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盗》半落青山

2、第一章 第一章

　　归远镇位于两座大山的交汇处，出村后往左走就是东西走向的梵海山脉，往右走就是南北纵横的天哲山脉。
　　两座山脉皆穿越赫连帝国，其中物产丰富，资源广泛，传闻中山脉深处更是有着那虚无缥缈的仙人，种种传说和盛名吸引了无数文人骚客和为生活奔波之人，小小的归远镇因此鱼龙混杂，常年人声鼎沸。
　　人一多，对于某些人来说就是大好时机，比如说现在。

　　归远镇东头的集市里，一个半大的孩子闷着头走路，人来人往间，他被挤到一个小角落里，踉跄摔倒在地上，旁边摆摊的老汉微微斜眼，呼出了一口污浊的烟气，敲了敲早已斑驳的烟杆，没有说话。
　　这孩子身上穿着破破烂烂，他面色枯黄，眼神却灵动异常，瞅见老汉阴森森的盯着他，他咧嘴讨好的一笑，有些不舍的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面露哀求之色。
　　老汉冷哼了一声，不再看他，乞儿眼中闪过喜色，他将铜板小心翼翼的压在老汉摊角，然后悄无声息的转身潜入人群中。
　　老汉随手掂量了一下铜板的重量，低声嘟囔道，“这小子！”
　　半响，才感慨道，“好灵的手！”

　　乞儿在这条街道上转了一会，看看天色，他就调头往城外走。
　　沿着归远镇往左走，走在进入梵海山脉的小道上，乞儿脚步匆忙，面含担忧。他一步一个坑的往山上走，到了某个地方时停住，来回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什么人后立刻猫身钻入了树丛。
　　树丛很茂密，但这乞儿总能在交缠的树枝间找到空隙，他灵巧的走在厚厚的落叶上，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
　　转过一个小山坳，穿过大片树丛，眼前出现了一个破败的山庙，乞儿脸色一喜，快步走了进去。
　　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
　　乞儿一惊，随即后面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今天回的到早。”
　　乞儿猛地回头，他背后站着一位身材矮瘦的老人，他拄着拐杖，面色苍白如纸，衣襟上还有点点血斑，尽管如此，这老者还是一派仙风道骨，气度非凡。
　　乞儿诚惶诚恐的道，“小子担心先生一人，就随意顺了些钱财先回来了！”
　　老者闻言微微眯眼，随意扫了扫四周，发现没有什么人跟踪，心神未松。
　　他缓步走到山庙里，斜斜的靠在供台边，“都打听到了什么？”
　　乞儿做回想状，“镇子还是那样，没有什么传闻，不过……”他偷偷看了看老者的脸色，发现老者依旧面无表情，心中有些泄气，“今早城北一家客栈里有两个生面孔，城西五个，城南三个，城东八个。”
　　老者沉默良久，“你觉得哪个是我要找的人？”
　　乞儿眼眸一亮，他知道这老者是在考验他，所以他谨慎道，“小子见识浅薄，只大略看出了城西那五个好像是山里过活的人，城南三个可能是哪里来的大老爷，城东的和城北的看不出来。”
　　“……他们都不是。”老者略略思索了一下，就干脆的道。
　　乞儿神色恭敬的跪在老者身边，小心翼翼的道，“请老先生指点。”
　　“哼！”老者冷冷哼道，“秋叶青一身傲骨，目下无尘，又怎可能和他人一起来追杀老夫？！”
　　乞儿浑身紧绷，他干巴巴的看着老者，“……先生？”
　　老者面色略微缓和，他露出一个慈祥到虚假的笑容，“你这乞儿救了老夫一名，也算与老夫有缘，我且问你，你可愿拜老夫为师？”
　　乞儿大喜，立刻翻身倒地，“师父再上！请受徒儿一拜！”
　　老者笑的阴森，连连点头，眼珠子转了几转，“徒儿，老夫有件事要你去办。”
　　“师父请说！”
　　老者和蔼的道，“你先回归远镇，然后连夜离开朝着天哲山走，听到没有？”
　　乞儿一愣，“师父要撵徒儿走？”没等老者反应过来，乞儿就猛地嗷嚎大哭！
　　“师父啊师父！徒儿不走！师父危难之际徒儿怎能独自离开？！”乞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徒儿无父无母，痴长八岁才遇到师父您老人家，您怎能让徒儿再孤身离开？！徒儿誓死不走！”他抱住老者的大腿，将一脸鼻涕全部黏在老者的裤腿上，“徒儿愿和师父共生死！”
　　老者气的火冒三丈，他的手摊开了又握起来，握起来又再摊开，深吸一口气，老者压下胸中翻滚的气血，他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道，“徒儿啊，为师这不是让你离开，而是有重任交给你！”
　　乞儿的脸上本就满是灰渍，此刻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老者根本不愿细看那张让他生气的脸，也就错过了那灵动的黑色眸子。
　　乞儿怯怯的道，“真的？师父真的不是要撵徒儿走？师父有重任交给徒儿？可徒儿什么都不会，要是把您的事弄砸了怎么办？”
　　老者嘴角微微一抽，随意送袖子里摸出一个圆滚滚的珠子，珠子卖相不错，冰蓝色散发着淡淡的光晕，他将珠子扔给乞儿，“这是为师的小玩意，叫做寒极珠，可以保护你承受三次攻击，你带着珠子明天去天哲山脚下帮我采一种叫做露青草，这种草可以缓解为师的伤势。”
　　乞儿如获至宝般将珠子塞到袖子里，他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师父你放心！徒儿定能将露青草带回来！”
　　老者又大致将露青草的样子告诉乞儿，就挥手让乞儿离开了。
　　乞儿小心翼翼的离开山庙，再度回到了归远镇。
　　他三拐两拐来到一个破烂房屋前，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小房间，他熟门熟路的在稻草下寻到了一个包裹。
　　乞儿面色复杂的打开包裹，包裹里有一间青褐色的长衣，灰色长裤，还有配了一双鞋子和一条腰带，正是一套男装。
　　“春蕊……”乞儿呢喃着女孩的名字，心下愧疚。
　　他沉默良久，才从怀里摸出那个冰蓝色珠子，他静静的看着珠子，半响才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他小时候和春蕊一起逃难来到归远镇，春蕊卖身葬母进了镇上一户人家做奴婢，而他则流落街头，成了乞儿。
　　但是他不甘心一辈子只是一个乞儿！
　　他想要出人头地，在某一天光明正大的将春蕊从叶家赎出来，他想她成他的妻。
　　而此刻就是一个机会。

