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地的热气球》莫奈索

1、第一章

　　谨以此献给我最亲爱的朋友——小猫哥

　　那是个多年前的故事了。那一年，那一天，天气燥热，博承的嘴巴如枯井一般，得不到半滴水的滋养。车里的空气混沌着汗水和狐臭的气味，他是一路捂着鼻子，轻微呼吸着过来的，因为车里调着空调，不让开窗。“福家寨到了，目的地到了啊，大家可以下车啦！~~”女乘务员抵着嗓子喊着。博承第一个跳下了车，“妈的，终于吸到正常的气儿了，再呆下去不熏死老子才怪！”他扭头白了那车一眼，吐了口唾沫星子。随即，将两袋行李中的一个甩在了肩后。挺直了身，就见到眼前福家寨的景区大门，旁边就是售票口。博承本想买了票进去，但自己现在不比孩童时期因为年幼可以免票，可仔细一想，自家在里头做生意，家里的人年年来来回回地总有很多次进出景区，不可能次次买票吧；而且，老妈也多次嘱咐可以打电话给她，这样以她的面子就能省着几块钱了。
　　“妈，我在外面门口了，你快点来接我，不然我就买票进来啦。”博承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诶，好儿子，你等等啊，妈妈马上就来，你站着别动先啊。”他妈妈随即出现在了景区大门口，“儿子，这里那，”她一边对儿子招手，一边走过去接过儿子手上的行李，“来来来，我跟售票的张阿姨说说，”另一只手拉着儿子的手臂，走到售票口前，说，“张阿姨，这是我儿子，刚读书完，要回来这里过暑假的，您看这直接进去，方不方便啊？”
　　“哟，这是你儿子啊？都这么大了啊？以前看他的时候还这么小的”张阿姨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高度，“现在都认不出来了，好小子，快进去吧，瞧你说的，这哪有什么不方便的，暑假要在这里好好玩玩。”以挥手侧赶的姿态让母子两人进去。
　　博承跟在老妈的后面，这景区里的景观，基本都没有怎么变，只不过挂得彩灯多了，人也比以前多了，自然，还有店铺。都是新装修、打点过的，似乎还能闻到油漆的刺鼻味。一些些熟悉的东西也都还在，慢的像乌龟爬的转悠水车，那座福到桥，小楼阁，还有这脚下的一路石块路，永远不平，小颠簸。
　　从门口走了十分钟就到了蒋家小铺，这是博承家的店，店门旁的杆上还挂着旗子，写着蒋家小铺四个字。那旗脚下留有撕破的缎子，就是蒋博承小时候扯的。看见这破旗还挂着，博承皱着眉头，扯着嘴角，晃晃脑袋，叹口气：“妈，这个都这么破了，又脏又旧，你怎么就挂得出手！还不换啊？”
　　“这不都是好好的吗？哪有你说得这么。。。哎，这事你就别管啦，还是把包放下来休息一下吧，乘了这几个小时的车也怪累的。”博承的妈妈把两个包拿着上了楼。
　　“有水吗？我渴死了。”他对着楼上喊。
　　“有的，在铺子后面那屋，厨灶上有瓶水，你喝吧。”
　　博承从长条凳上起来，转身拐进厨房。厨房内壁被刷新过，白粉粉地铺过浅浅的一层，不过时间也有些久了，泥黄色的斑渍初现端倪。灶台还是灰土土的，让人不想碰。于是，手从高处落下拿了水，一步一口囫囵地走到了窗前，原本镶纸的木窗，换成了玻璃。这样能直视到游客们进来的情形，也是偷瞄漂亮姑娘的好地方，不禁这么想着的博承又羞似地自笑着。
　　这时，妈妈从楼上下来，去进货的小哥也回来了。
　　“你是。。。？”博承疑惑地将头望向母亲。
　　“他是文叔的儿子，你忘记啦，以前你小时候文叔来铺里帮忙的，也带他来过，不过那时你们都小。现在文叔退休了，干不动了，就介绍他儿子来咱家铺里帮忙，不需要文凭也能赚点工资。他叫文龙，比你大，你叫他龙哥就是了。”说完就推着我，对文龙说，“这是我儿子。”
　　“嗯，好的好的，听说你暑假在这，那要慢慢玩啊，我先去把货整整了，先走一步。”他拍了拍博承的肩膀。
　　“怎么谁都知道我暑假在这玩儿啊？”
　　“大家看到咱家店铺里多了个面孔，当然会知道的啊。”
