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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遇 西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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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末年,王莽篡逆,改国号为新莽,而远在北方的宛城还没有受到这场战乱的影响,都城内外一片祥和。现在想来,其实平静更可怕,你永远无法猜到平静的表面会暗藏多少致命的杀机,说到底也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那是十月的一天,十月的宛城天气已经开始逐渐寒凉,转眼我来到这儿已经有了四个月了,对于一切的生活风俗,也已经不再陌生,甚至我已经爱上了这个边城小国,在街道上走着,你永远寻不到战乱的功利和浮躁,取而代之的却是老百姓的淳朴与善良,人们都渴望着平凡的生活,没有欺辱,没有战争,白头偕老,相夫教子,安安静静的过完一生。
那天下午在我小憩之后,爹来到了我的房里,我抬头瞥见他劳累的身影有些心酸,娘死后爹一直不开心却又独自支撑着这个家这么些年,生活的重担已经将他压成了一个伛偻的老人。
“爹!”我上前抱住他,“您怎么来啦?”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抱着爹,不害臊!”爹嘴里嗔骂我,自己却也抱着我不肯放手。
“女儿永远是爹的孩子啊!”
“看你这调皮样,以后爹不在了谁来照顾你?”边说边用手指轻戳我的额头。
“不会的,爹还年轻,可以长命百岁的!”
“呵呵!”爹笑着看着我,“来,依儿坐到爹身边来。”
“嗯!”我坐到爹旁边,看着他满头的白发,有些心酸。
“爹已经发了帖给你寻门好的亲事,再过几天你就可以自己给自己挑位夫君了。”爹慈祥的笑着。
“我不要嫁人,我不要离开爹,我要一辈子陪着爹。”我有些害怕,扯着爹撒娇。
“傻孩子,别说气话,你终归还是要嫁人的。”爹缓缓地摸着我的头,“趁爹还在,他要是敢对你不好,爹杀了他。爹没能保护好你娘,但爹得好好保护你,也算对得起你娘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爹的语气里有些无奈和不得已的哀伤,看着爹爬满皱纹的脸上那一双浑浊的眼睛,心中一惊,却不敢再往下想。
我毕竟有着将近三十的心智,成熟的理智告诉我,我不能拒绝爹,不能再让爹为我忧心。
“好,爹,我答应你。我一定找个可以照顾依儿一辈子的人。”
爹很宽慰:“依儿长大了,也懂事了,真是爹的好女儿!”
爹走后,我叫来了府里的太医。
“李太医,我有些事要请教你,你要老实告诉我。”
“子依郡主有事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你说我爹得了什么病?”我有些害怕他亲口说出来,却又想印证自己心里的猜想。
“这......”李太医迟疑地跪在下面,不知如何开口。
“爹平时最疼我了,所以你应该告诉我,让我可以为他分忧,并且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么?”
“启禀郡主,太尉是因为操劳过度导致肝目郁结,行气闭塞,加之调理不当心中忧虑,所以恐怕......”
“恐怕什么?你快说!”我的手攥紧了衣角,紧张得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恐怕不久会失明,更有甚者会变得痴傻呆滞。”
我知道了,这就是常说的白内障和老年痴呆,两个现代医学都无法解决的难题,更何况是在遥远的汉末年间。
“心中忧虑?爹到底忧心什么?”我略带一丝侥幸地望着李太医,“这病可有的治?”
“不瞒郡主,此病着实难治,用药强行压制病灶,最多保一年无虞。”
“一年!”我顾不得矜持的叫出了声,心中犹自一沉,我苦命的爹啊,泪水忍不住溢出眼眶。
我呆呆地望着李太医,脑中一片空白:“这......这事还有别人知道么?”
“恒公子知道,并且老爷用的药也是恒公子亲自采集的。”
“哥知道?哥知道怎么不告诉我?”
“这我就不知道了,并且恒公子嘱咐过不得透露老爷生病的消息,所以还请郡主......”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喏!”
两日后就是我的相亲大会了。这两天,外面人多眼杂,爹不许我外出,我因担心爹的身体,心里烦闷,也懒得出门,趴在窗台上无所事事。
“郡主,府外有人求见,让属下把这封信交予郡主。”
“何人求见?可知其姓名,所为何事?”
“属下不知,他只说是郡主的故人,来帮群主解忧。”说完便呈上竹简。
“好,你先下去吧。”我接过那封竹简,上面写着“子依亲启”。
“喏!”侍卫退了出去。
我狐疑地解开丝带,很娟秀的字迹。
他怎么知道爹得了病,他竟然说有办法治好爹的病!
“快请!”我心中一阵大喜。
那是位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头上束着紫金冠,肤色白皙,五官清秀中带着一抹俊俏,帅气中又带着一抹温柔,似笑非笑,身上散发着一种连女人都嫉妒的冷艳俊美。他个头约有六尺来半,一袭翠竹素白长衣在微风中扬起裙角,最漂亮的是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在低垂着的睫毛下面闪着凌厉的光,挺直的鼻梁、光滑的皮肤、薄薄的嘴唇、精致的五官,美的让我有点咋舌,却又不忍嫉妒。他缓缓抬起头,眼角微微上扬,水晶似的瞳孔里射出温柔的光芒,有一缕淡淡的清香飘入鼻里,似曾相识的感觉,在记忆深处又或是在某个梦里好像曾有过朝夕,是谁?这种感觉是谁?
