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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事常难随人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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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恐怕没有人知道何谓天涯,却又不得不在寂寥的夜里,为自己,也为身边的人建造一个天涯,那里有鸟语花香,那里有地老天荒,那里有刻骨铭心。
一个人,一颗心,在什么时候也能装下这么多。
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
念起的人,即便红尘万丈,也愿舍身一跃,念灭的人,身在咫尺,心已是天涯。
其实人之一世又何必在乎一念之消长,星移斗转,渡尽劫波,回首相望,青山依旧,绿水长流。
“这是她临走那晚交给我的,我以为她是为南宫家的事特地谢我,却万没想到,她竟是与我开了如此大的一个玩笑。”
残灯如豆,两人对坐已久,伫立在窗前的人隐隐听到说话人语中的歉疚,不禁心中五味杂陈,原只说这两人一柔一刚,却不知她二人俱是一样的烈性,骨子里的傲气不让须眉。如今斯人已去,空留这人在明月楼头,日日望尽孤鸿,终究是挥不去留于心中的万千愁绪。
一时间,风摇烛影,仿若那桌前坐的仍旧是一袭淡蓝裙裳,正浅笑盈盈的看着自己,无奈往事如烟,早已寻不到来时路,去时踪。
“这盒中。。。。”
“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去的天一宫,竟是在那两日取回了这东西。”
说着,玉指轻捻锁扣,古朴的紫檀木盒开启,盒中不过是支普通的珠钗,见他面露疑色,便索性将珠钗取出,转动钗头蓝珠,细长的银针在烛光中仿佛荡漾了旧时的一场梦。
“七日烟雨”。
“这针救过你,也救过慕容先生,可现下却救不了她,若是能再……这东西定要还她,我可不稀罕这玩意儿!”
似有嗔怒,但眼里涌动的泪水没能藏住,险些落下来,仔细的收回‘七日烟雨’,又将檀木盒放到柜中,桌旁之人暗笑,几时她竟和那白耗子一个性子,恼人也是这般模样。
不急着与他说话,依涵走到门边,唤了紫萧来上茶。那紫萧也是知恩图报的女子,自幼被南宫家收养,把落霞山庄当成了家一般,遭逢变故,虽万般心痛,却也辩得是非。月余来,倾尽了心力帮村她打理庄中一切,如今面上是主仆,私底却比姐妹还亲。今日见展昭来,勾起不知多少的心事,也分不清是酸是痛,是悲是喜,竟是在廊下愣了半会神,听得房中唤她,赶忙的端了茶来,进门见他二人一站一坐,似有言语出口,又暗自徘徊,不得尽意,便笑道:
“怎这样一站一坐的,时辰尚早,且外面下着雨呢,你们吃茶多说会话,展大人的马已经安顿妥了,今晚且歇在这里吧!”不等他二人回答,早早的退了出去。
“这丫头倒是大了,会编排人了!”
“是啊,都编排到你展大人的头上了。”
有多久没与他说些玩笑了,竟是痴痴的看着他笑,便觉得知足,当初那种绝望就这么轻易的被人替了去,心中的一份亏欠却横在了两颗心之间,谁也不敢往前一步,生怕一个疏忽,便落得个万劫不复。
一时间,两人竟都戛然而止。
偌大的落霞山庄,除了那些烧火的下人,就只剩徐伯和紫萧与依涵亲近些,可自古来这亲疏远近与血脉相连又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男儿四海为家亦可,只是这女儿家,尽管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必定愁肠百结,可是她的那个家已经远得只能在梦里见见了。
“依涵,可想回家看看?”以展昭的把握,这并非难事,而且如今能做的恐怕只是这些许小事了。
“回家?回家……依涵如今的家是这落霞山庄,还能有何处?回?又能回到哪儿去?”
“何出此言?”
“展大哥可知这落霞山庄是云轩所托,也是拜他‘所赐’!”
他?!
何人?!
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
一个富有四海,却唯独寡情的人。
身为臣子,展昭如何猜不到是怎样的人才能‘赐给’他人这样的命运,只是听到依涵的话陡然的觉得残酷和心疼。
“时不时的有些恩赐的东西送到落霞山庄,起初我并没在意,或许只是他给云轩的,渐渐的那些恩赐里多了许多其他的物件,我仔细瞧过,大多数是我原来的应用之物,可是从一开始,我根本就没有告诉过他这件事,我被他们骗了!”
拳头落在紫檀木的圆桌面上,震得茶水四溅,背转身倚着桌沿,手背一次次的擦过脸颊,试图挡住眼眶里滚烫的液体,依涵不想让展昭看到,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够坚强,能一个人去面对发生的一切,这半年来的刺激、期待、悲伤、失望,还有在御书房应允婚事的毅然决然,她不都一个人走过来了,尽管还带着掩不住的任性,但心里仍是希望为自己身边的人做些什么,当她在落霞山庄醒来的一刻,想起那夜倒在云轩怀中看到的最后一丝微笑,她便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远离了那一方的尘埃。
“是皇兄一手策划的,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呀?!他既然知情,又为什么不去找找,也许云轩还不曾…不曾死的……”止不住的滚滚泪水夺眶而出,哽咽的话语也已泣不成声,
“如果不是我,云轩就不会…不会死,对不对?”
