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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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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到洬,是在一个深秋的傍晚。阳光藏在山的兀顶之后,灰蒙蒙的世界盘旋而来一阵寒风。洬就坐在一树飘零的黄叶中间,像所有的流浪歌手一样,轻轻拨动着手中的吉他,喉中散出美妙的音符。
“Iwasfoundonthegroundbythefountainatvalderfieldsandwasalmostdry……”他唱到。歌声像清凉的泉水叮咚流过我的耳际。那干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音乐像小精灵一样在我脑海里盘旋。和煦而慵懒的阳光,淡淡而悠长的稻香,欢快的叮咚着的流水,柔和翠碧的山脉……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白衣沐浴在金色之中的些微惆怅……我在刹那间恍惚,忘掉了周遭的一切,整个世界只剩下回环的乐章。
“走了,你在发什么呆!”耳边突然传来母亲的呵斥。我看看手中的琴盒,又恋恋不舍地看了洬一眼,跟着母亲离去。
“那种流浪汉有什么好看的!他们不知道努力,荒废了青春,现在沦落到街头卖艺的地步,活该。那么难听的琴声,你也要留下来听吗?我敢打赌他一分钱也赚不到。走快点,小提琴课要迟到了。”妈妈数落着我。
“可是,那歌声……”
“歌?”妈妈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他哪有唱歌?”
我一愣,忍不住回头望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我,冲着我微微一笑。我突然发觉他和普通的流浪歌手不一样。他穿着干净的衣服,半长的黑发也梳的整整齐齐。他有一双湛蓝的瞳孔,点缀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他那一笑,仿佛驱走了深秋的寒冷,就连周遭的落叶也似乎起了一点生命力。
“快走快走。”母亲的催促又在耳边响起。我急忙回过头,跟着向前奔去。
天空中,隐隐回荡着歌声。
“ForanotheroneIguess ……Ifdepartmentstoresarebest……”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妈妈给我端来了早就煲好的鸡汤。爸爸过早地离开了我们,17年来,一直是我和妈妈相依为命。妈妈在拼命工作养家糊口的同时,也给予了我充分的母爱以及……父爱。我也知道,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所有的力气学习。不管是成绩,还是小提琴。我要考上好的大学,找到好的工作……这是我回报妈妈的唯一方法。
万籁俱静。尽管刚喝过鸡汤不久,但困倦的我必须立刻冲服下一杯咖啡。带着满嘴的苦涩,我继续将头埋在成堆的书本中。我的周遭全是各种参考书,堆的很高很高,逼仄着我。此时,我眼中的各种各样的公式开始慢慢扭曲,摇摇摆摆地似乎要从书本中跳出去。
再也集中不了精力了。我长叹一口气。心里不知怎么的,又回响起那天籁搬的歌声。它似乎隐隐从天际传来,悠长悠长,有如淡淡的花香。
第二天清晨,我走在上学的路上。太阳微微露出他的侧脸,看来今天会是一个好天气。但我没有心情去欣赏初生的阳。昨天晚上熬到凌晨亮点才睡,我觉得头痛欲裂。
流浪歌手还在老地方,拨弄着手中的琴弦。口里哼着的,依然是那个美妙的旋律。看到我走过来,他微笑地站起。歌声停止了,但还剩下一点余韵,在空气中慢慢飘散开来。
“你能听见我唱歌,对吧。”他问道。
“我又不是聋子。”我白了他一眼。
“不是所有人都能听到我唱歌的。他们听到的,只是毫无意义的呓语。”他说,“我们是有缘人。”
他伸出右手:“我叫洬,很高兴认识你。”
“我叫歆。”我礼节性地碰了碰他的手。头依然很痛,心情也很烦躁。
“如果你有空话,我请你去喝杯咖啡。”他说道。
“不好意思,我要上学。”
“今天不是星期天吗?”他讶然。
“补习班。”我简短地回答道。
“哦。”他坐回远处,微笑着说,“没事。我就在这里,你有时间来找我就是了。”
我继续向前走去,身后,歌声再度响起。像一股清泉,缓缓流进了我的心里,祛除了心头的烦恼,宁静了我的烦躁。
“Iwasfoundonthegroundbythefountainatvalderfieldsandwasalmostdry……”
我在转角处忍不住回过头去。阳光照在这个流浪歌手的身上,他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在阳光下似乎反射出一点光芒。他坐在暖暖的金色中,静静地歌唱。
我突然作出了一个自己也想不到的决定:转身跑回去,对他说:“我们喝咖啡去吧。”
洬转动着手中的勺子,咖啡被卷出一个个小小的漩涡。清晨,整个咖啡馆就我们两人。阳光将周遭的一切都镀成了黄金,咖啡馆里弥漫着点点轻音乐的清香。
“你说,只有我能听见你的歌声,为什么?”我问道。
“我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族群,和你们的完全不同。”他轻声说道,“你能听到,只是因为我们有缘。”
“啊?”我被他的回答弄的一愣,隔了一会又忍不住问道,“你是什么族群?”