　　“切，还不是你乱嚷嚷，生怕人家不知道似的。”
　　“哟，还这样对我呀，跟你说，妈今天准备好很多好东西给你，咱们晚上吃。”说着，像疼宝宝一样捏了捏博承的脸。
　　“知道了，等我回来再说吧，铺子里闷死了，我先出去转转。”他挠了挠头，跨出去，母亲叫他早些回来的声音，他没有回答。
　　一想到整个暑假，两个月的时间都要泡在这里，博承一脸倦怠，其实呆在哪里还是其次，关键是这里没有电脑可以上网。一从学期末接到老妈的电话说暑假来这里帮忙，他就知道，八成就是老妈不想让他在家里没日没夜地玩电脑，估摸着自己也不会主动出去找事做，打打工，挣点零花钱。干脆让自己来这里，她也好看着自己。本想无视她的话，可是老妈又联合了老爸，老爸催促着：“你妈一定是想你了，想让你过去玩玩。你要是真不过去，她那脾气一上来，你的零花钱和年年的网费就不要再想了。还是听话点，啊！”老爸眨巴着眼睛帮忙整行李，他被半推着送上了车。
　　博承心想，以后要在这里照看铺子，估摸着也没有安稳觉可以睡了，一定是一大早就被叫醒的，所以必须要找一个僻静的、可以藏身的地方，这样老妈找不到，我也可以自己玩自己的，不用帮忙这么辛苦。这主意不错，博承右手做拳在上，左手为掌在下，一锤定音。不过也不知道以前那些好地方还在不在了，借着这工夫，正好可以找找。
　　这个人造的景点，最大的一块部分，就是个四合院的场地，正当中是一棵树，周围要么是店铺，要么是杂技表演场，不过增加了一些户外运动设施，这是博承小时候没有看过的。周遭的店铺里面孔都是新的，杂耍班子也是没见过的。时间带走了旧的人，也带来了新的人。一样当中还是藏着不一样的。博承四面逛了一圈，放假的夏天，来旅游的人很多，各个店铺里，都涌窜着人头，像蚂蚁找到甜食一样，围了个里里外外。再踮起脚回头远望自家的铺子，老妈和龙哥左右开弓啊，幸好自己逃得及时，不然这焦头烂额也有自己受的一份。耳边总是一阵阵导游拿喇叭讲解的声音，这嗓门要是大一点的，直接递进耳朵里，不管你乐不乐意。博承讨厌这样，看见这喇叭能离多远是多远。他也不喜欢那种从身体里飘出的戾气，还有来来往往、漫无目的的人群，以及这不知是哪个山里唱出的曲子，到处都是闹哄哄的。他就往四合院的东北角走去，弯进矮墙后的小巷里，在记忆里，那个地方很静，也很凉快，博承小时候就去那个地方。“呵呵，这棵树还在呢，还是那样歪歪唧唧的，不过树皮倒是脱落了很多，扒得光光的，看来有人来过呢。还有那块大砖头，是青石砖，以前经常用它来当凳子坐在大树下，把泥土深深的陷进去一块，不过现在这里长着绿绿的小草。”博承想起了过往的回忆，又坐在了石砖上，面对着潺潺的流水，这“秘密基地”是一个断台，垂直望下去是石子沙滩，两者有6米的高度，再远方就是江流了。这里的风是最怡人的，像古时浣女的手绢拂过脸一样，柔腻却又清香，让人忘了夏季的炎热。无论是以前的他还是现在的他，都最喜欢这样的风。
　　等到博承回过神来，夕阳红了一半，也该回去了。这时，喧闹声弱了，不过敲竹竿的声音还没有谢幕，咚咚咚咚咚咚咚个不停，走到一半的博承停下脚步，也去凑了凑热闹。
　　“这是在干什么？”博承伸头进人群里，随口问了下。
　　“没看见么？这不是在跳竹竿舞嘛！”站在旁边的中年大叔指着说道。
　　博承点点头，看见两个人两手拿着竹竿，一人头一人尾，蹲坐于矮凳上，来回有节奏规律地移动敲打横杠。游客们就在当中跳着，跟着节奏，避免竹竿碰到腿，手舞足蹈起来，跳的热气腾腾，全身的血液都在涌动。博承猛地发现这其中的一个敲竿者，是个小女孩，老是低着头，黑压压的短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她也不看着游客，只管自地敲打，背影显得孤独和落寂。
　　“德德嘚嘚嘚~~”手机响了，博承拿起还没开口，对方就开腔了，“喂，我说儿子，快回来吃饭，你去哪里了哦？我一桌子菜都做好了，就等你呀。”
　　“哎，知道了知道了，很快回来啊。”便挂了电话，加快脚步往铺子走去。