　　乞儿怀揣着冰蓝色的珠子在镇上转悠了一会，收获钱包些许，看着天色不晚了，他就准备随意找个地方过夜。
　　他穿梭在人群中，没注意到在他身后，一个蓝衣人正目光冰冷的看着他。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乞儿就出了镇子朝着天哲山的方向走去，越走越远，越走越偏，他在某个荒丛中停住，他四下望了望，握紧了拳头，猛地跪下来。
　　“小子求高人相救！”
　　四下静寂无声，乞儿脸色惨白，眼眸却灿如星辰。
　　“小子求高人相救！”
　　他匍匐于地，卑微于尘，高高举起冰蓝色的珠子，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然。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六个时辰后，乞儿全身颤抖，膝盖上的肿胀疼痛，唇角上鲜血落下。
　　既然已经伏于尘埃，就势要成功！
　　不知何时，乞儿的眼前出现了蓝色的衣摆，头顶传来淡漠的声音，“你这小子，到有意思！”
　　秋叶青静静的看着这乞儿，他可以清晰感受到乞儿身上那股决然的气势。
　　他欣赏这股气势，宛若桀骜不驯且绝不曲折的长剑，一去不回。
　　一如他的剑。
　　“说来听听吧。”秋叶青决定在这小子身上花费一盏茶时间，若是被浪费了，那他就将他串成人肉串！
　　乞儿大口喘着气，脸上露出喜色，他二话不说撕开衣襟，露出心脏的位置，“三天前那老头出现在我栖身的山庙，一指点在我的心上，说若是不听话就只有一死。”
　　秋叶青剑眉一挑。
　　乞儿继续道，“我立刻乖巧听话的问有什么事，他要求我盯着镇子，若有姿容不凡的人出现，定要我告诉他，我答应了。他身上有伤，又这么警惕四周，我就猜有人在追他。”
　　他连连磕头，语气诚恳而真诚，“小子别无所求，只求活命，所以才赌一把，看是否有仙人跟着小子。若是小子冒犯了仙人，请仙人看在小子贱命一条的份上，绕小子一名。”
　　秋叶青微微眯眼，“……乞儿……可不会有如此言辞呢！”
　　“……家父曾为秀才，小子年幼时也度过几本书。”乞儿面色黯淡凄惨，“只是那年饥荒，家父得瘟疫而死，家母一病不起，三日后也撒手随父而去，小子只得流落四方，成了乞儿。”
　　“瘟疫……”秋叶青心中一动，这孩子识字不说，还颇有傲骨，人也机灵，懂得变通，若是有灵根……
　　他伸手，轻抚乞儿头顶……
　　五灵根啊……可能这就是他逃过瘟疫的原因。
　　秋叶青沉吟了一下，对于一位剑修来说，灵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
　　也罢，既然遇到了就是缘分，难道他秋叶青还教不出一个绝代弟子吗？
　　想到这里，秋叶青露出一个自傲的微笑，眼眸流转间绝代风华。
　　他拍了拍乞儿的心口，“你已经没事了，只是……你可愿成为我的记名弟子？”
　　乞儿瞬间呆滞了一下，随即心中囧囧有神，昨天刚拜过，今天又拜一个……
　　他立刻翻身再度拜倒，“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秋叶青满意的点点头，“你以前有名字吗？”
　　乞儿沉默了一下，“请师父赐名。”
　　秋叶青一愣，随即沉吟道，“我辈修仙人皆是取天地灵气化为己身，说是顺应天意，其实和强盗相比又有何区别？你为乞儿……不如就叫做祈无盗吧！”
　　“修仙者，岂能无盗？！”
　　乞儿，不，祈无盗愣愣的看着秋叶青，握紧了拳头，“是，师父，徒儿祈无盗定不负师父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