……
“如果不是我,云轩…会和展大哥在一起的,对不对?”
……
声音细弱蚊蝇,怎奈就在耳边,展昭听了个真切,不由得心中一叹,问道:
“依涵,展大哥问你,你把皇上和云轩看做什么人?”
“至亲,挚友。”不知展昭因何有此一问,依涵只得郑重的回答了。
“既是至亲,又何谈欺骗?难道你忘记了儿时南清宫中的岁月?还是你忘了血脉里流淌的亲情?”展昭见对面之人蓦地睁大眼睛的望着自己,便已知她心中实是不忍,接着又说道:
“皇上于你是至亲,云轩于你是挚友,时至今日,恐怕之前她们已见过面,皇上成全了云轩的亲情,云轩也成全了皇上的亲情,这之中虽有得失,看似残忍,但他二人对于你搁不下的仍是不舍与难舍!如此亲情友情,你怎可轻易辜负?!”
“真的?”依涵仰头看着展昭,长长地睫羽还泛着泪光,
“傻丫头,展大哥几时说过谎话!只是…”只是这人世间的情意怎会有如果!
顿了顿,展昭自知此话一出,恐有嫌隙,毕竟他心中也有一层尚未戳破的纸。
“只是什么?”听到依涵又问,只得言辞含糊,
“只是前尘已逝,你莫要郁结于胸才好!”
虽没见那人笑,却是瞧着她默默的低了头,愣愣的盯着蜡烛出神,忽闪忽闪的烛火映在那双婆娑的泪眼里,只教展昭看得心疼,怕她盯久了伤眼,忙将烛台往旁边挪了挪,感觉到烛光的移动,依涵也猛的回过神来,只将那绞得不成形的绢子往脸上拭去,展昭只在心中暗笑,倒成了只花脸猫!
“展大哥,我想,想去拜祭云轩!”许是哭得久了,声音又闷又哑,展昭料到她会有此想法,心中也早已有了准备,只怕说出来又要涂添伤感,
“云轩是以公主身份出嫁,虽遭大难,却仍是安葬于皇室寝陵,而且,那日之后,御林军全面搜山,并未发现她的尸身……寝陵中只是一座衣冠冢!”
“什么?衣冠冢?!”刚止住的泪水又一次涨满了眼睛,堵得满心满眼的,好痛……
“依涵,莫要过于伤心了,这……或许会是不幸中的万幸呢!”展昭劝道。
“不幸中的万幸?….万幸?!….万幸!!!”喃喃的自思自语,渐渐地依涵眼里闪出些亮光,不敢相信的抬头看了眼展昭,只见展昭正朝她点了点头。
“云轩虽精通医道,却也习得一身武艺,绝不在我之下,尽管舍身崖深不见底,但其间林木众多,且崖底有激流奔涌,衙役们既搜索无果,想必有另一番说法。”
如果展昭面对的是南宫云轩,想必这样的猜测必不复存在,那么也就注定了会是场永无止尽的悲剧,可天意难测,谁也不曾想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却是依涵!从见到依涵的那一刻起,这样的猜测就无数的在脑海中浮现,毕竟他也只是个血肉之躯,见惯了生与死,不等同于可以视而不见,不论离去的是云轩还是依涵,他的心里恐怕从来就没有放下过。
“事后赵子清曾想皇上进言,怀疑你的真假,可皇上只是略作安排,将赵子清敷衍了回去。”
稍稍平复心中那呼之欲出的想法,依涵已经在灯下走了好几个来回,她已经无暇顾及什么皇兄的想法,什么赵子清的动静,但听展昭说完,立刻站到他跟前,拽着他的手,
“展大哥,那我们能不能去舍身崖找找,也许云轩会给我们留下什么?!”
瞧着依涵脸上现出的兴奋,展昭的鼻尖涌起一股酸涩,双手反扶着她的双肩,问道:
“那依涵你觉得云轩会给我们留下什么呢?!”
“恩~~~随身之物什么的….簪子,钗环,玉佩….”依涵一件一件的数着,
“如果什么也没有呢!”
依涵的说话被展昭的声音打断了,那似乎打断的不是一次说话那么简单,要不然为什么依涵会觉得心好像漏掉了一拍?连说话都觉得有些害怕,
“什么….什么也没有啊”
对望的一瞬,依涵从展昭的眼里读到了什么叫“什么也没有”,也许真的会什么也没有呢,没有簪子,没有钗环,没有玉佩,甚至是根本就没有踪迹,也没有人
跌坐在椅子上,一阵阵的不甘心搅得她心乱如麻,
“不,我一定要去,即使即使什么也没有!”
夜无声,炯炯的眸子闪耀着寂静中的星光,比九天的明月还要明亮
依涵在展昭离开后睡下了,她想,也许明天,或者后天,终会有一天,她要去看看,哪怕是一眼
寂寞空庭,只有展昭在院中独立,刚收了雨,空气中弥漫着湿漉,地上的水洼倒映了天上的浮云,偶尔屋檐的水滴落下,猛的惊散了聚拢在一起的云朵,碎了一地的银辉,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