“你是谁?”我已经有点难自持,内心里这种呼之欲出的感觉。
他嘴角上扬,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云依苍苍,舟阻且长;云依茫茫,舟起游往;云依凄凄,舟影绰绰;云依袅袅,有尔思量。子依姐姐,你不认得我了么?”
我激动地奔上前:“你......你是云舟?你是云舟!”
回忆的长廊里,那个有着一双大眼睛的小男孩傻傻地笑着。
“喂,云舟!你为什么叫云舟呢?真难听!”
“小依姐姐不喜欢么?我爹说我是云上的孩子,要划着船来接我的新娘。”
“哈哈,云舟这么早就想娶个母老虎回家打屁股,不害臊!”
“小依姐姐,我娶你好不好?”
“啊?不要,你是我弟弟啊!”
“又不是亲弟弟,子依姐姐不疼云舟了,呜呜呜......”
“好啦!云舟别哭,姐姐最疼你了,等你长大了可以保护姐姐了再嫁给你好不好?”
“嗯,那我不哭了,姐姐抱!”
“云舟,这几年你都去哪儿了?从你离开已经有六年了,那年你才十二岁,一夜之间便失踪了,我哭闹着去找爹,爹只说你们搬家去了很远的地方。”
“哼,他当然这么说,他也只能这么说罢了!”云舟低声冷哼。
“云舟,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怎么现在才来找姐姐?”我想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不料他却往后一缩。
“你的左手怎么了?”我抓起他藏着的左手,不,那不是手,那上边一层一层的绑着布带,却感觉不到一丝手掌的温度。
他甩开我的手,重又藏到袖子里:“没什么,只是不小心受伤了,不碍事的!”
“只是受伤了么?”我半信半疑。
“嗯。”他温柔地盯着我的眼睛,“我这次来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娶你!”
“啊!什么!”我怔了一下,不觉脸火辣辣的红到脖梗。
“你答应过我要嫁给我的,我也说过要保护你一生一世。”那样真诚的目光,我躲闪着不敢直视。
“云舟,我们六年后刚见面,别急着说这个好不好?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爹生病的?”想到正事,我理了理混乱的思绪。
“呵呵,这天下还有我不知道的事么?”他骄傲地昂起头,一副笑看天下的摸样。
我重新打量他:“这还是我认识的云舟么?以前哭哭啼啼的小男孩早就变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他的出现真的只是为了娶我么?”
“我虽不能实质得治好你爹的顽疾,不过我倒是可以治一治他的心病,我要让你看看这世间人心的险恶,让你知道只有我是真心待你。”他依旧那样似笑非笑,不紧不慢地说着,好像已经看透乾坤,这本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成熟与睿智。
“你先去休息吧!我去告诉爹,爹知道你回来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不用了,这几天府里人多,不会有人在意我,你也别透露我在的消息,该见面的时候自然会见面的。”
“嗯,好吧,那就听你的。”
“子依,你要知道,我是为你回来的!,别人我都不在意,我只在意你。”他伸出右手,慢慢靠近我鼻尖,轻轻刮了一下。
“云舟,我心里很乱。你的出现我是很开心,可我要静一静,对不起!”我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噗!”他薄薄的嘴唇微扬,轻声笑了出来,“我先去休息了!”
目送他离开,我重又回到窗台,不管是六年前还是现在,我真心当他是亲弟弟,甚至比对哥哥姐姐还要亲。就算刚才第一眼见到他,被他的俊美吸引,可那也仅仅是欣赏,并无半分爱意,我没想到多年前一句玩笑,他竟会如此执着,我该怎么办?本来的烦恼又多添了一筹。
“呦,我们的小公主这是怎么了,谁欺负她啦?”一阵爽朗的笑声。
“恒哥哥!”我小跑着出去,顿时烦恼烟消云散。
恒哥哥今天穿了件清风琉璃镶丝衣,头发高高的束了起来,眉星似剑,双目有神,迎风而立,俊朗非凡。
“你这丫头,就快出嫁的人了,怎么也不淑女点,看看到时候谁敢要你?”
“你就知道戏弄我,我告诉爹去你欺负我!”
“好啦,小依别生气,哥哥带你出去散心怎么样?”
“爹不许我出去,我不敢!”
“天下还有你不敢做的事?爹那么疼你,要骂也只会骂我,你不去那就算咯!”说罢故意转身要走。
“别!哥等我下,我去换件衣服!”
索性不去想那些忧心的事,我回房披了件外衣,挽起发髻,轻画了个淡妆,却似更显肤白清丽,不施粉黛。
“小依真是越长越美了,哥都舍不得把你嫁出去。”恒哥哥又打趣我。
“我哪有子琪姐姐漂亮。”我嘟着嘴,表示不满。
“她啊!她可比不上你,好啦!我们赶快走吧!”
“嗯!”