　　老妈果然准备了一大桌的菜，鸡鸭鱼肉，萝卜青菜，就差鲍参翅肚了。他大口大口地扒着饭，估计是真的饿了，还有这一桌的菜也让人很有食欲，在家的时候，就两个大男人吃，做的饭也不够好吃。要么下馆子去吃，要么就煮个面条、饺子混混日子。这顿饭确实是吃到心里去了。博承觉得来这也不全是件坏事，至少可以吃到妈妈亲手煮的饭菜。今夜很累，他就早早地睡了。
　　第二天博承起了个大早，其实不是被老妈叫醒的，而是楼下已经热闹开了。一群群的游客由导游拿着旗子，指挥引领地进来，博承嘴里嚼着面包，喝着牛奶，从厨房的窗子里看着。
　　“吃完了没有？怎么男孩子动作还这么慢！”博承的妈妈在铺子里嚷嚷着往厨房看去。
　　“饭都不让人好好吃，就知道催。”博承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心里埋怨着老妈，人一进来就慌了手脚，这不是还没多起来嘛！这点儿出息，难怪就只能整整铺子，其他玩意儿都干不了。
　　他也象征性地站在铺子里，有客人来问：“诶，这个怎么卖？”拿起串珠手链，示意博承。“15。”项链28，手链15，陶罐20.。。。。。博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么贵？那。。。”两个女客在铺前讨论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放下了东西。
　　反正卖这个的，在景区内，也只有我这一家，你到别的地方也买不到，不要可别后悔。博承昂着头，满不在乎。
　　到了中午，博承准备下午开溜，反正龙哥下午也在，可以帮老妈，我就能出去摄影。他跑上楼，从行李箱里翻出那台相机，是数码的，不过也花了两千多，这是博承老爸在生日的时候给他买的，他当做了最宝贝的玩具。这不就有可以玩的东西了。他跑下楼，去到水车旁、花园里，拍了些花花草草，后来坐在二人摔跤的表演场地里，那是个老伯，正对着客人在讲开幕话：“游客们，注意啊，看好小波波啊！为什么这么讲？我们家庭啊都是一个小宝宝啊，那么表演起来，这个东西转起来碰到哪位家长的小宝宝，要是真碰到，我得跟大家对不起了啊，因为我是远道而来的，我哪儿来的啊，我是山东人，对，是山东的，他们领导把我请到这来给大家增加一个项目，那么跟大家说，我说什么话，大家不要怪啊，确实，远道而来，他们跟我说演一个什么项目呢，我没有什么薪水，真的要靠大家帮帮忙，这个好歹，随心随意地，那么多少都可以，一块钱也是代表着大家的心意。我表演地好，大家多捧捧场啊！”于是他就在身上系紧了绳，将两只假脚挂在脖颈处，背躬下身，在红色的地毯上翻来滚去，两个假人就扭打起来了。四座的游客纷纷响起掌声。在博承看来，这山东老伯确实是有些能耐，这假人就真的摔起跤来，那动作还真跟真人摔跤相差不大，真是神了。也连连拍手叫好，举起胸前的相机咔嚓咔嚓几下，就拍了好多张。为了意思意思，博承也掏出了1元钱丢进了老伯的钱盆子里。
　　他挂着相机，本想去藏身处好好看照片，谁料想，在巷弄里听到一阵呜咽抽泣的哭声传来，博承一掉头就看到了小女孩蹲在青石砖上哭泣。“这不是昨天我看见的那个小女孩吗？绿色的T恤，红色的裤子，在敲竹竿的那个。对，就是那个女孩子。”博承心想，“但是她干吗哭呢？还有她的脸好黑啊。。。不，还有手和脚。”
　　“诶，你干吗哭呢？小妹妹。”博承蹲下身来，拉了拉她的裤脚。
　　小女孩没有回答，还是继续哭，不停地抹眼泪，时而哽咽一下。博承忍不住的想，难怪红楼梦里说，女孩子都是水做的，就是因为她们不停地哭，水都流流出来了。眼前这情景就是见证。不过也不是自己惹她哭的，叫她别哭还不听，我该怎么办才好？最见不得女孩子家家的哭了。难道先走一步？但是，博承皱紧眉头，捶了一下墙又想，就这样置之不理，也太不爷儿们了。就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女孩子，说“你拿着吧，可以擦擦。”