“你不用知道。”他依然轻声回答,声音好听地像天边的风。
“那你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真的很好听。这个可以告诉我吗?”
“哦,当然可以。它的名字叫 valder fields.”
“瓦尔德田野?那是什么地方?”
“你想去吗?”他盯着我,双眼有慑人的魔力。
我点点头。那一刹那,决定彻底将补习班抛到脑后。
“那,闭上你的眼睛。”
我依言闭眼,耳边传来他用修长的手指敲打桌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睁眼吧。”我听到他说。
睁开眼睛,我愣住了。
我和洬坐在草地上。天蓝的近乎虚幻,云白的如同南极的冰雪。我站起身,微风从远方带着露水的润湿与花儿的奇香,穿过深深的草原,波浪一般匍匐到了我的身前。绿毯从我脚下向四周延伸出去,其中星星般点缀着淡黄与淡红色。一只小鸟从身前飞过,比铃铛还要清脆的鸣叫声轻轻地敲了下我的耳膜,然后,仿佛得到了应允似的钻了进去,在我的耳朵里开起小小的音乐会。脚下的土地软的几乎要让人陷进去。
“欢迎来到瓦尔德田野。”洬笑了,“跟我走吧。”
他带着我走过青碧的草原,走进一片葱郁的丛林。阳光被切割成斑驳,洒在我们的身上。宁静的树林,只有隐约的虫鸣和鸟唱。还有我们的脚步,沙沙地伴奏着森林和鸣。渐渐地,我的脚步成为了整个森林的节拍,当脚步变快,整个森林之声似乎也开始加快速度,而当我的脚步放缓,森林也开始奏起缓慢的音乐。
转过山脚,眼前豁然一亮——村庄出现在我的面前。走进村庄,里面是一片祥和的氛围。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耕作在田野之中,有的慵懒地晒着太阳,小孩子嘻嘻哈哈跑来跑去做着游戏,妇女带着宠溺的笑,坐在家门口补着衣服。炊烟袅袅地升起,带来有些朦朦的雾气。看到洬,他们都微笑着向他点头致意。我注意到,他们都有着一对尖尖的耳朵,有着褐色、蓝色、金色等不同颜色的美丽眸子。
“洬王子。”他们微笑着打着招呼。
“他们都是我的族人。”洬说道。
“原来瓦尔德田野就是你的家乡,你竟然是一位王子。”我说。
吃过午饭,我独自一人在村庄里漫步。懒懒的阳光碎在粼粼的水波中,闪亮得如同梦幻。我随身转入一条幽静的山道,四周一下静了下来。羊肠小道缓缓向上延伸。我缓步向前,穿过斑斓的蝴蝶群,来到山顶一间小屋前。
在那里,我见到汐。汐是一个美丽的女子,穿着洁白的长裙,长发柔顺得披在肩上。当时,山风微微吹来,裙摆和长发轻轻飘起,恍然间她似乎要随风飞去。看到我,她招招手,微笑地问道:“年轻的客人,你叫什么名字,从什么地方来?”
“我……”我愣了愣,说道,“我叫歆,是洬带我来这里的。”
“我叫汐,是洬的妻子。”
“那……你一定是王后了?为什么你会住在这里?”
