上超过先生,这样就可以不必再见到他了。谁想还没等到她用这种方法替乌朵报仇,父亲就辞退了先生,而且告诫她不必再读书了,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白祈玉也并不觉得可惜,反正自己字已识得了,再不用读先生叫读的四书五经也是件好事,以后就可以只读自己喜欢的书,唐诗宋词,元人写的戏,明人的传奇,本朝的小说,都好看得很。她也偷偷教了乌朵识字,给她讲了好多她喜欢的诗词歌赋,奇闻轶事,乌朵懂的越多,她越是无比快意,就像在默默而不动声色地反抗着什么,像蚁在噬咬地基,不声不响,却终有一天听得见大厦轰然倾覆。
白祈玉最近很喜欢读康熙朝的词人纳兰容若的《饮水词》,深觉他的词缠绵凄恻,不知他一生有何遭际,笔下的情字竟如此凄神寒骨,伤心处令人不忍卒读。他与他爱的人分隔两地,故有“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他的爱妻离去十年,故有“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而她最爱的还是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
“乌朵,你还记得我们初见时的样子么?”
“记得,小姐的头发很黑,一半散着一半挽着,牙齿很白,又很整齐,不像我,门牙还豁着呢。”
白祈玉忍不住笑道:“你换牙是有些晚。”不过在她的记忆里,只有那双乌黑灵动的眸子,她不记得乌朵有什么缺憾,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就像现在,她美得像秋月一样明朗皎洁,她更健康,她比自己还要美。
西风瑟瑟,秋扇见捐。她在书里读到班婕妤的故事,那样有才华的女子也逃不过被遗弃的命运,那个倔强的女子,当年不肯与君王同车,待到寂寞深宫的时候,她会后悔拒绝了当年触手可及的温暖么?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她有时也会设想,她的夫婿,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也会起初爱她,然后厌她,最终在她年老色衰之时,将她弃若敝屣么?连那倾国倾城的甄姬,能令曹氏三雄均为她神魂颠倒,终了还是“以发覆面,以糠塞口”,凄凄惨惨的收场。
为什么越是读史就越是害怕,怕自己和书上的人物一样,和世间的女子一样,逃不出那样的轮回。
她也曾把这种感觉告诉乌朵,乌朵却不以为然地对她说道:“都是你们读书人想得多,书上写的都是官宦人家,有钱人的事,像咱这平头老百姓的,一辈子光柴米油盐的事儿都操心不过来,能把肚子填饱就阿弥陀佛了,哪来那么多花花肠子。”
她笑了,乌朵就像一剂良药,她真的想不出若是没有她自己会有多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