我跟在哥哥后面,匆匆出了院门。谁也没有注意到墙角躲着的身影,那一份落寞的目光,由温柔变得哀伤,进而变得冰冷,冷得能将人心冻住。其实也许我注意到的话,我的人生也可以平平淡淡,安安静静的过完一生。可是命运往往由不得你后悔,由不得你有半点迟疑,他就那么的把你驱赶上了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小依,你呆这儿等等,别乱跑!我去办点正事。”
“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知道了,你快去吧!”
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我偷偷溜进了旁边的胭脂店,听说这里刚到了几款新式样,我得试试。
就在我挑的正入神的时候,忽地一阵寒气掠过,一把刀猛地劈在了我的脸旁,连带着几缕发丝飘落,我一侧脸,刀的寒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尖叫着跑了出去,黑衣大汉回头又是一刀,“嘶”的一声,直接砍破了手臂的衣服,鲜血流了下来。我顾不得疼痛,跌撞着向前跑,没跑几步背后又是一脚,直接被踹向了旁边的水缸,“哗”的一声,缸裂了一地,我躺在碎片上,全身筋骨像断了似的疼得动弹不得。黑衣大汉遂往前一步抡起大刀,直劈我的天灵盖,我强忍着剧痛往右一滚,地上的碎片被劈得粉碎,我吓出一身冷汗,黑衣大汉见一刀落空,横挥又是一刀,想把我连腰砍断,我实在一丝力气都没了,心想完了,这下死定了,紧闭双眼,脑中一片空白!
片刻后,只听见刀剑碰撞的声音,我猛地睁开眼,一个健硕的身影挡在我的面前。只见他重心微斜,右手长剑一挥,借力打力,黑衣大汉的刀便脱了手。他又一整身形,身体后仰,前七后三,一剑直抵咽喉,黑衣大汉的血洒了一地,缓缓倒了下去。
他转过身,弯腰伸出右手,好温柔的声音:“吓着你没?”
我盯着那张脸,突然觉得,那一刻所有的恐惧、疼痛都不知所踪;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天地间只剩下了我和他的对望;那一刻仿佛隔了千年的相遇,只为片刻的重逢。
不同于云舟的清澈明亮,他有着一双深沉如海的眼睛,一眼望不到底,却又像一杯美酒,一个诱惑,引诱你去解开他身上的迷。他应该比我大一些年岁,他的皮肤有些粗糙,眼角也有些皱纹,眼窝内陷剑眉星目透着逼人的飒飒英气,鼻梁挺直,零星点点的胡茬调皮地窜出了嘴角。他的脸上带些沧桑,却又不失帅气。可能因为刚才打斗的原因,他的鬓角有些散乱,却又服帖的顺着面颊下垂,头发高高束起,只粗略簪着却显得简约干练。身穿一件青湖蓝缀禇深衣,一把长剑早已收于腰中垂衣而挂,剑上龙腾吐雾,紫星耀眼。他的嘴角总是带着醉人的笑意,看久了心里会觉得安详踏实,说不出的舒心。
是的,他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有着不可挡的魅力!
“需要我扶你起来么?你的伤口需要好好包扎!”依旧是温柔的声音,略带着中年人的磁性。
“姑娘,你还好么?”他不紧不慢地问着。
“啊!疼......”我突然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刺痛,羞愧地低下头,捂着伤口。
“嘶!”他撕开自己的衣袖,“来,我给你包扎!”
我的头更低,不只脸有多红,却乖乖地松开了手,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他的手没那么粗糙,因为常年握剑,有些硬硬的老茧。他身上有股玉兰花香,淡淡的闻着很舒服。他有着男人少有的细心,一圈一圈慢慢给我扎好伤口,感觉不到一点儿疼。
“姑娘,已经扎好了,出门在外自己一个人要当心,早点回家吧,我得走了!”说完做了个揖转身步入了茫茫人海之中。
不争气的我竟然从头到尾连句谢谢都没敢和他说,看着手臂上扎好的伤,想起那抹醉人的微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暖暖的,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们还会见面么?
“小依!小依!你没事吧?”恒哥哥慌慌张张的赶了过来,“伤到哪儿了没?谁这么大胆竟敢在这儿撒野!”
“哥,我没事,幸好刚有个人救了我,只是一点小伤!”
“救你的人呢?叫什么名字?我得好好谢谢他!”恒哥哥左右张望,寻找那个人。
“他走了,我忘记问名字了。”
“这件事回去一定要查清楚,走,我们先回府!”
“嗯!”
不远处的角落里,那个身影露了出来,不错,正是云舟。
“公子,这是那个黑衣大汉身上的令牌,不会错,是太尉府的令牌!”一个侍从在云舟耳边小声嘀咕着。
“哼!他终于忍不住要出手了么?”
云舟的手攥得嘎吱作响,可恨!刚才竟然因为害怕暴露身份不敢去救子依,看着命悬一线的子依自己何尝不是提心吊胆,吓出一身冷汗!可现在是紧要关头,不能意气用事,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承诺以后要加倍补偿给子依。
“去查一下刚才救她的那个人的身份,看他功夫不错,应该不是巧合!”
“喏!”