她岔开话题,伸出藕节般的胳膊,做出“请”的姿势:“请进,年轻的客人。”
汐的家简单而素雅。我坐在窗户边,看着窗外层层的美景——近处的鲜花灿烂,稍远的峰峦叠嶂,遥遥的白云飘飘,尽头的水天一线。
而在邻近的那个山峰上,我看到了洬。洬依然抱着那个吉他,轻轻地弹着,嘴里依然哼唱着那首熟悉的歌谣。
汐的左臂扶着窗棂,望着山那一头的洬,阳光顺着她的背脊倾泻而下,如女神般圣洁。万籁俱静,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丝丝缕缕的歌声从天际隐隐传来。
可这一次,我隐约觉得,歌声之中竟然隐藏着一抹淡淡的惆怅和忧伤。
汐望着山那头的洬,洬望着山这头的汐。我忽然产生出一种错觉,觉得脚下的山谷变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有什么东西,正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
意识渐渐模糊。
睁眼,抬头。洬坐在对面看着我。柔和的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湛蓝的眸子炯炯有神。
“刚才,那是梦吗……”
“梦又如何?现实又如何呢?难道你不觉得,梦才是最美的吗?”他淡淡地说,“天黑了,你也该回家了。”
我向窗外望去,不禁一愣。夜幕居然已经悄悄降临,不知不觉中我竟然在咖啡馆坐了一天。
“再见,我得走了!”我抓起书包冲出咖啡馆,向家里奔去。
在我脚踏出咖啡馆的瞬间,洬叫住了我:“等一等。”
“有什么事吗?”
“你……见到了汐,对吧?”他轻声问道。这一次,我听出来了,他的声音里有掩盖不住的忧伤。
“是的。”
“她对你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也没说什么。她只是告诉我,她是你的妻子。”
洬的身子一震,头低了下去。我看看外面沉沉的黑夜,说道:“我真的得走了。谢谢你,再见。”
“想再去的话,请随时来找我,我会一直在那里。”他说话的时候依然埋着头,黑发垂下,遮住了他的脸。
我爱上了那个地方,爱那里的一切。我爱那里如梦如幻的风景,我爱那里纯朴善良的人们,我爱那里纯净的空气,我也爱那里种种光怪陆离的魔法。我在那一群熠熠生辉的金色、紫色、蓝色的眸子中央微笑、聆听、交谈,没有周围人异样的眼光,没有冷漠与排斥,我也可以放下所有的所谓责任与压力,不用担心脚步稍慢就被人远远甩开,尽情地放松下来,将自己融入这片有如陶渊明笔下世外桃源的地方。
这是自从父亲去世以后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啊。
我也常常去找汐,坐着和汐聊天边的夕阳,聊山上的泉水,聊林中的蝴蝶,聊我的人生,也不时聊到洬与汐的过去。汐微笑地告诉我,洬曾经如何带她到极北之地,用风雪给她编织衣裳;洬曾经又如何操纵天上的星星,摆出她的模样。但当我问她,为什么你要独自一人住在这里,为什么洬从不曾来找你你也从不去找洬,为什么洬总会无意识中透露出那样的忧伤时,她总是轻巧地绕开这个话题,留下满腹疑团的我。
这天夜里,从瓦尔德田野回来的我告别洬,走出咖啡馆。寒夜寂静,茫茫雾气弥漫在半空之中。我裹紧围巾,寒气依然从缝隙间往身体内钻。打了个寒颤,我快步向家里走去。
走进小区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抬头看去。熟悉的窗户亮着熟悉的灯光。我知道,那是母亲正在厨房为我做饭。每天我深夜回家,家里的那盏灯总是执拗地亮着,如同母亲那全副身心投入到我身上的爱,温暖却又执拗地不容反抗。
打开家门,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歆儿,回来了?饺子马上做好了!”
我坐在饭桌上,看着母亲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走来。她身上的工作装还未来得及换下,看上去今晚似乎又加班了。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老师留下来补课了。”我淡淡地说,心里却涌起了一股愧疚。
“补什么呢?”