　　只见小姑娘努力抑制住那股哭劲，颤颤抖抖地从泪涕横流的嘴里说出：“谢谢。”两个字几乎是抖出来的，声音也很细微，用手接过了纸巾。不过，博承都听到了，她终于能说话了。此番情况下，他也一起坐在青石砖上，靠着树，吹着风，陪她慢慢宁静下来。
　　“谢谢你的纸巾，不过用完了。”小女孩摊开手心，当中是被泪水浸湿、揉成一团的纸巾。
　　“没关系，我反正没用。不过，好好的你为什么哭呢？”一问出口博承就后悔了，怎么人家才刚刚好一点，我就又提她伤心的事，于是赶紧补充道，“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我就随便问问，你不用理我的。”
　　“没。。。没事，是我自己要哭的，因为别人老说我黑，我难过，就哭了。”小女孩低下头，埋得很深。
　　“切，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这是晒黑的，跟非洲那些个娘胎里出来就是黑的，可相差太大了，你比他们可好太多了，而且，多喝点牛奶，少晒点太阳，就又能变白了。这样就不会有人说你难看了。”博承安慰道。
　　“我要干活儿的，要在太阳底下干的，下雨天还好，如果我们老板看到我不干活儿，就会骂我的。”小女孩无奈地双手捏着耳朵。
　　“那。。那就喝牛奶吧，我妈说的，虽然她平时讲话不太靠谱，不过这个理倒是真的，看看我的脸，都是牛奶喝出来的，你就知道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凑近给小女孩看。
　　“真的？真的有用？”小女孩充满惊喜地望着他。
　　“是的呢。坚持喝就会变白的。”他对她抿起嘴角，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随后便道别离去。
　　此时的博承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第一次看到她时，她低着头，脸几乎埋进胸腔里，因为她怕别人看见她的脸，说她黑，她怕与别人鄙夷的眼光相视，那样咽下咽喉的会是多大的自卑。还有，也许是怕阳光进一步的灼烧脸庞吧。但博承更感觉是第一种。
　　博承慢悠悠地踱步回铺子，想着一天发生的事。在铺前看到了一个导游，西装裤上别个微型扩音器，胸前吊着个话筒，手里还捏着小旗子，跟母亲交谈甚欢，接过一叠钱塞进口袋里，朝老妈作揖“老板娘，您可要生意兴隆啊，哥儿几个可要靠您吃饭的呀。今儿个，我也办完事儿了，就先走一步。”离开了铺子。
　　“这都是什么人，拉皮条的！”博承一脚重重地踩进了门框，非常不屑。
　　母亲听出了话意，边收拾铺子边和他说，“这年头挣个吃饭钱也不容易，物价又这么高。而且我们家的店也要靠他们来招揽客人，哪有让人家辛苦却不给汗钱的道理，你还在读书，有些社会上的事情，你不懂的。”
　　博承想起了山东老伯，就是二人摔跤的那个，他更欣赏他的作风，把事情都明摆着跟大家说，简单明了，爱给不给，不给拉倒。一般人会碍于面子扔几个铜子，不过也有吝啬的，照老伯的话讲就是铁鸡鬼，只管拿进，连洒泡尿出来也不见得他肯。
　　“不过，你今天下午都到哪里野去了？一下午的不见人，就我跟你龙哥忙活着。”母亲质问。
　　“我也没去哪里，就拍拍照去了。”博承提高了相机在母亲前晃悠。
　　“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对了，你龙哥说晚上有剧场表演，你去看不？”母亲指着在厨房吃饭的龙哥。
　　“我知道了，是不是昨天晚上闹哄哄的那里？有红色、橘色的灯亮着的那里？”
　　“恩恩，就是那里，每天晚上都有表演的。你去不？”龙哥耐不住，从厨房端着碗出来。
　　“好呗，我们吃完饭就去吧。”博承心想，反正呆哪里不是呆，去看看就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