“班主任给我们补数学呢。”
我低着头,匆匆地夹起一个饺子,却忽然听到“啪”的一声,拍桌子的巨响,我震惊地抬起头,看到的是母亲愤怒的脸。
“还在撒谎!今天下班后我就去学校来接你,还见到你们班主任。你们早就放学了!说,你到底到哪里去了?”
“我……”
又是“啪”一声,母亲狠狠地扇在我脸上。“快说,你到底到哪里鬼混去了?”
脸上火辣辣的,泪水也涌了上来。透过朦胧的水汽,我看着母亲的脸,仿佛有些扭曲。刹那间,所有的委屈一齐涌上了我的心头。父亲去世后遭受的嘲笑,母亲加班独自留在家中的恐怖,遭受同龄人排斥的孤独,永远也摆脱不了的与整个世界的疏离。这些情绪在我的内心来回冲撞着,呐喊着,放肆地要寻找一个发泄的缺口。我大叫一声,转身冲出了房门。
夜更加深了,雾更加浓了,脸上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露水。母亲的叫唤声在身后越来越远,渐渐地被黑夜吞噬。我低着头,跑过一盏盏昏黄而寂寥的灯光,径直冲进了那家咖啡馆。
洬依然坐在那里,看到我闯入有些吃惊。我抓着他的手,叫道:“带我去那!我再也不想回来了!”
是啊,再也不想回来了。这个世界有沉沉地让我无法喘息的空气,为什么我不能在一个美丽的世界获得自己想要的新生活?
洬愣了愣,终于也没有问出为什么。像以前一样,他让我闭上了眼睛。
我完全地沉入黑暗之中,期待那一束明亮的星光照亮我。然而这一次,良久良久,洬也没有让我睁开眼睛。可是我知道,我已经不在咖啡馆里了,因为我已经听不到店里放着的音乐,而是听到微风路过的低语。空气中,隐隐传来了……血的味道?
我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让我大吃一惊。洬正呆呆地站在我身旁,满脸的震惊与不可思议。没错,这里是瓦尔德田野。和以前一样,我们站在草地与森林的边缘。可是,这里真是瓦尔德田野吗?为什么永远繁星闪烁的天空被乌云遮盖,为什么草地化为了焦土,为什么森林里亮着不祥的火光,为什么空气里会有血的味道?
鸟鸣呢?歌声呢?花香呢?森林里传来树木被砍倒的声音,还未等我回过神来,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生物”出现在我面前。
说它是“生物”,似乎也不大对。他就是一个体型比较庞大的骷髅架,可手里却高举着一把尖刀,就要像我们砍下来。
我惊呆了,瓦尔的田野何时出现过如此恐怖的生物?刀影闪过,我竟完全不知道如何抵挡与躲闪。而一旁的洬,似乎也已经吓得呆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它的动作停住了,一道微光从它的胸口炸开,然后它的身躯分崩离析,白骨散落一地。在他的身后,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我曾经见过他,他是这里的一个村民。此时此刻,鲜血从他的身上流出。他背后出现了一对的羽翼——可是,羽残翼破,上面血肉模糊。
“王子……”他在我们面前倒下,嘴里呼唤着洬,“幽冥族入侵了啊!王子,您再不去,我们半神族就要被灭族了!他们已经攻入了村子,我们挡不住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生机从他紫色的眸子里溢出。我呆呆地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天空。原来他们的种族名叫“半神”,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不过,汐曾经告诉过我,当他们族人死亡时,灵魂会变成一颗星星,然后永远地挂在天上,永远地注视着自己所爱的人。可是此刻,乌云遮蔽了天空,他的灵魂能不能找到去天空的路?不久前还与我谈笑风生的人,此刻已经化作了冰冷的尸体。我闭上眼睛,眼泪肆意地流了出来。
当我擦干眼泪之时,惊讶地发现洬跪倒在我身旁。他的头低垂着,隐隐传来啜泣之声。我急忙叫道:“为什么你还在这里?你的族人在等待你啊!”
“不……我做不到……为什么他们会来这里?这里应该只有美的存在!”他用颤抖的声音说。这个总是带着神秘光环与和煦微笑的王子,此刻露出了他最脆弱的一面,脆弱地如同一个瓷娃娃,轻轻一点撞击就能让他粉身碎骨。
我的眼前晃过一个洁白的身影。“那汐呢?你连你的妻子也不管了吗?我们先去吧她找到好吗?”
“不!”他大叫起来, “不能去找她!不要去找她!”
就算,身为王子的你无力拯救族人,然而,你连妻子也要抛弃吗?我轻轻吐出一句“懦夫”,转身向那座小山跑去。
一路上,我小心地避开那些形似骷髅的幽冥族人。我也见到了一些小规模的战斗,一些半神族人抵抗顽强,一些地方却成为了幽冥族单方面的屠杀。好几次,鲜血甚至飞溅到了我藏身的地方,飞溅到了我的脸上。最后,我终于顺着那条小道爬上了山顶。小木屋里亮着灯,院子里的花朵依然盛开着。
推开房门,我看到汐正静静地坐在桌旁。她轻轻地说道:“年轻的客人,请你赶快离开。瓦尔德田野已经不再安全,你不要再留在这里。”
热血冲上了我的脑门:“要走,也要带你一起走。到我的世界去,那里安全!”
“我是王后,又怎能在最危急的时刻抛弃我的子民呢?”她微笑着说,“你快走吧,让洬将你送回去。等这里安全了,你还可以再来。”
“我不走!我绝不当懦夫!”我大吼道,“如果你不肯走的话,我就守在这里,不会让那些人来伤害你的!”
汐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光芒变换着。良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身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洬会带你来这里,也许真的是……歆,拜托你一件事好吗?”
“你说,只要我办得到的……”
她伸手,阻止了我继续说下去:“我在这里很安全,整座山有结界保护,幽冥族来不了这里。现在,请你立刻回到洬的身边,尽你的全力劝说他,让他立刻回到村子里去,带领族人反抗。我们,必须由他来实施拯救。”
我想起了洬那脆弱的模样,但依然点头答应。
她继续说道:“如果,洬要求你带他来这里,请你无论如何都要拒绝。”
“为什么要需要我带他来这里?”
“只有当你拉住他的手,他才能有穿越这个结界的力量。歆,求你一定不能带他来这里,因为,这个时候,他必须去战斗。”
“我明白了!我一定不会讲他带来的!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记住,不要看他的眼睛。”这是我离开之前,汐最后叮嘱我的话。
下山的时候我愣住了,因为洬就站在山下,无助地望着山顶。见我出现,他眼里一亮,说道:“歆,带我上去,我要去救她。”
“不,不行。”我记起汐的话,一口回绝他,“你的族人在等你营救,请你先回村子里去。”
“带我上去,好吗。”他蹲下来,我努力避开他的眼睛,“她是我的妻子啊!现在她处于危险之中,我必须去将她救出来!”
“那你的族人呢?他们就不需要你去救了吗?何况她说过,她在这里很安全!”
“不!你什么都不明白!”他忽然用双手将我的头强行扭转过来,眼睛直盯着我,“我不能让汐有一丝一毫的危险,我必须先将她就出来,你明白吗?你也不希望她出事对吧?带我上去,好吗?”
我必须承认,他的眼睛很好看,湛蓝地有如幽深的湖,湖面微起波澜,将我深深地陷入。我觉得他说得对,我怎能让那一袭白裙受到丝毫的威胁呢?我的神智有些迷糊,不知不觉拉住他的手,说道:“对,我们不能让她有任何的危险。快,快去救她!”
我们沿着山道,一步一步向上走去。山道很静,来到这里就仿佛又进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外面的喧闹这里听不到,血与火的味道这里也闻不到。当转过一个弯角的时候,小木屋已经遥遥地出现在我们眼前了。
小木屋的火光依然亮着,在周遭的黑暗中,它显得尤为耀眼。就像是……高楼那扇窗,那一点执拗的光。我忽然有些迷糊了,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手中还牵着一个人。我不是该回家了吗?夜已经如此深了。这是山道上?我是在做梦吗?
啊,我记起来了,美丽的瓦尔德田野,母亲的那一巴掌,我负气出走,血,火,汐,还有她郑重的嘱咐。
如果,洬要求你带他来这里,请你无论如何都要拒绝。
我骤然清醒过来。小木屋已经近在眼前了。我大叫一声,甩开他的手。
松手的瞬间,我觉得天旋地转。等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土地,我发现我依旧站在山脚下,眼前是神情错愕的洬。
“为什么……”他绝望地叫道,“只差一点就能见到她了!为什么你能从我的法术中逃脱?”
“我也不知道。”我忽然冷静了下来,“但是,我知道的是,你是王子,是你族人的希望。现在,他们所有人都面临着危险,你必须担负起肩上的责任,去抵抗敌人的进攻。”
“什么责任啊……”他低下头,“我只想,永远呆在一个美丽的地方,和我的妻子在一起,天天为她唱歌弹琴而已。”
“可是,你的美丽的家园就要毁了啊!”我大叫起来,“你看看,这些树,这些草,这些花,还有那些曾经在你面前微笑的小孩子们!你忍心将他们一一抛弃,忍心看着这里变成一片断壁残垣吗?”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也许,你说得对。”他闭上眼睛,“我是王子,我有生下来就肩负着的责任。歆,谢谢你的提醒,现在我必须赶回村子里去。我先把你送回去吧,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脸上似乎又开始火辣辣地疼痛了,我断然回绝他的要求:“我要和你一起去,现在我也是这里的一员了!”
“你去的话,太危险了。何况,你又不会任何法术。”
“带我过去吧!放心,我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别忘记了,我还能从你的法术中逃脱出来呢!”
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他,也许我的身体里真的隐藏着什么特质。
他背对着我,脱下上衣。两个肩胛骨处,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缓缓跳动,一下下凸起。想到刚才看到的半神族人,我隐约能猜到这是什么。
果然,下一刻,一双翅膀从他的身体里舒展开来,缓缓地在我眼前张开。那是一双多么美丽的翅膀啊,健壮而流畅的线条,精致的羽毛,中间还点缀着宝石般的光芒。以前,我觉得他不过是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男孩,而在这一刻,我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位有着王者气度的男人站在眼前。
趴在他的背上,他带我飞上了天空。地面上,一波波的战斗仍然在继续。浓烟四起,血肉横飞,战争让曾经天堂一般的地方化为了血淋淋的地狱。
村子里有一座小小的城堡,那里是半神族最后的据点。洬振翅向那个方向飞去。它已经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洁白的城墙上燃烧着长龙似的火把,里面的人正在奋力抵抗。城堡的顶端是一座我常常见到的汉白玉雕像,健壮的男子张开他的翅膀,双手交叉,威风凛凛,眼神坚定,仿佛就是洬此刻的化身。洬将高度降低,向城内略去。
突然,洬的身躯猛然一震,然后再也控制不了平衡,向下跌去。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扬起大量的尘土,我也从他的后背跌了下来。
“怎么了!”我忍着剧痛起身,然后发现,一支箭洞穿了洬的左键,鲜血湖泊泊地流了出来。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的我慌了手脚,连声问:“怎么办?怎么办?”
洬摆摆手,示意我将他扶起来。城堡外到处都是幽冥族人,危机四伏。但城门就在眼前了,我们必须在被发现之前过去。
可是已经晚了,因为有无数酷似骷髅的幽冥族人拿着武器,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这是一场双方都损失惨重的战斗,然而只要能够抓住半神族的王子,那他们的抵抗就会分崩离析,幽冥族将会取得胜利。
我扶着他,蹒跚着向城门的方向跑了几步,却绝望地发现这样的努力是徒劳。我们已经陷入了他们的重重包围,我也根本没有能力从刀光剑影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幽冥族带着狰狞,慢慢地向我们靠近。洬挣开我的手,双手交叉,默默地念了一句咒语。大地忽然颤动起来,无数的藤蔓从地面冒出,一根根爬上那些幽冥族人的腿上,死死地将他们束缚住。
“太好了!”我叫道。
可是洬脸色苍白,摇摇欲坠。这一次施法耗费了本来就身受重伤的他太多的体力。相比我的兴奋,他只是虚弱地摇摇头,说道:“还是不行啊……”
我愕然抬头,看到被束缚住的幽冥族人只是少部分。在他们身后,更多的骷髅与僵尸状的怪物还在靠近。
而洬,已经没有力气第二次施法了。
“真是对不起,连累了你。”他缓缓地说道,“我现在,连送你回去的力气都没了。”
要死了吗……我的心里一阵绝望。真是讽刺啊,我抛弃一切,想与这里的美丽相伴一辈子。然而,结果却是,我要将性命送在这里。
我有些难过地闭上眼睛,后悔的情绪在心里激荡。我想起暗夜里那一丝的灯光,想起温暖的家,母亲的问候。即使与整个世界疏离,可也有一个人在等我,关心我。为什么我就如此任性地要选择离开,将十多年来的爱抛之脑后?
他们会一剑洞穿我的身体,还是一刀砍下我的头?想着这些血淋淋的画面,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听到耳边传来厮杀的声音。睁开眼睛,我发现,无数张开翅膀的半神族人们已经增援了过来,和周围的幽冥族展开了搏斗。一个人站在洬的身旁,手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正在为他疗伤。洬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着,他的脸色也渐渐红润。
等到光芒渐渐消失,我才看清楚,这个有着银色羽翼,穿着战袍,英姿飒爽地站在我们面前的人,竟然是——汐!
“汐!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我叫道,心里涌起谜团。如果她本就下决心要离开山顶小木屋,直接告诉洬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利用我来阻挡他呢?
“我说过了,我是王后,我绝对不会抛弃我的子民的。”汐在对我说完后,转过头去,看着洬,微笑着说道:“我一直在等你,你终于来了。”
“大错差点铸成……希望我没有来迟。”洬握起汐的手,喃喃地说道。
周遭的战斗依然在继续,然后在这一刹那,我觉得时间已经静止,世界已经远去,眼里只有他们执手相看的画面。他们就这样相互凝视着,双手紧紧握着,羽翼也缠在一起,仿佛一旦松开就会是千万年的别离。
过了很久……或许也只是一瞬,汐将手抽出来,背过身子,低声说道:“洬,战斗吧。”
“是啊,是时候给他们致命的打击了。”洬喃喃地说,声音坚定,“将歆送到城堡里安全的地方去,剩下的人,为了我们的家园,勇敢地战斗吧。”
进入城堡之前我回头看了眼人群中的洬。他的双膀展开,羽翼上流淌着金色的光芒。湛蓝的瞳孔里,多了一份尖锐。
黎明来临之际,幽冥族的进攻终于被打退了。我站在城墙上,看着金色的阳光从天边划过,黑暗被一点点地驱逐,村庄的全貌在我的眼前舒展开来。尽管刚刚经历了战火,可人声鼎沸的村子,依然四处充满着勃勃的生机。
汐来到我的身边。她已经换下了战袍,收起翅膀。即使站在废墟之中,她也显得那样一尘不染。
“谢谢你。”她说道,“你最终阻止了他。”
我看了眼坐在远处的洬。他低着头,弹着手中的吉他,哼着熟悉的歌谣,却丝毫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我……不太明白。”我说道。
汐叹了口气:“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有一位王子,出生在一片美丽的田野中。从小,他只接触这世上美丽的东西。他有美丽的国土,美丽的臣民,他能哼出美丽的歌谣,有美丽的妻子相伴。”
“那是……洬吗?”
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把宫殿修在高山之上,每夜都与妻子出来,看天空闪烁的繁星与皎洁的月亮。他们都很幸福,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幸福地过下去。”
“可是,有一天,敌人来了,他们来自丑恶的地狱。他们很快攻入国土内部,屠杀者与世无争的人民。于是臣民们日日呼唤,希望王子能够站出来,带领他们击败敌人,取得胜利。”
“但,王子退缩了。从小只与美和善良接触的他,无法面对这些鲜血淋漓的现实。尽管他拥有强大的力量,可是他只想带着妻子逃跑,抛弃臣民去寻找另外一处世外桃源,继续隐居和与世无争的生活。当敌人攻到城堡底下的时候,他孤身一人来到山上,寻找自己的妻子。”
“王子放弃了责任,王后却没有。王子去宫殿找她的时候,她已经来到了城堡里,组织臣民们战斗。当王子终于回到城堡里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她的妻子已经战死在了沙场。”
说道这里的时候,汐停了下来。
“后……后来呢……”我忍不住问道。
“王子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也无法接受自己的懦弱,于是选择了自我流放。他将那些丑恶的战斗记忆封印在内心深处,只留下曾经的美好。他四处流浪,用法力和记忆创造出一个虚幻的美丽世界。从此以后他活在虚幻之中,再也不想回去。”
“难道是……是这里吗?”我喃喃地问道。
“没错,这个虚幻的世界,就叫瓦尔德田野。那个王子,就是洬,而那个王后,就是我。”
洬的歌声继续传来,我愣住了。“可是……可是……”
“可是我不愿意自己的丈夫就此沉沦,也不愿意丈夫永远地放弃自己的对臣民的责任。所以我的灵魂进入那个虚化的世界。我在山上建造木屋,给整座山设下结界,发誓永不和洬见面。每天,洬都会在对面山顶上给我弹琴,但我绝不与他见面。我希望用这种决绝的方式,逼迫他忘记我,正视过去,担起自己的责任。”
“等等。”我问道,“如果这里是他虚构的美丽世界,那这些幽冥族的入侵又是怎么回事呢?”
“那是被他封印在潜意识里的可怕记忆重新渗透了进来。关于这点,他也是无法控制的。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只是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将一个普通人——也就是你,带了进来。”
“他曾经说过,我们可能是有缘人吧……”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她叹了口气,“你是唯一拥有进入我结界能力的人,你居然也有能力破开洬的摄魂术。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哪里吸引了他,然而你终究阻止了他,终究没有让历史重演,终究,也让我的一番苦心,没有白费……如果他来到山顶,就意味着独自奔赴城堡的我将要再次死去。而如果我的灵魂再一次在这个幻境里死掉,就没人能够再拯救他了……”
她抬头看着天空,太阳已经越升越高。“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是时候离开了。歆,谢谢你,我的灵魂将在天空中看着你,为你祝福。再见了。”
她的身体慢慢变成透明的颜色。我急忙向洬跑去:“洬!汐就要走了!你没有什么话对她说吗?”
洬停止了吟唱。他站起身,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背了过去。忽然,我觉得脸上凉凉的。空气里,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阳光下飘了过去。
“汐,谢谢你……”他低声说道。
倦意如潮水般袭来,我知道,这是即将离开这里的预兆。“不……”我挣扎地攀上城墙,想最后看一眼这个美丽的地方。然而,意识终究沉沦了下去。
“歆,也谢谢你……”这是我睡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当我醒来的时候,洬已经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咖啡馆。我急忙跟上去,叫道:“洬,你要走了,是吗?”
洬的脚步停住了:“是的。”
“你要去哪里?”
“我的族人正在幽冥族的统治下受苦,他们在等待我回去。”洬的声音不再轻柔地如天边的风,而是铿锵地带着金石的气息。
“那……祝你好运。也谢谢你,这么多天来,给了我这么美好的一个梦境。”
“梦境啊……”他叹了口气,“歆,以前我对你说,梦才是最美的。可是,梦再美也终究得醒来。我们身上都肩负着责任,无论怎么躲,都是躲不开的。”
我默默地点点头,然后问道:“那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等我复国成功,还会回来找你的。歆,希望那个时候,你也真正长大了。”
洬的身影消失在了人海之中。我依旧默默地站在原地,久久不愿回去。周遭的空气似乎还隐隐残留着瓦尔德田野清香的气息,那天籁般的歌声似乎依然在我的耳边回响。这是梦的味道。
可,梦终究是要醒来的。不管这个现实是多么的逼仄,我也必须回来。我的双肩,有自己的责任,就像洬,承担着一个国家的希望。
我向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